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过无边日夜,转眼间北地君王被押入天牢。

    圣上有旨,遗亲王意图谋反,贬为庶民,关押天牢。一时间,北地即将收复的流言传入大江南北,民众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北地要收复了!”

    “你胡说什么?北地二十八城不一直都是咱们大庆的国土吗?”

    “你不知道?遗亲王,就是先前那位战神,他多年前被贬北地,之后就在那头自立为王,据说北地那头的官员早换了一批,已经不听咱们圣上差遣了,不过上头没在明面上提过这事……”

    “你说战神我就想起来了,好端端的怎么想不开要去谋反,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当年战神威风赫赫,一柄银枪横扫蛮族,本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可不知怎么地,皇位却被传给了太上皇,据说是兄弟阋墙,太上皇容不下这位皇弟,便把他贬去北地了,不过皇家秘事,真真假假,咱们也无从得知。”

    “我有个亲戚曾经在宫里当差,前几年到了岁数出宫来了,倒是听她说过,据说皇位原本不是传给太上皇……”

    “你可别胡说,这是天子脚下,你脑袋还想不想要?”

    “呸呸呸!是我多言了……”

    哒、哒——

    石壁阴潮,不明何处水声作响。

    男子席地而坐,血染白衣,身上鞭痕交错,皮开肉绽,血肉黏着白缎,仿佛粘连到了一处,呼吸声低沉厚重,几不可闻,微微翕张的唇齿昭示着人还活着。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游走,暗门缓缓开启,外头昏暗的灯烛跳动,与宛如看不见黑夜的此处相比,已算得上明亮,随着暗门关闭,昏黄的色泽没入了浓稠的黑,伴着一阵灵巧的脚步声,来者停在不远处。

    他听见极为小声的嘟哝,“怎么不点灯……”

    似乎什么东西碰撞,发出两声闷响,鼻尖仿佛嗅到烙在记忆深处的茉莉花香,男子猛地睁开眼睛,眼前骤然漾开几分暖色,一瞬恍惚后,他与另一道眸光不期而遇。

    女子嘴角依旧勾着那抹熟悉的弧度,满头青丝盘成灵蛇髻,嵌坠花颜宝玉簪,灵秀竹节步摇在耳畔摇曳生姿,她难得袭了件月白衣袍,宛如天宫仙子清玉无瑕,浮世无双,衣袖下纤纤玉指正捏着一块黄金雕刻的物什把玩着,身后两盏璧火煌煌,她便伫立于烛光前,一身光华,仿佛比黑暗中的两盏灯火更为明亮。

    是她!

    宛如当头一棒,他眼前一片发昏,仿佛被无情的刀刃劈成两半,剧烈疼痛着,他被用刑时,那如铁销般鞭身破空而来,落到他身上,都未曾抵得上此刻半分痛楚。

    “小皇叔,你不是回城了么?怎么如此狼狈?”她浅笑盈盈,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他一众伤口上。

    他刻意撑起的假象支零破碎,他下意识蜷缩,皮肉摩擦带来的撕裂般痛楚令他无比清晰感受到衣衫的濡湿,那道炽热目光如影随形。

    他心中无数次推演,要如何在胜者跟前展现他的傲骨,当这一切发生,意料之外的,他的脑海中涌上的是不可自抑的自卑。

    他未曾料到,那个人会是她。

    她总是令他始料未及,以一种极为强硬的,不容拒绝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

    “别看我……”

    他的头埋在膝盖中,黑暗隔绝了一切,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伤口的撕扯,疼到几近麻木。□□和灵魂仿佛被硬生生撕裂,一半感受着疼痛,一半冷眼旁观着他的狼狈。

    她站在光里,高贵如一轮遥不可及的皎洁明月,而他衣不蔽体,卑贱如尘埃。

    一门之隔,天壤之别。

    她曾说放他走……

    他可真好骗。

    男子抬起头,眼眸倒映她高洁出尘的身形,瞳孔涣散不已,目光落在虚空,似乎在问她,又好似喃喃自语。

    “我是笑话吗?”

    时至今日,女子眼底依旧是胜券在握的笃定,那日她轻易放他离去,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吧?知道他逃不出她的掌心,故意逗弄他。

    可他却信了。他一路厮杀,满脑子都是不能辜负她给的机会,梦中亦是经年之后四海升平,他们携手游遍大江南北,帝后恩爱两不疑。

    他的生死一线,不过是他人眼中的一场戏。

    曲终人散,唯有戏子入了戏,用了情。

    一片真情换来满盘算计,徒增笑料。

    那尊天宫仙子拢了拢耳畔一缕调皮的青丝,眉眼弯成了月牙,似真似假地揶揄他,“小皇叔一代枭雄,绝代风华,世人仰慕,怎么会是笑话呢?”

    “小皇叔,我给过你机会的呀。”

    他恍若未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彼时他没有盘缠,当了贴身的玉佩,没日没夜赶命奔波,跑死了三匹马,不知多少波刺客将他围困,最艰险的一回他内力耗尽,摔断了一条腿,恰逢暴雪肆虐,他躲在山洞避寒,几乎要冻死在那个雪夜。

    意识迷蒙的夜,支撑他的却是她默许的诺言。

    我若为帝,你定为后。

    届时他们春花酿酒,冬雪烹茶,无数个日夜,他们相伴在彼此身侧,他为她披衣,为她暖手,他们十指相扣,默契一笑,是传达至心间的暖意。

    他暗暗地想,她向来行事谨慎,放过自己的敌人,对他松了口,是不是说明,她对他至少有那么一丝恻隐之心?

    他所求不多,那一点足够支撑他走过那些个风雨交加的冰天雪地。

    可他未曾料到,那句他郑重许下的诺言竟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为后?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目的,至始至终都是斩断他为帝的可能。

    “哈哈哈哈哈……”

    天牢内骤然响起一阵癫狂的笑声。

    男子笑得开怀,仿佛遇上了天大的喜事,胸腔随之震动,上下起伏,狰狞的伤口渗出鲜血,辨不清颜色的血衣之上又绽开簇簇红樱,红得诡异糜丽。

    白衣女子见此情景,没有丝毫惧怕,她抚唇而笑,晶莹剔透的指骨落在胭脂红上,眼波流转,犹如圣女诱人入魔,极致的反差,美得惊心动魄,白净纯真面容染上了几分风情,眼尾的那抹泪痣圣洁妖娆。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小皇叔,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你北地的将领们想以绝后患,要求我这么做的。”

    这是北地二十八城共同商榷的结果,虽然不是所有人的意思,但是大部分将帅们默认的做法。

    曦和眉心轻挑,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背叛小皇叔,又怕他脱困后寻仇,倒是以考验之名让她来当这个恶人,意图让他死于她的手下,小皇叔不是良善之辈,按他们的算计,他俩至少死一个,人死了便去抱另一个的大腿,若是有胆大的浑水摸鱼,接手北地,倒是比在她手底下讨日子快活。

    只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没能力却妄图占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英年早逝。

    可惜小皇叔是个不识趣的,对上他不信任的目光,曦和就知道她又要多费口舌了。

    苏元景冷淡的眸光刮了她一眼,呛声道,“你满口谎言,还以为我会相信你吗?落到你们手里是我技不如人,我的命在你手里,生死不过是你一声令下的事,事到如今,你还要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吗?”

    曦和听到兄弟二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忽然懂了应青为何说小皇叔不合适这个位置,有情有义于帝王而言不一定是坏事,先朝昇帝与臣子情同手足,武将为他打江山,文臣为他守江山,他逝世后,子辈亦在他们的庇护下有守成之功。可若是识人不清,便是将功业白白送人,王朝更迭。

    她最初便发现这位反派看似果断,实则重情重义,他对满怀恶意的人下手狠辣,但对那些心怀不轨,面上一派亲近之人,却是看不清,做不到赶尽杀绝,也许这就是原剧情中他手刃晟帝后轻易把江山归还给主角团的缘故。

    又比如当初他知道真相后,临渔为他送饭,递进屋内的不仅有饭菜,亦有一瓶伤药,后来他服用藏匿于笔杆内的解药,恢复了内力,但此后临渔几度探望他,他都未曾对他出手,或许也是念了这一份旧情。

    可他不知,今后每隔半月,他都将忍受剜心之痛,这是临渔当时混在伤药中,为他下的另一种毒。他真是傻得可爱,临渔是她的人,没有她的命令,他又怎么敢擅自行动?

    不过她一向护短,小皇叔她骗得,但她不忍心他被外人欺骗至此。

    曦和以袖遮唇,宽大的衣随着她的举动飘摇,宛如无边雪花纷纷,眼角泛着一颗晶莹泪花,被人轻柔拭去,她从容俯身蹲下,两人的眼眸隔着栅栏相望,他眼底的怒火防备清晰可见。

    她悠悠启唇,宛如雪域冰花泛着清冷淡雅的香,这朵冰花的瓣暗藏锋芒,刀刀见血。

    “如你所言,我要你生你便能活,我要你死你便活不过今夜,北地收复,君主被掳,你这等阶下囚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

    她满意地看着男子神色一怔,眼底划过一丝动摇,旋即露出复杂的神情。

    驯服一只野兽,先折了它的爪牙,让它无法伤人,再将它关在笼子里磨去野性,偶尔施舍一些恩惠,让它认清主人身份,再放它归林,感受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那时它便懂了主人的好,日夜念着主人恩泽,再度相逢,它必然心甘情愿入笼。

    小皇叔身为北地君王,亦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战神,身居高位,尊贵霸气,如今却匍匐在地,成为她的笼中困兽。

    真带感呀。

    系统躲在角落嘤嘤叫,为它看不清主人的本性而痛哭,真变态啊!它当初为什么会想到让她去讨好男人?她根本不是这个料啊!反派都快被她气哭了。

    曦和拎起掌中那块金色物什,放置他眼前,又给他补了一刀。

    “我知道你不信我,你看看这是什么?”

    它通身青铜玄采,一串黄金符文遍布全身,虎头昭示着它的身份。

    这是北地专属的兵符。

    而如今,正落在他的仇敌,大庆公主手中,被人肆意把玩。

    男子失魂落魄,随后布满血丝的眼眸皆是不甘,胸膛剧烈起伏,紧咬的牙关溢出低吼。

    他们也背叛他!

    他原以为只有军师通敌叛主,可真相如此触目惊心,曾经并肩作战的将士,把酒言欢的兄弟,他们喊着你为君我为臣的豪言壮志,欲要各显神通,为百姓打出个太平盛世,怎么到头来只有他记得呢?

    战火纷飞,他在尸山血海中翻出昏迷不醒的人,一步步背回了营帐;冰寒凛冽的关外,他咽下喉头血水,将温好的热水给他们御寒。

    他们也曾在战场为他舍命挡箭,在他的生辰为他下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围着篝火闲话家常,谈起自家的美娇娘,铁血铮铮的汉子也会羞红了脸。

    如今回想,仿佛只是空梦一场,他们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不清,逐渐远去,消弭殆尽。

    怎么变了呢。

    也是,不过是换了个君主,他们为臣的夙愿依旧能实现,他的命倒是能助他们平步青云,再立一功。军师都走了,大家也不是傻子,为何要做赔本的生意?

    这是一场众人默许的骗局,他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们放弃他了。

    所有人,无一例外。

    男子阖上眼眸,浓密纤长的黑睫结了几颗细碎的剔透珠光,闪烁着微弱的光亮,薄唇紧抿着,原本苍白的唇抿得发红,宛如火山上流动的岩浆,热得滚烫。

    这头强壮有力的凶兽,骤然倒在肮脏灰暗的地上,仿佛意外闯入禁地,受尽了皮肉之苦,冷漠却脆弱,清冷但诱惑,眼尾那抹微红勾人心魄。

    曦和站直身子,双手环胸,饶有兴趣地欣赏这副她一手描摹的美人图。

    一方霸主跌落尘泥的模样,很有趣呢。

    操纵别人的命运,很有趣吧?

    真巧,她也这么认为。

    原剧情里,原主经受的那一遭刺杀是小皇叔和小皇帝的同胞兄弟合谋策划的一场杀局,目标是小皇帝。结局也如他们所愿,小皇帝死于刺杀,一个顶替了他的身份荣登大位,一个藏匿野心,经年之后入主朝堂。

    而原主这种无关痛痒的小角色自然不会被他们放在眼里,她阴差阳错受到波及重伤失忆,沦为女主光环下的牺牲品,从此开启了她痛苦而短暂的一生,自我怀疑,自我厌弃,挣脱不开这既定的悲惨结局。

    谁在意呢?

    男主女主互相欣赏,携手倾覆反派统治,恩爱偕老;男配在男主女主的忠心扶持下坐镇朝堂,皇权在握,王朝统治得以赓续;反派大仇已报,本就无意天下,心甘情愿退隐山居,此后闲适一生。

    大团圆的结局,多么美妙呀!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至于原主,是她自己没眼色,非要沾染女主的男人,她活该。

    不过是戏台上的配角,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既然结局是好的,何必要在意那么多呢?

    可她在意。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谁是判官?

    她是无根的浮萍,亦如砧板上的鱼肉仍人宰割,货物般转瞬被人出卖,贱命一条,不值一提,强权之下的她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

    池子里的水又冷又臭,窒息的滋味太难熬了,她不想再受一次。

    你们很喜欢以权压人是吗?

    既然是强权下衍生的冤假错案,那她就成为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你们幸福过了。

    这次该轮到她快活了。

    谁来当下一个呢?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眸微凉,同她一身白衣相得映彰,有一种生人勿近的美丽。

    她斜睨了一眼地上毫无生意的男子,转身离去,身影被煌煌日光吞没,留下一室昏暗。

    “嘀嗒——”

    水珠仍在滴落,仿佛棒槌敲打在人心。

    无人窥见血迹斑驳的白玉面庞,一抹泪光隐入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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