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钢筋水泥做的黑魆魆森林却一层一层亮起。
阮瑟将额头抵上车窗,望着掠去的树影发怔。
因此,当远远地望见马路边的争斗时,她及时地叫停了司机让他下车去察看情况。
阮瑟扒着窗子,注视着那个被围殴的可怜家伙。
那像是个挺年轻的人,在一圈彪形大汉中显得近乎孱弱,只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
待那些黑影作鸟兽散,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借着一点微薄的月色,她看清了那少年的脸:极漂亮的一张脸,鸦羽似的眼睫垂着,在眼底投下疲惫的青影。
他躺着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黑黝黝的眼盯着空气,在转向她后似乎怔住了。
“要送你去医院吗?”阮瑟轻声问。
江灼雪没说话。
女孩低着头,神色温和地看着他,一头如瀑的长发蒙着月晕,几乎生光,他有些惶惑地抬起手,无力地掩住了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被扶上了车。
车上昂贵的内饰即便是全盛时的父亲也不舍得用,江灼雪的视线逡巡一圈,又极快地落回自己腿上。
女孩用水湿了手帕,覆上他豁了血口的手背,手帕温热,他的视线却被烫得一跳,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她从座椅侧翻出一条新的手帕。
江灼雪盯着自己的手,余光像被磁吸着般注视着她的举动,见她用自己杯中的水沾湿了新的帕子,心头似被什么重重一撞。
温热的触感覆上脸颊,他浑身僵硬,下意识闭了眼,等热意离开时才找回声音:“……谢谢,我...我自己来吧。”
“已经好了。”女孩对他笑了笑,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的灯流。
“你为什么会被打?”
这直来直往的话术令他一噎。
江灼雪沉默片刻,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在酒吧做兼职。有个客人……说我长得漂亮。”
他为难以启齿的话绷紧了下颌,转头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还有女孩认真的眼睛,“我拒绝了她的要求,所以被打了。”
“你确实漂亮。”
这种反应实在超出江灼雪的预想,他愕然地回头,脸腾地红了。
车里弥漫着沉默。
阮瑟对保镖说,“到医院后,你和他一起进去吧。”
江灼雪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这个夜晚的第二次,他不知该说什么。
保镖面无表情道:“小姐,这样我很为难,您独自在车里不安全。”
“不用麻烦,”江灼雪立刻道,“谢谢你的帮助。”
他看着女孩白净的脸颊,惊觉他们并未互通姓名。
余下时间,他斟酌着如何能礼貌地得到一个名字,但最终也未能如愿。
拖着疲倦身躯打开门时,江灼雪的脑中乱糟糟一片。
他将自己摔上床,眼前还闪动着医院里的画面,他上药时,她就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等着,很乖巧的模样,令他想起童年的兔子伙伴。
他急于忘记童年的玩伴,以至于很久后才发现背包不见了。
......
钢琴课结束后,阮瑟打开手机,发现保镖发来的讯息:那个男生的背包落在车上了,已与她的包一并送回家去。
她忙碌时向来不看消息,此时有些内疚:那男生发现东西不见了,一定很是焦急。
她盯着那只黑色帆布包发呆,被忽然炸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
阮瑟从包里找出那只不断作响的手机。
刚一接通,声音几乎是冲了出来:“您好,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但您捡到的背包里有我的重要证件……能麻烦发给我地址吗,您什么时候方便……”对方语无伦次,话音里含着惊喜与无措。
阮瑟静静听着,直到那端的声音渐渐染了一丝犹疑,最后几乎是绝望了,“您能....把包还给我吗……”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为他们奇妙的缘分。
“明天我就让人把包还给你。”
那段倏地静了。
许久许久,几乎过去一个世纪,阮瑟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吸。
那男生终于开口,声音磕磕绊绊:“原来是落在你车上了,谢谢你。”
她等着更多,而话筒那头又陷入沉默,于是她说:“晚安。”
对方也说了句晚安,声音很轻。
......
江灼雪拿回了背包。
他的重要证件与手机完好无缺,可以凭此继续兼职、求学,换得更多凭证。
但他失去了更多——几乎是一切。
他曾亲见父亲为了挽留公司而做出的努力,见这男人迅速地灰白了头发,常常瘫在座中发呆,一点火星烧到了指头,才骂骂咧咧地甩开了烟,呆坐一会儿,十指重重插进头发里。
这感觉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滑向漩涡,转瞬就被吞噬。
财产清算,法院来贴封条,铭牌被摘掉,他们像丧家之犬般被赶出承载着江灼雪童年的房子,搬进一户逼仄的二居室,然后是廉租房、筒子楼。
筒子楼常年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腐朽的气味,隔着一扇油熏的窗,江灼雪望见的是对面的一扇扇灰色窗子,唯一的亮色是住户们搭在绳上的衣服。
唯一的声音是母亲的喝斥。
“废物,”她说,“跟着你有什么过头?”浓浓的失望淹没他们的客厅。
绳子。
一条条绳子在两栋楼间交错缠绕,将灰暗的筒子楼、廉价的色块和江灼雪捆缚在一处。
在楼下瞧见那一滩血时,他永远无法挣脱。
至亲的血爬到他脚下,他蓦地踩进了泥潭,拔足不得,越陷越深。
母亲没带走这间屋的钥匙。
她走后,江灼雪继续打工,白日上课,做家教,运营APP赚些信息费;晚上去酒吧,对着每个人微笑。
他的笑最初是尴尬的、局促的,到了今日,里面已经不再装着什么情绪了。
涂红指甲的女人,喝得醉醺醺来勾他下巴的女人,在他眼里和母亲的脸重叠,叠做一张光怪陆离的幻影。
多么荒谬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垄断了本市财富的阮氏集团——甚至没将父亲的呕心创造放在眼里。
他们只将它当个小玩意儿,掠夺来给金砌玉造的宫殿添上一块脚砖,不曾想这竟能是某个小公司的承重梁。
轰然倒塌的废墟中,只有那条手帕好端端被他搁在最高的柜子上,没染上一点灰。
在阮瑟差司机给他送回背包的那天,江灼雪试图鼓起勇气问一问她的名字。
他最初没问出口,而那只洁白的帕子作为某个见证者,和他的名字一齐被埋葬了。
阮瑟将额头抵上车窗,望着掠去的树影发怔。
因此,当远远地望见马路边的争斗时,她及时地叫停了司机让他下车去察看情况。
阮瑟扒着窗子,注视着那个被围殴的可怜家伙。
那像是个挺年轻的人,在一圈彪形大汉中显得近乎孱弱,只蜷缩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
待那些黑影作鸟兽散,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借着一点微薄的月色,她看清了那少年的脸:极漂亮的一张脸,鸦羽似的眼睫垂着,在眼底投下疲惫的青影。
他躺着喘息,胸膛剧烈起伏,一双黑黝黝的眼盯着空气,在转向她后似乎怔住了。
“要送你去医院吗?”阮瑟轻声问。
江灼雪没说话。
女孩低着头,神色温和地看着他,一头如瀑的长发蒙着月晕,几乎生光,他有些惶惑地抬起手,无力地掩住了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被扶上了车。
车上昂贵的内饰即便是全盛时的父亲也不舍得用,江灼雪的视线逡巡一圈,又极快地落回自己腿上。
女孩用水湿了手帕,覆上他豁了血口的手背,手帕温热,他的视线却被烫得一跳,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她从座椅侧翻出一条新的手帕。
江灼雪盯着自己的手,余光像被磁吸着般注视着她的举动,见她用自己杯中的水沾湿了新的帕子,心头似被什么重重一撞。
温热的触感覆上脸颊,他浑身僵硬,下意识闭了眼,等热意离开时才找回声音:“……谢谢,我...我自己来吧。”
“已经好了。”女孩对他笑了笑,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窗外的灯流。
“你为什么会被打?”
这直来直往的话术令他一噎。
江灼雪沉默片刻,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在酒吧做兼职。有个客人……说我长得漂亮。”
他为难以启齿的话绷紧了下颌,转头看着玻璃中的自己,还有女孩认真的眼睛,“我拒绝了她的要求,所以被打了。”
“你确实漂亮。”
这种反应实在超出江灼雪的预想,他愕然地回头,脸腾地红了。
车里弥漫着沉默。
阮瑟对保镖说,“到医院后,你和他一起进去吧。”
江灼雪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这个夜晚的第二次,他不知该说什么。
保镖面无表情道:“小姐,这样我很为难,您独自在车里不安全。”
“不用麻烦,”江灼雪立刻道,“谢谢你的帮助。”
他看着女孩白净的脸颊,惊觉他们并未互通姓名。
余下时间,他斟酌着如何能礼貌地得到一个名字,但最终也未能如愿。
拖着疲倦身躯打开门时,江灼雪的脑中乱糟糟一片。
他将自己摔上床,眼前还闪动着医院里的画面,他上药时,她就坐在一旁的塑料椅上等着,很乖巧的模样,令他想起童年的兔子伙伴。
他急于忘记童年的玩伴,以至于很久后才发现背包不见了。
......
钢琴课结束后,阮瑟打开手机,发现保镖发来的讯息:那个男生的背包落在车上了,已与她的包一并送回家去。
她忙碌时向来不看消息,此时有些内疚:那男生发现东西不见了,一定很是焦急。
她盯着那只黑色帆布包发呆,被忽然炸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
阮瑟从包里找出那只不断作响的手机。
刚一接通,声音几乎是冲了出来:“您好,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但您捡到的背包里有我的重要证件……能麻烦发给我地址吗,您什么时候方便……”对方语无伦次,话音里含着惊喜与无措。
阮瑟静静听着,直到那端的声音渐渐染了一丝犹疑,最后几乎是绝望了,“您能....把包还给我吗……”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为他们奇妙的缘分。
“明天我就让人把包还给你。”
那段倏地静了。
许久许久,几乎过去一个世纪,阮瑟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吸。
那男生终于开口,声音磕磕绊绊:“原来是落在你车上了,谢谢你。”
她等着更多,而话筒那头又陷入沉默,于是她说:“晚安。”
对方也说了句晚安,声音很轻。
......
江灼雪拿回了背包。
他的重要证件与手机完好无缺,可以凭此继续兼职、求学,换得更多凭证。
但他失去了更多——几乎是一切。
他曾亲见父亲为了挽留公司而做出的努力,见这男人迅速地灰白了头发,常常瘫在座中发呆,一点火星烧到了指头,才骂骂咧咧地甩开了烟,呆坐一会儿,十指重重插进头发里。
这感觉像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滑向漩涡,转瞬就被吞噬。
财产清算,法院来贴封条,铭牌被摘掉,他们像丧家之犬般被赶出承载着江灼雪童年的房子,搬进一户逼仄的二居室,然后是廉租房、筒子楼。
筒子楼常年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腐朽的气味,隔着一扇油熏的窗,江灼雪望见的是对面的一扇扇灰色窗子,唯一的亮色是住户们搭在绳上的衣服。
唯一的声音是母亲的喝斥。
“废物,”她说,“跟着你有什么过头?”浓浓的失望淹没他们的客厅。
绳子。
一条条绳子在两栋楼间交错缠绕,将灰暗的筒子楼、廉价的色块和江灼雪捆缚在一处。
在楼下瞧见那一滩血时,他永远无法挣脱。
至亲的血爬到他脚下,他蓦地踩进了泥潭,拔足不得,越陷越深。
母亲没带走这间屋的钥匙。
她走后,江灼雪继续打工,白日上课,做家教,运营APP赚些信息费;晚上去酒吧,对着每个人微笑。
他的笑最初是尴尬的、局促的,到了今日,里面已经不再装着什么情绪了。
涂红指甲的女人,喝得醉醺醺来勾他下巴的女人,在他眼里和母亲的脸重叠,叠做一张光怪陆离的幻影。
多么荒谬啊,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垄断了本市财富的阮氏集团——甚至没将父亲的呕心创造放在眼里。
他们只将它当个小玩意儿,掠夺来给金砌玉造的宫殿添上一块脚砖,不曾想这竟能是某个小公司的承重梁。
轰然倒塌的废墟中,只有那条手帕好端端被他搁在最高的柜子上,没染上一点灰。
在阮瑟差司机给他送回背包的那天,江灼雪试图鼓起勇气问一问她的名字。
他最初没问出口,而那只洁白的帕子作为某个见证者,和他的名字一齐被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