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少年带着魅惑声线的温度蔓上了耳畔,女子一掌把人拍开,跳到一旁,扇子都落到了地上。

    小皇帝视线追逐她的身形,狡黠一笑,月白色衣衫清净温柔,他的笑容偏生又带了点少年的活泼气息,宛如草甸上摇曳的雏菊。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蒲扇,“开玩笑罢了,阿姐反应这么大,怕不是对阿玉有想法?”他话锋一转,挑眉看她。

    曦和摆摆手,凉凉地睨他一眼,“许是阿姐愚钝,掌事姑姑不曾教过,阿玉自个儿好生学着吧。”

    “阿姐真是辜负弟弟一番真心……”少年垂下眼眸,作拭泪状。

    曦和面带微笑。

    得到了几个巴掌,小皇帝灰溜溜地被赶回了御书房批阅奏章。

    琉璃瓦片,檐牙铃铃,漫天霞光浸染一方天色,映照着威严凛然的深宫殿院。

    女子支着头坐在主位,手上把玩着一颗西域朝贡的夜明珠,面如皎月,更甚宝珠华光。

    宫人们走进殿内,摆好餐食,低头缓步退下,井然有序,不敢多看一眼。

    众人皆知,长公主不喜喧哗。

    当年新君继任,册封这位为皇长公主,号威仪,位同亲王,更赐十三城池封地,只待公主及笄后前去接任。

    此令一出,朝野皆惊。这位公主前头还有两位公主,人虽已死,名号却仍在,她怎能逾越过她们?何况女子之身怎能授亲王之位?

    有官员谏言称此举不合礼法,新君赐下三十大板,当场行刑,血流玉阶,朝野皆寂,再无人敢非议。

    自此事后,前朝后殿皆知宫中有位独得圣眷的长公主,只是长公主深居简出,从不出席各种宴席聚乐,殿内侍奉的宫人讳莫如深,众人对她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而今新帝年幼,后宫无妃,太上皇和太后久居寺林,青灯古佛,不问世事,宫中最为尊贵的主子实则是这位威仪长公主,宫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明月高悬,簟文如水。

    女子慢条斯理地叠起一纸书信,塞到床下暗格。

    夜幕幽深,一道黑影略过天廓,无声无迹。

    人潮涌动的街上,顶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双手抱着如山一般堆起的小玩意儿,苦口婆心地规劝着面前的女子。

    “小姐小姐,别买了,咱们真的拿不下了!”

    小姐本人左手提着三袋杏花堂招牌蜜糖枣糕,右手捧着两盒市面上最新的流行话本,掌心攥了个热包子。

    曦和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小七,你还是要加强锻炼啊!”

    小七闻言瞬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小姐!你放心!我拿的下!”

    小姐是个好人。几日前她在街上卖身葬父,小姐找人安置了爹的归处,还给她银两当工钱,她立下誓言要为小姐做牛做马,但小姐却说她不敢雇佣童工,提提东西就好。

    而且小姐总是给小七吃零嘴蜜饯,每日卯时都把她拉起来跑步打拳,小七每回练完就像一摊烂泥倒在地上,两眼冒星。

    现在一听到锻炼,她就下意识挺直腰板,神情紧张,加练这种活小七真的抗不住啊!

    曦和一路上又找了两个看家壮汉,这才打道回府,新买的宅子和这些天买的玩意儿得有人替她看着她才放心,天子脚下,偷盗之术也不得不防。

    湖光山色,潋滟晴空,湖面上扁舟袅袅画舫几只,碧波粼粼,如画般的美景蕴在墨青水面。

    湖边画师连忙提起画笔,泼墨山水在纸张上浮现。

    一艘寻常画舫内,大臣公子皆位列其中,言笑晏晏,杯筹交错。

    舞女扭动纤细柔美的身躯随着乐曲跳动,美艳面容在薄纱下若隐若现,纱裙间镶嵌的铃铛叮当作响,眉眼含情,勾人心魄。

    一只青瓷酒杯落地,碎片四溅,就像是一滴水坠入水面,激起涟漪。

    为首的舞女眼神一变,抽出腰间软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身侧官员成了剑下亡魂。

    满堂皆惊,尖叫声不绝于耳,众人三五成群,抱头鼠窜,作鸟兽状四下散开。

    画舫上习武之人不在少数,反应过来的武将们纷纷抽出随身佩剑,上前过招。

    舞女以一敌十,没有丝毫败势,不慌不忙游走众人之间,宛如猫逗老鼠,嚣张的姿态令众人气急败坏。

    在座哪位不是朝廷重臣世家贵族,连皇帝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竟被一个刺客如此戏弄,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其中一位小将军年少气盛,气得面色通红,看准时机偷袭,结果一剑刺空,气息紊乱,露出破绽,瞬息,脑袋落地。

    “大胆狂徒!”人群中一位大臣双眼赤红,面色狰狞,死死盯着地上的头颅。

    众人头皮发麻,这位小将军是齐国公的独子,齐国公老来得子,如获至宝般供着,如今唯一的香火断送在这里,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一盏茶功夫,画舫内如同血色地狱,剑锋所指之处,死的死,伤的伤,多数活人也都瘫倒在角落,有些裤子都湿透了,散发阵阵臭气。

    红衣舞女负剑而立,掩口一笑。

    “这就是你们大庆的脊梁?”

    说罢环顾一周,众人失态的模样尽入眼底,她又一声嗤笑,语气恶劣。

    “不过如此。”

    众人面红耳赤,似是想要辩驳,但介于这个女魔头此前的行径,又不敢开口,怕自己也沦为刀下亡魂。

    “不过你很不错。”女子目光状似无意落在了一个角落,上下打量着。

    众人跟随她的目光看去,一方不起眼的角落,男子蓝袍金绶,仪态从容,侍从也跟随其后侧足而立,这一主一仆,身上没有沾染到半点血迹,跟他们的狼狈不堪相比,仿佛存在于另一片土地。

    是首辅大人。

    众人见他衣冠齐楚,心中不由地升起一抹怨气。首辅大人分明会武功,为何方才只顾着自己避祸,不拦住这魔头?

    他们恶念骤生,难道首辅大人与幕后之人勾结,假意借机把他们的命留在这里?

    眼见众人的目光渐渐充斥着排斥抱怨,陆言安面不改色,躬身作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今圣上乃九五之尊,圣帝文武,是大庆之主,还望尊上切莫妄言,在下当不起尊上谬赞。”

    女子斜了他一眼,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所以首辅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刺杀圣上?”

    男子面色如常,又是一揖,腰背板直如松,“在下未敢有此居心,君在臣在,君死臣死。”

    “看不出来,首辅大人竟是骨鲠之臣?倒是比这群酒囊饭袋强多了。”

    女子似笑非笑,轻描淡写地把在场所有人都骂了进去,众人面色不虞,但又不敢发作,只得暗中给首辅大人送眼刀子。

    “各位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个带话的。”

    众人抬头一看,不敢作声。

    “主人让我提醒诸位大人,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望大人们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没有理会众人神色,女子足尖一点,持剑而上,画舫自着剑锋所指之处寸寸碎裂,爆破飞溅,零落在湖中。

    待尘埃散去,已然再无女子身影。

    众人环顾四周,确认女子离开,这才松了口气,破口大骂,“什么东西,也敢对本官指指点点?”

    也有人不安好心,“首辅大人,您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男子勾唇浅笑,淡淡地望着他,“本官有什么可解释的?难道秦大人以为,我和这身份不明的贼子是一路之丘?”

    那人面色煞白,没想到他如此直白,竟然直接挑明了他的未尽之意,他不过是头脑一热,逞一时口快,冷静下来更是胆颤心寒。

    首辅大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处事严密谨慎,杀伐果决,上一个出言不逊之人到现今还没找到尸体,他一个区区六品小官怎敢以下犯上?

    “下官不敢!是下官妄言!还请大人息怒!”

    男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见首辅大人言色从容,众人也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便知那贼子是故意挑拨离间,他们居然中了贼子圈套,险些寒了首辅大人的心。

    众人不禁对他投以歉疚的目光。

    “贼子奸邪,各位大人不必介怀。”陆言安点头示意。

    望着现场的断臂残肢,众人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些人该怎么办?

    按本朝律法,遇险后可以上报大理寺,可是大理寺卿是圣上心腹,私下聚宴本就不合本朝律例,有结党营私之嫌,况且他们此次的确行事有异,一旦上报,不就等同于直接把把柄交到皇帝手上,告诉圣上他们有不轨之心吗?

    如果此事私了,尸体可以处理,但是这些人都是朝廷官员或是世家子弟,皇上和他们的家人问起他们的去处,他们又该怎么办?

    如今进退维谷,众人苦笑不已。

    这幕后之人真是居心险恶,到头来还给他们留了个烂摊子。

    “查,必须查……”齐国公紧紧抱着儿子的尸首,眼眶红,垂然老矣。

    “我的朗儿不能死的不明不白……”男人低喃,原本笔挺的脊背弯了下来,他轻碰着儿子的额头。

    齐国公戎马半生,断骨剜肉都不曾落泪,此刻竟是泪流满面。

    众人对视一眼,低头不语。

    齐国公痛失爱子,此番舐犊情深他们可以理解。

    但即便难以抉择,大多数人还是偏向于此事私了。

    船上这些人,有几个敢说自己是个好官?贪污受贿,买卖官职,招兵买马,哪个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果把此事交给大理寺查探,难保不会被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蛛丝马迹。

    新帝君心难测,一旦行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好不容易从乱局中活了下来,又要亲手把命运交给别人?他们怎么甘心?

    而后者,不过是杜撰几个借口敷衍过去,狩猎坠马被野兽吞食,湖边泛舟失足溺亡,喝多了花酒死在美人肚皮上,世间离奇死亡的事情桩桩件件,也不是都有答案。

    死人哪里有活人重要?

    只是首辅大人并未表态,而齐国公遭遇丧子之痛,势必要为独子抓捕真凶,他们又哪里敢触霉头?

    “大人!大人!”

    只见蓝袍男子猝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身旁侍从神色惊惧,连忙扶起他的身子,为他把脉。

    顷刻,侍从起身行礼,语气急切。

    “各位大人,我家大人近日身体不适,适才也是喝了药才来的,大人此前与贼人周旋透支了精力,如今药效发作,已无余力,陷入昏迷,在下怕是要带大人再去医馆问诊了,余下事情劳烦各位大人,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众人:……

    大人你这晕得也太巧了。

    尽管心有疑虑,众人也只得眼神复杂地看着白袍小厮着急忙慌地抬着首辅大人踏波而去,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落到湖畔一处无人之地,白衣侍从将首辅大人放下,恭敬地退到他身侧。

    “病弱无力”的首辅大人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陆言安望着湖面一点,眸中晦暗不明。

    习武之人听力比常人更为敏锐,两人都听到身后传来的异响。

    “沙沙沙——”

    命运的齿轮转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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