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逐渐模糊,他好像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脑海里烦杂的几声呼唤纷杂交错。

    他方才是在哪里,干什么,通通不记得。

    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角落里,转瞬即逝,她有一双温柔的手,有着清冽的、跃动的声音。

    “流肆!”

    “流肆......”

    “流......肆”

    “流......”

    “上校!恭喜你,成功完成桥梁计划,这是你的荣誉徽章。”

    胸前被沉甸甸地挂上了什么,他伸手触摸,却碰触不到,眼前是陌生的、好似再为他欢呼,却完全不输于他的热闹。

    心里空落落一片,在徽章佩戴之处的下面,缺失了什么,又想要被什么填满。

    他遗忘了什么呢?

    是一件事、还是一个人。

    “流上校!E区遭遇海盗袭击,还请您火速支援。”匆忙的身影从身侧疾驰而过,他放下听筒,凭借意识向外走去。

    是了,有人汇报过这件事情,他现在应该去清剿E区的海盗,顺便抓一个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同行之人。

    或许以后都不会再同行了。

    可是这一切好像都曾见过,是在哪里呢?

    他有做过什么关于预知的梦境吗?

    他想出来......

    枪口抵在一个女孩儿的头上,她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清,又或许是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有些失落。

    “你叫什么?”他募地开口。

    “我叫......”

    后面是一阵忙音,他反复问,女孩儿反复答,可他就是听不清。

    他到底,想听见谁的名字呢?

    “仲月......”他无意识地翕动上下嘴唇,霎那间,眼前所有景象都如同被吸尘器吸走一般,什么也看不见。

    耳边响起一个冰冷的、从未听过的声音。

    【系统数据——流肆21036号出现短暂紊乱,现进行恢复处理】

    与此同时......

    “啧,你这卡怎么打不开啊?”

    “哪张?”女孩凑过头来看向放在别人手中的自己的手机。

    “喏,这张啊,你抽到的关于荒世警报的,我也抽你推了,我就能打开,你看,好好的。”

    “咦?真的欸。”女孩退出、重新登陆,可就是卡成模糊的马赛克,什么也看不清。

    “奇怪。”她道。

    突然,画面清晰一瞬,她看见那张转过头去望向手中和平鸽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用带着忧伤又欣喜的目光投射出屏幕,透明的手机钢化膜上,映着她惊讶又不可思议的眼神。

    只是一瞬,软件卡顿异常、随后退出。

    冰冷的系统声再次响起。

    【你现在看完了,知道了吧,你只是一串数据,是玩家消遣的对象,她在外面有自己的亲人、友人,哦,说不定还有男朋友,你就安分地呆在这里吧,她只是来这里随便玩一下而已。】

    流肆躺在虚无之处的地板上,感觉手脚都有些不受控制,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方才感受到了真正支撑他行动自如的东西,属于她的回忆、属于他存在的意义。

    “你说我是因为她而存在的。”

    【对,因为她登录了游戏,选择了你作为游戏陪伴,所以有了存在于她的登陆账号中的,一个属于玩家仲月的你。】

    “那就好,那就好......”流肆盯着上方的荧光,那个相似的、却不完全一致的影子笑出了声,“那就好啊,那就好......”

    【你笑什么?忘了吧,忘了存在于下一个故事里,这只是一个意外。】

    “无所谓。”他道。

    【什么?】

    “无所谓,我只知道,她是为我而来的,这便够了。”

    【你要干什么?】

    “我要出去,我要找她。”

    【你疯了。】

    饶是系统不带情绪的冰冷声音在听到这个回答时,也让人感受到一丝怒不可遏来。

    流肆确是完完全全的认真,他想好了,无论如何,自己既然是属于的她,那他就要去找她,即使跨破千万重障碍,自己也要去到达她的身边,带着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以自由之火,热烈拥抱爱着他的月亮。

    他的世界里,除了封在骨头里那点终将带到灰里的东西,就只剩她了。

    她是他精神的支托、灵魂的所有。

    “我要去见她!”他向着虚空呐喊,“我爱她,所以我要去见她!”

    【你疯了,和她一样了。】

    “当然。”流肆骄傲地仰起脸,“是你告诉我的,我是她用爱浇灌的产物,我自然和她一样。”

    系统不为所动,继续试图劝说一串代码接受现实。

    【果然,所有和人类沾染上气味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幸,你也是,别妄想了,你们都不在一个次元。】

    “是吗?可我存在于屏幕,屏幕存在于她所在的时空,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这是我的忠告,你被做白日梦了。】

    “是吗?那我也可以选择不听,我的灵魂是她的爱给予的。”

    【疯子。】

    “多谢夸奖。”流肆站起身来,接受了这一句不能算是褒义的斥责。

    【那么,我们将强制清除流肆21036的记忆。】

    困倦感深度袭来,流肆抱着头倒在地上,感觉四周空荡荡的一切变得凝实,成为灰黑色的墙壁,它竟是将他关了起来,以数据的方式。

    脑海之中有什么刚刚种植下的的正在飞速离开,只有心里的热浪,被小心地护在手心,牢牢束缚,不允消逝。

    “仲月......我不要忘了你。”

    “仲月,今天是第几天,我想不起来了,也不记得了......”

    “我好像应该记得一个人,是谁呢?不记得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好奇怪,这是哪里......”

    “仲月,糟糕,我竟然将你想不起来了,救命,还好我每天都将你刻一遍,方便我想起你。”

    “仲月?是谁,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在我的房间里。”

    “谁?我应该记得谁?”

    “仲月,这个墙壁好像会逐渐抹去我留下的回忆,我会不会再也不会记得你了......”

    “仲月......”

    ......

    满墙的名字刻了一遍又一遍,消逝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记忆已经不再完整,哪怕他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仲月的名字却在两百六十天之内,爬满空旷墙壁的每一寸空余雪白之上,以血的颜色,深刻浇筑。

    ......

    【忘了吧。】

    “不可能。”流肆咬着牙说道。

    【她不会记得这一段的。】

    “她会的。”

    【不会。】

    “我说会就是会。”

    【好吧,那你继续会着吧。】

    说罢,系统亮光消失不见。

    只余下小小屋子里的一个人,抱膝团在地上喃喃着那些郑重地承诺、不能忘却的记忆。

    良久,一方黑色的碎纹闪烁在墙壁与地板相接的缝隙间,在流肆探寻的目光中渐渐变多,逐渐从一个,变成几十个拼凑在一起,形成一方小小的洞穴。

    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却在接触的那一刹那,陡然增量。

    黑色的空隙猛然疯长,铺满整片墙面,在空隙的中间逐渐升起一汪白色的漩涡,锁链一般炸开盛放的花火。

    在所有绚烂之间,他听见有一个声音,从漩涡的中心传来,是他朝思暮想,永远都不会认错的私语。

    “流肆,能不能相信我......”

    错乱的回忆被整理成册、纷至沓来,填满迷茫锈僵的大脑。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

    她的爱、她的信任、她的请求、她的不舍......

    这是她到来之时便埋下的数据缺口,本来很小,可以被系统发现修正,可惜,它估量小了她的喜欢,他的依赖。

    这行错误的代码,被他和她的爱意撑起悍然的宽广,在此刻,给予他奔向希望的出口。

    几乎是毫不犹豫,流肆奔跑进那口洞穴中,感觉身体越来越轻,逐渐感知不到。

    他成了一行游离在游戏外的数据、不知时间、不知流速......

    后来流肆时常回想,自己是如何在那么多条线路中找到仲月的,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或许世间真有神明庇佑。

    起初,他什么都不懂,经常被其它系统的防火墙拦住,顺便查杀,几乎每天都在死里逃生中度过。

    偶尔精神过于疲惫了,就随便找一个没有安全防护的网站休息一下,但这种网站里的内容大多......嗯......

    总之,流肆学到了很多,例如仲月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二十世纪的地球又是什么样子的,什么是游戏、什么又是现实,当然还有一些野生网站不可言说的东西。

    流肆成功从各个角落融入了人类社会,除了没有一个人类所拥有的躯体。

    大概没过多久,他便找到了仲月的坐标,毕竟仲月的人种特征很好辨认,再加上入侵他曾经待过的游戏系统,便可以快速锁定目标。

    每到这个时候他便庆幸自己只是一串代码,这样就可以不眠不休地去寻找,大大减少了时间。

    可找到了之后他又面临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只是一串数据,无法突破限制到达仲月的身边,尽管他会很多、尽管他很想念。

    失落的流肆游离在各个系统之间,现在的他可以轻轻松松破开防火墙随便找个地方玩儿、不被发现。

    所以有一段时间仲月发现自己这个游戏渣渣玩儿单机游戏十分顺畅,那些怪物好像怕她一样,昂起脖子挺胸给她送分,通关简直如同吃饭喝水,易如反掌。

    只是在怪物千奇百怪的皮囊下,有一双贪婪忧伤的眼睛,无法察觉。

    后来流肆意外逛到了一家机器人研究的实验室里,这次的防火墙很难搞,被逼成学霸的流肆此时此刻心情极为不爽,今天仲月在玩儿保卫萝卜的时候,他听见有人给她推荐帅气温柔学长了,气的流肆上嘴就给她萝卜三下五除二啃光了,仲月罕见的没有通关游戏,心中纳闷。

    游离到此散心的流肆气鼓鼓地被激发出胜负欲来,他今个儿势必要将此高难度防火墙砸破了,就像咬死那颗萝卜一样。

    几个小时后,流肆大步流星晃进去,对着里面的数据挑挑拣拣,炫耀自己的战绩,就在这时,他透过实验室的监控,发现了这间房屋里正在进行的实验项目,那具肉色的、完成度一般的身体躺在展览柜里,丑陋、却那般诱人。

    经久得不到解答的问题在此时让人茅塞顿开。

    几乎是一刹那,他便确定,自己一定要获得它,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博士博士!我们的面板被破坏掉了!”

    “博士,我接不上这机器人了!”

    “博士博士!我们也连接不上了!”

    实验室内一片红灯警告,实验员们相互簇拥着,拥挤在一处,注视眼前屏幕块块熄灭,无法登录。

    就在所有人心如死灰的时候,玻璃柜里的机器人正在悄然变化。

    长方形的人脸轮廓逐渐短小、蓝灰色的可视膜变成灿金色,成为黑暗室内唯一的光亮。

    他缓缓起身,逐渐适应着这一具得来不易的身体,空荡荡的胸腔内仿佛能听见擂鼓一般的心跳。

    若是这具机器人有泪腺的话,此时此刻应该泛滥成海,淹没正片地板。

    流肆颤抖着向屋外奔逃,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电子卡,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一步步朝着仲月所在城市的地方挪。

    这期间要避开所有摄像头、拦截哨卡,原本光洁如新的皮肤都走的锈迹斑斑、只剩骨架。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想,等到真的见到了仲月,她会不会嫌弃自己,是一个破烂的机器人,但一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见到他,拥抱她,便一切都不难熬、都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将人家实验室辛辛苦苦好几年的成果一声不吭掳走的原因吗?”仲月扽住流肆的衣领子问道。

    流上校笑得一脸无辜:“可是我后来加入他们了,他们的研究有问题我还帮他们改正了呢?”

    “哇,好厉害,再加热一点。”仲月侧躺进流肆的怀里,感受着实验室研究出的新科技,给机器人身上装暖气,以便增加拥抱舒适度,帮助主人挨过寒冷的冬季。

    饶使对科技不怎么关心也一窍不通的仲月也不由地认为,这真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那个,你能给自己的脚底下按风火轮吗?向哪吒那样。”

    “为什么?”流肆微微蹙眉。

    “这样我上班就不用开车了,可以开你。”

    “哦?”流肆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仲月一把呼过去止住:“想点儿正经的。”

    “不要。”流肆果断拒绝。

    “为什么?”

    “不帅。”

    “......”

    好吧,忘了这是个连入侵人家机器人,都要先将脸改一改的重度自恋症患者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

    这又不重要。

    只要他和她,都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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