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乌云飘着毛毛细雨。

    一整天都是如此。

    殷楠本想着居家一整天,却被一个电话叫去了医院。

    是个催钱电话。

    她打着伞,走得很慢,像是在雨中漫步。

    去医院的路上静得出奇。

    一路都是绿叶繁茂的桂花树,雨滴顺着树叶的走向,一点一滴地往下流。路边停着各样的车,蒙蒙细雨无声地击打着车窗。偶尔有一两个同样撑伞独行的人路过。

    经过街角的面馆,她停留了片刻。

    塑料布印的招牌已经有部分发霉变黑,一棵发财树摆在门口屋檐下,过节的对联还贴着。

    上联:财源广进富有余

    下联:鸿运当头迎富贵

    横批:财源广入

    殷楠犹豫片刻,走了进去。

    老板身材高大,胡茬满面,穿着打扮很随意,不太修边幅,见她来了,便拿掉烟,开口问:“吃点什么?”

    “要一碗……”殷楠看着墙上的菜单,“番茄牛腩面。”

    “行,”老板又吸了口烟,“打包还是在这吃?”

    “打包。”

    “坐着等会儿,很快就好。”

    殷楠点点头。

    老板走进后厨。

    店里没有其他人,殷楠闲来无事便在店里四处晃了晃。

    店面不大五十平左右,桌椅陈旧,墙上贴满了有年代感的摇滚乐队海报,还挂了两张装饰唱片。

    墙上贴着个挂钩,上面挂着一个格格不入的风铃。

    殷楠被吸引,多看了两眼。

    风铃是用口服液空瓶改造做的,瓶里面放了路边常见的野花野草。

    花已经蔫了,草也枯了。

    殷楠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波澜,她抬手轻轻拨动细绳,瓶身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久违的熟悉。

    “面好了!”

    殷楠回神,走了过去。

    “多少钱?”

    “十五。”

    殷楠没零钱,给了张一百的。

    老板边找钱,边随意瞟了眼她,见她一直盯着那个风铃,没忍住问:“喜欢?”

    殷楠答非所问道:“做的很漂亮。”

    老板笑了笑说:“那是我小女儿做的,她们幼儿园有个作品展示,这个风铃还帮她得了一等奖呢。”

    殷楠笑笑,拿钱走人。

    出来时雨已经下完了,晴空万里。

    殷楠看了眼时间,17:24了,她提着面,加快脚步。

    17:36到了医院,正正好十分钟。浓郁的消毒水味令她有些恶心反胃,她熟练地钻进209病房。

    里面只有她外婆和她小姨。

    外婆躺着床上睡着了。

    江慧闻声也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上的十字绣,只是十分娴熟地招呼了一句:“来了。”

    殷楠叫了声:“小姨。”

    江慧:“嗯?”

    “你还没吃吧,快趁热吃的。”

    江慧瞥了眼她提的塑料袋,问:“买的什么好吃的啊?”

    “面。”殷楠补充,“番茄牛腩面。”

    江慧笑了起来,说:“我们楠楠心真细啊,这么久了都还记得我爱吃这面呢。”

    殷楠笑了笑,突然问:“我妈来过了吗?”

    江慧手一顿,脸上笑容一僵,很快恢复,“来过了,刚走,说要去幼儿园接小乐。”

    殷楠无所谓:“哦。”

    江敏来不来对她没什么影响。

    毕竟有五六年没见了,现在她们之间没有爱没有恨,只存在陌生。

    “楠楠啊,”江慧找话题,“你几号开学?”

    殷楠:“一号。”

    “这次感觉怎么样?”江慧又问,“想考哪个大学?”

    殷楠沉默半晌答:“远点的大学。”

    江慧欣慰地笑了,“我们楠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小地方。”

    殷楠笑笑不说话。

    殷楠是复读生,上次高考因为一场意外没能参加。

    她成绩很好,在市一中读书的时候常年霸榜年级第一,但长得漂亮,性感又成熟,是和同龄人别样的风景,因此到处处受人针对,遭人排挤。

    在一中,她黄谣四起,绯闻满天。

    有句话形容的很好: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生活中看似和你亲密的人,在背后对你抱有多大的恶意。

    她的美过于艳丽,人又冷又无趣,从小到大受到的恶意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学会了狠狠反击。

    他们的恶意没有原因,他们平庸,丑陋,碌碌无为,于是你的天赋,你的美丽,你的优秀就都成了原罪。

    “外婆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江慧喝了口汤,“医生说她最近状态还不错。”

    ……

    又聊了几句,殷楠便准备下楼去缴费。

    楼梯口正对着吊水区,病人比平常多,大人陪着小孩,大人陪着老人,只有手机陪着独自的大人……

    医院的电视上专门给小孩子放着CCTV-14少儿频道,好让他们不在哭闹调皮,这个点播得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

    殷楠听着结尾灰太狼的那句“我一定会回来的!”,儿时的一幕幕突然在脑海里飞驰而过,不知道为什么实在有点想笑,憋得眼眶都湿了。

    她深呼吸调整,突然视线范围内冒出一个人。

    不。

    应该说,是那个人在她视线范围内格外突出。

    一身黑,帽檐被压得很低,看不到全脸,但轮廓很清晰,黑发过长,身材很瘦很高腿很长,露出的皮肤白的渗人,整个人像是懒散惯了,靠着椅背,斜着头睡,没骨头似的。

    是他……

    一个人打吊水?

    殷楠观察了下他周围,确认他是一个人来打的吊水。

    没人陪护,打着吊水都敢睡。

    看着看着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不断靠近,殷楠突然觉得他和秦铭的气质很像,但多了份颓废寡欲,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浓厚故事感。

    距离一米,殷楠止步。

    她注意到了旁边有个小女孩贴着退烧贴窝在妈妈怀里,边打吊水边吃糖,还边看着动画片,看着看着时不时笑起来。

    笑得很灿烂,很可爱。

    殷楠有被感染到。

    她想起自己兜里也还剩有两颗糖。

    她将糖拿了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会儿,又看了眼他,想了下,把兜里的两颗糖悄悄放到了他手边,然后跑去前台找人。

    殷楠随便找了个,“护士。”

    “怎么了?”护士刚忙完。

    “那边,那个男生睡着了,”殷楠指了指,语气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我看他的吊水已经打完了。”

    护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如此,她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我这就去给他换。”

    这样算扯平了吧……

    殷楠想。

    纪迟年被换药的动静吵醒,他斜了眼来换药的护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护士见他醒了便开口调侃:“你胆子还真大,没人看护,打着吊水都敢睡着,要不是一个美女看到了过来提醒我们,你就要打空气进去了……”

    纪迟年没回话,睡眼惺忪看着没睡醒一样,无意间注意到手旁的两颗糖,眼皮半阖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糖是很常见的一种水果软糖,超市常常会用来当一毛钱找给顾客,纪迟年偶尔也会收到。

    他漫不经心打量着那两颗糖。

    都是葡萄味的。

    护士换好药,严肃强调:“你可千万不能再睡着了,打空气针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这个点病人有点多,我们人手不够很容易忙晕,你看快打完了就按铃或直接叫人……”

    纪迟年心不在焉听着,手里把玩着那两颗软糖,见她讲完,便敷衍地点了两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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