赶着午饭前,夏霁丘把学生的数学分数录完,带着封落在校外随便选了家店,胡乱填了几口饭。

    夏霁丘是因为要去医院,封落是没胃口。

    “需要去买些营养品和花束吗?”封落没抬头,在演草纸上继续计算。

    “不用,昨天你在家里复习,我去超市买了些,在后备箱放着呢。”

    夏霁丘借着余光看了一眼封落演草纸下压着的资料,认出是老姜发过来的近十年竞赛题。

    这些时日,他们舅甥俩一起上下学,有时候实在是找不到话题聊,封落就会从书包里把竞赛的资料拿出来,摊在腿上算或者复习。

    作为高中数学老师的夏霁丘不能说满意,他是很满意。

    因为附中A班没有像封落这样的学生,聪明且努力,哪怕是知道自己数竞拿不到满意的成绩,也会为此全力以赴,毫不抱怨。

    “等会儿经过医院旁边的花店,你下去帮小舅挑一束?”

    “好。”

    外婆没过世的时候,封落偶尔会被送到兰埔过暑假,她记得夏家不是现在这个。

    那时候他们住在小区顶层,更是在天台养了很多花草,那时候她年纪小,不爱睡觉,天刚亮没多久,外公和外婆便会领着她去天台。

    外公躺在躺椅里听广播里的晨间新闻,她跟在外婆身后,听她说怎么侍弄花草。

    待在兰埔越久,这些被锁起来的记忆便会随时蹦出来。

    而夏老爷子在封落的印象中不是个总待在医院里的病恹恹老头,而是个喜欢拿着陶茶壶,摇头晃脑听昆曲的可爱外公。

    而外公如今总待在医院,和她爸纪顾年脱不了干系。

    外婆去世的那一年,她爸和她妈频繁开始吵架,有一次得知夏琴蓝回了娘家的纪顾年直接杀到夏家,在门口接连不断骂娘,甚至和夏霁丘一起进了趟局子。

    当时身体还算硬朗的外公直接被气出了毛病,自那以后,大大小小的病开始一股脑找上门。

    这些情况,是封落从她爸妈平时吵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所以此时去见这位无辜的外公,她有些心虚。

    她毕竟是纪顾年的女儿。

    “小舅,外公会生我的气吗?”封落停下笔,转头看向开车的小舅。

    “生你什么气……”

    夏霁丘本顺着话往下说,但他突然停下,脸上的笑也隐去,他把车停好,指了指拐角的花店。

    封落把资料收进书包,她似是没听懂或者说没兴趣好奇夏霁丘为什么沉默,推开门时轻扣车窗,笑弯眉眼,“我想也是。”

    见小舅夏霁丘看过来,封落指了指不知被谁塞进墙角的一朵白色百合。

    “小学三年级我来兰埔过暑假,家里阳台上只要开了白色的花,外公就会带着我去把它们染成绿色。”

    夏老爷子作为酷爱绘画的高中语文老师,家里常年备着丙烯染料和一些绘画用具,只不过在老伴眼中,那是染去就很难洗掉的污渍。

    夏霁丘可以想象爷孙俩把阳台的白花染成绿花,他母亲发现后会气成什么样,更可以想象爷孙俩顶着大太阳跪在阳台擦洗染料的囧样。

    他一扫之前的阴霾,笑着出主意:“那咱们就买绿花送你外公。”

    封落笑着点了点头,她转身看了看花店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里距离医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走近几步后,封落发现店面非常漂亮。

    干净透明的落地窗前放着高低错落的理石圆桌,黑色的铁栏艺凳子,上面都或多或少地放着淡色系插花的竹编花篮。

    每一束花虽然有大有小,但散落在地的花瓣堆挤在桌面下,让店家黑色的门框边也变得可爱起来。

    这会儿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半开的玻璃门前挂着一株吊兰,捕梦网随着微风轻轻扇动自己的羽毛。

    封落抬手轻触羽毛,酥痒和指尖一触即分。

    “老板,我想要一束送给医院长辈的绿色系花束,可以现扎吗?”

    “可以,您稍等一下,我这边的包扎很快结束!”

    “前台有贺卡,您可以先把祝福语写下来!”

    封落寻着声音望过去,店老板正弯腰在店里侧包着花束,她应话走到前台,看见了一张烫金边的白色贺卡。

    店老板说前台有贺卡,封落以为这张便是,她把贺卡翻转至正面,又快速翻了回去。

    封落转身看了看四周,轻呼口气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又干了坏事。

    可……封落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那张贺卡,她抬手把贺卡扶正,尽量让它和之前一样。

    直到抱着包装精致的花束推开店门,封落依然很难不去想贺卡上的内容。

    傍晚六点之后逛彩虹酒吧,订666包厢,更是有美女为他提前订购花束……

    老板玩得好花啊!

    “哟,阿落这削的什么啊?”

    夏老爷子虽然比封落记忆中更瘦,但精神不错,也和以前一样喜欢摸着她的头和她说话。

    封落把削好的苹果放进盘子里,她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的苹果汁。

    “外公好。削的是兔子。”

    封落和护士一起把夏老爷子扶上病床。

    “你小时候生病,你外婆就会给你削兔子苹果。”示意封落递给他一块苹果,夏老爷子捏着苹果,看了半天才张嘴吃了一口。

    “你小舅呢?”

    封落:“您刚刚去做检查,小舅去找护士问您最近几天的身体状况,一会儿就能回来。”

    “这臭小子,我看他是又找机会跟人蔡护士搭话!”

    “以前啊,他说来看我,那双眼睛倒是跟着人姑娘走,”夏老爷子叹了口气,又张嘴咬下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道,“喜欢人家小蔡护士一两年了,屁也不放一个,我看人小蔡护士要想当上我儿媳妇,难!”

    封落嘴角微微上翘,坐在一边认真听着。

    “阿落呀,你个女孩子和他一起住,别惯着他那臭毛病,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他敢说一个不字,等外公身体好了,回家就替你收拾他!”

    封落摇了摇头:“家里还有秦阿姨在,小舅对我也很好,而且他真的在追求蔡姐姐,只是追的有点含蓄而已。”

    “哼,我看他就只跟家里人横!”夏老爷子对自家儿子只有缺点滤镜,他接过封落递过来的纸巾,看向封落的时候根本掩不住满脸的喜欢,“跟朋友约好出去玩了?”

    “没……是跟一个朋友约好去彩虹酒吧。”从来医院,封落是有点心不在焉,她实话实说,接着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

    “彩虹酒吧?”

    夏老爷子皱了皱眉,又松开,接着又皱起眉,最后有点子不赞同道,“外公之前有个病友,她说自己是彩虹酒吧的老板娘,人不错。但外公还是觉得你这朋友不太靠谱。”

    封落被外公脸上的表情逗笑了,她听出外公的意思,外公是觉得那酒吧没问题,约她的人有问题。

    “我也觉得他不靠谱。”

    她笑着跟外公一起吐槽纪森安。

    “人不靠谱,咱就不去了!”

    “不行,不去我就惨了,他捏着我软肋,我又欠他人情,不去不行。”封落没明说自己被纪森安威胁不去就举报她作弊的事,她把一切归于人情。

    “人情债是得去,不然越积越多,去的时候注意点安全就行。”

    没想到外公这么好说话,封落一脸为难地点头,她探身靠近病床,双肘撑着床沿,打商量,“外公,我要是去,小舅能同意吗?”

    “难!”夏建白很了解自家儿子,他学着儿子的说话神态,“霁丘要是知道你被人约去酒吧,非跟你去不可。”

    “这样,你现在去,外公给你打掩护!”夏建白眨了眨眼睛,一副老顽童的样子。

    “快去,这都快五点半了!”

    “去的时候跟老板娘报外公的名号。”

    这街边混混的说法,封落很难想象她外公曾经是个高中语文老师。

    封落实话实说的初衷里很难说没有想让夏老爷子阻止她去的说法,但人总爱不走寻常路。

    夏爷爷不仅愿意为她解决后顾之忧,甚至是催着她赴约的人。

    彩虹酒吧距离兰埔医院不算远,五点四十出发,封落还是在六点前到了彩虹酒吧。

    初三放暑假那年,封落跟越燃为了找刺激去过江荆一家酒吧,当时因为被人看出来是未成年,还没来得及看清酒吧内部构造,就被人送出了酒吧门。

    眼前的彩虹酒吧地理位置不算偏僻,酒吧正门是做旧的砖石墙,木质矮窗上挂着一排排彩虹小旗,上方彩虹形状的广告牌上斜挂着酒吧两个字。

    如果晚间亮起来应该很漂亮吧,封落暗自揣测。

    “喵~”

    酒吧营业牌上说晚上七点半才会开门营业,这会儿门外什么也没有,正透过窗户看酒吧内部构造的封落被这一声猫叫吓得一个激灵退回到了原处。

    她打量四周才发现是一只靠墙蹭背的橘猫在看着她。

    “喵~”

    “你好呀,小橘猫!”封落微微靠近些,发现小橘猫并不排斥她的后退,她轻手轻脚的继续靠近。

    封落还没来得及蹲下,小橘猫就蹭着她的腿又叫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可爱。”封落拿出口袋里的三明治,撕开包装后把里面的火腿挑出来递给它。

    “给。”

    小橘猫一改刚刚的黏糊样,往巷道里退了退,封落下意识跟着蹭过去。

    “喵~”小橘猫退后几步,又向着封落叫了一声。

    封落跟着它向前挪了好几次,小橘猫终于叼住她手里的火腿片,缩在阴影里小口小口吃起来。

    “好吃吗?”封落咬了口三明治,眯着眼睛问它。

    呼噜呼噜吃火腿的橘猫沉浸在美食里忙得很,封落见它有了吃的就忘记回她话,她故作伸手去抢火腿肠想吸引它的注意力。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人拎着书包带从地上拽了起来。

    “脏。”

    被人提溜住书包从巷道阴影处拽出来,封落还有些懵,接着她垂眸看向地面。

    纪森安把人松开,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三明治,转身往回走,推开酒吧门时侧身看向封落。

    “封落。”

    还在为只吃了一口的三明治难受的封落抬头看他,蔫耷耷地应:“干嘛?”

    半晌,纪森安淡声开口:“跟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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