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嘉贝迈开腿,包还背在肩上。她跟在何放后面,他的轮椅速度并不慢,很快,两个人就出了办公区域,来到一个平时很少有人经过的过道。

    “你要走?”何放歪歪头,扬手指了指章嘉贝的单肩包。

    “唔……”章嘉贝低下头,心想刚才自己说话是不是太大声,以至于很多人都听到了她说不干了。

    “公司人员流动性挺大的,你这么年轻,想走也很正常。”何放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你好好想想。我还有事,先走了。”

    语毕,何放的手指又放回轮椅扶手上的操控杆上,绕开章嘉贝离开了。章嘉贝看着何放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后悔起来刚才冲动说的话。她来这儿是为了追星,真要因为自己在气头上说的话而离开了?可是,话都放出去了,再收回来,总觉得有点丢脸……

    章嘉贝正定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何放的轮椅忽然停了下来,他稍向斜后方退了一下,对章嘉贝说:“听说你昨晚为了工作没睡觉,先回家休息吧,正好顺路,坐我车走。”

    “何、何总,没事,我自己回去就好。”

    “十分钟后东门见,提前下去。”

    “何总……”章嘉贝的语气弱了下去,何放的语气听起来不容商量,就好像是在命令她和他同乘一辆车似的。

    何放有点不耐烦,“我正好还有点事要跟你说,顺便在路上说了,省得还得再找时间。”

    “哦、好的……”

    章嘉贝提前等在公司楼下,说来也奇怪,她和何放没什么交集,他还是公司里的大老板,为什么就要让她坐他的车。虽然刚才那一出多亏了何放才收了场,可他今天突然出现也很是奇怪,据她的观察和同事们的一致认知,何放的活动区域只有他自己的办公室和各会议室。

    忽然,章嘉贝想起她偷听到的何放和覃子妤的对话。难道……

    何放啊何放,小覃姐一个还不够?你这么做对得起小覃姐?

    章嘉贝正想着,并不知道何放的车已经开过来,而她一脸愤愤然的模样尽收何放眼底。

    车窗落下来,何放往外说了声:“上车。”

    章嘉贝去拉副驾驶的门,何放却说了句,“坐到后面来。”

    二人并排坐在车后座,章嘉贝有点尴尬。她挺直了背看向窗外,不想何放很快就主动说起:“刚才是怎么回事?”

    “何总…您是正巧路过吗?”看来何放并不知情?章嘉贝以为是有谁给他打了小报告呢。

    “算是。”何放顿了顿,补充,“去你们层转一圈,老远就听见你们大呼小叫。”

    实情不是这样的,何放今天一早接到章嘉贝爸爸的电话,老师在电话里跟他说,章嘉贝好像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他今天本没有去公司的计划,放下电话后赶紧来了一趟。

    “不是大呼小叫!”章嘉贝放在腿上的手握紧了拳。

    “是什么?”章嘉贝的激动情绪没有影响到何放分毫,他静静坐着,偏头看向章嘉贝。

    “是张总,他让我上一个项目,周六叫我们来公司加班,还让我出最终方案。我怎么会啊,我说我不行,张总也不搭理我。”说着说着,章嘉贝直起的背渐渐弓了下去,声音也扁了,“,那我只能硬着头皮做,结果他又说我这那不行的,还来我工位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说我……”

    “是预计本月底启动的那个事?”

    “是的。”

    何放没说话,却哼笑一声,章嘉贝看着他,不明所以,但回想起刚才,又成了个泄气的皮球,“说我偷懒、应付,我、我根本就没有啊,很认真的做了,加班加点,周日一大早就起来了,什么都没干,饭也没怎么吃,干到今天早上。”

    她没想偷懒,也没有应付,虽然此前完全没接触过,但也是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干劲的专注去做的。想到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方案被张总一通批,章嘉贝低下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会这么委屈啊。

    “你年纪小,所以张总容易跟你着急。”何放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如同人呼吸一样平常。

    章嘉贝眼睛圆瞪,眉头皱成了川字,“年纪小就活该被骂吗?年纪小就不该被体谅吗?”想想刚才张总把她辛苦赶出来的报告摔在桌上,简直丢脸又让人气愤。

    何放不能理解她这接连的反问句,他冷着脸,漠然地看着章嘉贝,“多大点事。”

    “你没有经历过一个无助的、压力爆炸的周末,你也不知道我为了这个策划付出了多少努力。”说罢,章嘉贝忽然觉得很累。在校园里的时候觉得自己年轻就是本钱,年轻意味着有活力朝气。友谊充满了一切的可能。但在工作里却截然相反,她所在的职场确实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没有经验,没有履历,任何人都会觉得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没人在乎你说的话,没人在乎你的想法,你的情绪。

    只是因为她小,她在公司里没地位,所以张总就可以骂她压迫她,其他同事就可以议论她曾经的过失吗?

    好委屈啊。

    何放坐在一旁,看着章嘉贝的脸由愤愤不平的通红变成沉寂无言的惨白,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下来,一吸鼻子,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挂在她的颊边。

    她的一张小脸真真只有巴掌那么大,脸部轮廓清晰,线条利落干净,十足为镜头而生的长相。

    “干不了就不干,张总不听,那就是他的问题。”沉默许久,何放缓缓开口,一包纸巾被递到她的手边。

    章嘉贝愕然,不顾自己眼里还含着泪,她抬头看向何放。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何放还举着纸巾,章嘉贝赶紧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不顾形象地擤了擤鼻涕,她一哭起来就会流很多鼻涕,轻轻擦一擦根本没用的那种,“可、可这是很重要的项目啊,我不能撂挑子不干。”

    何放又是哼笑,就好像章嘉贝说了很幼稚的话,他看看章嘉贝,语速放缓,像是在跟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讲道理:“这只是一份工作。天塌下来了也是公司高层扛,轮不到你这个小兵。”

    “何总……?”他这是在说,她根本就不用担心那么多吗?

    “堵车了?”何放没理她,皱眉看着前方。

    “是的,刚要跟您说呢,特别堵,看地图,得还要五十六分钟才能到。”司机回答。

    “不送章嘉贝呢?”

    “那也差不多,路线是一样的。”

    何放不说话了,嘴唇却抿紧成一条直线。他低头看看腕表,又往前看了看,这条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章嘉贝看见司机手机导航的地图上全是红色。

    “何总,您别着急。”司机看向后视镜,胆怯得有点卑微地说,“要不,跟那边说一下……”

    何放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手握住、松开、又握住,看得出来,这件事对他而言很重要,而且时间很紧张。

    章嘉贝擦干眼泪,揉揉鼻子道:“目的地是哪儿?坐地铁吧。”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章嘉贝一眼,通过他的神情,章嘉贝感觉得到司机在替她捏汗。

    “今天有会议,交通管制了吧。这就没准儿了,总不能飞过去。”章嘉贝摊手,“只能坐地铁。”

    车里一片肃静,车子在拥挤的车流里一点点地往前蹭,何放坐得稳如泰山,但章嘉贝能感觉到他已经非常焦虑了。

    十分钟过去,车几乎没有动。

    “还有多久?”

    司机缩放了几下地图,实话实说:“还是五十六分钟,堵得挺长的。”

    “赶不上了。”

    “要我说……”章嘉贝看了看何放的腿,又自己打开地图app搜索了一下,“附近就有地铁站,坐轮椅也能进地铁。”

    ----------------------------------------------------------------------------

    何放、司机、章嘉贝三人找到电梯终于刷卡进到地铁站里的时候,才刚松了的一口气又绷紧了。这个非高峰期时间,排队等车的人却异常的多。司机走在前面帮忙开路,章嘉贝在后面紧跟着何放的轮椅。地铁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看到何放的轮椅,拿着扩音器大声地说,“有轮椅、有轮椅,都让让。来,往这边儿走,对,排这儿,等会儿这个门进去,宽敞。”

    四面八方远近周围全是好奇的目光,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地铁里遇到坐轮椅的残疾人,对何放来说,这也是他第一次坐轮椅搭乘除了飞机以外的公共交通,而且还偏巧赶在人这么多的时候。如果再给何放一次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择在那一刻采取章嘉贝的建议。

    工作人员很热心,帮何放加了个塞,让他排在最前面。地铁来了,一节节车厢从他们面前闪过,里面虽然不是人挤人,但也是满满当当了。车门打开,门口的乘客看到何放的轮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奈何人太多,站得靠里的乘客根本不知道门外有个轮椅要进来,何放的轮椅进不去,只听工作人员站在门边大声地对里面喊:“都往里走走、往里走走,有一轮椅。”

    好不容易一点点地挤进拥挤的地铁,章嘉贝和司机两人一前一后把何放围起来,给老板大人腾出一点呼吸的空间,他坐得低矮,人又这么多,很容易呼吸不畅。

    接下来的一站,一个人都没下去,车内的拥挤丝毫没有缓解,何放也一直都能感觉到周遭一双双的眼睛在看过来。他始终低着头,章嘉贝看在眼里,又往他的轮椅侧边站了站,希望能帮他挡住一些目光。

    “何总,担待点,还有五站。出了地铁站很快就到。”

    这时,门到站又开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又压在了章嘉贝身上,她探着脖子往外看,只见一个老奶奶推着个小男孩上来。有乘客忍不住抱怨:“怎么都挑这个时候坐地铁啊……”想都不用想,这个“都”里肯定包含了何放。

    老奶奶站在门边,跟孙子说:“宝贝儿,你下来,人太多,奶奶把车收起来,叔叔阿姨们好站。”过了会儿,旁边的人又是一阵挤,是老奶奶领着小孙子往里走了,“劳驾、劳驾,我们不着急下车,往里站站。”

    大概是何放的轮椅低矮,旁边又站满了人,老奶奶领着小孙子走到他们边上,才发现这儿并没被空出来,而是停了台轮椅。车要进站了,小孙子站不稳,站的摇摇晃晃,往奶奶身上摔。车厢里人满为患,往日这种情况肯定马上有人给让座,但现在人挤人的,就算有人给让座,走到座位上都要费好一番波折。

    一个大站到了,外面排着约有10个要上地铁的人,车里的乘客好人还算多,挨着小孩的乘客都在用身体抵着,把小孩护起来避免挤到他。站在门边的一个女士对门外拼命要挤上来的一位大爷说:“下一班吧,这儿有小孩儿,别挤了。”

    那人还在挤,女士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小孩儿啊,赶时间呢。”大爷的语气充满戾气,他使劲往里撞了,人上车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波沉得让人站不稳脚的拥挤。奶奶站不住了,踉跄了一下,小孙子的空间也被压缩得所剩无几了。

    章嘉贝看看眼前的空间,何放的轮椅虽然在她边上,但只有半人的高度。她就算矮,抱起这个小孩子站着,应该也不至于会碰到何放。

    她探身,一个“阿姨”才刚叫出来,何放也在同一时刻开口:“小朋友,坐叔叔腿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低沉而清晰,拥挤的地铁里,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不用不用。”孩子的奶奶看看何放的轮椅,对他摆手,“谢谢您了,没事儿,我扶着他站一会儿。”

    “我没事。孩子太小,别让他这么站着。”何放对孩子的奶奶笑了笑,不是对张总那样的假笑。他转而看向小男孩,拍了拍自己的腿,又指指站在旁边的司机,“小朋友,让这个叔叔把你抱上来。”

    司机听了有点犹豫,章嘉贝给他一个眼色,既然何放都这么说了,照着做就是了。

    也不知道是小朋友站得确实累了,还是他小小的脑瓜里压根就没什么病残群体的感念,由着司机把他抱起来,放到何放腿上。何放把孩子在自己腿上放稳了些,两手轻轻环住孩子小小的身体。

    “宝贝儿,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孩坐在何放身上,扭头看向他,声音甜甜的。

    “不用谢。”何放扬起嘴角,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柔和得耀眼。

    【是我的错觉么】,章嘉贝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

章节目录

飞鸟与鱼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棘坷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棘坷并收藏飞鸟与鱼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