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杨如璟有些心疼起文莺来。

    “苏家本就是无辜的,何须再将你送进来。这不是为苏家坐实了罪名吗?”

    “还有什么办法呢?”文莺凄惨一笑:“若有大人一定要我入宫,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的罢。”

    文莺眼角落下泪来:“若是我早些入宫来,父亲也许不必蒙受这不白之冤。”

    “不要这么说。”杨如璟握住了她的手,“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弱小不该被责怪,恃强凌弱也绝不该被粉饰。”

    “我有一个侍女叫小山,她不会说话,但也是很温柔很聪明的人,可是因为她不会说话,总是很多人欺辱她。她总觉得这是她的命,有一次我问白月……就是一个先生,我说是因为小山太弱小了,才会被人欺负吗,白月和我说,怎么能责怪被欺负的人呢?永远,错的是欺负人的人。世上公理,无关强弱,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文莺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我听说裴大人已经回来了,青州知府季大人也一起回京复命,为苏大人洗刷冤情。”杨如璟道,“想必不出三日,苏大人便能回家了。”

    “那便最好了。”文莺叹了口气。

    说着话,两人就走到了宁德宫中。宁德宫之前荒芜了十余年,如今苏美人进来,也只是仓仓促促收拾一下,乍一看的新中,还是有掩不住的旧。

    杨如璟环视四周,这么一看,宁德宫并不大,看起来甚至比长宁宫还小一点。可这一个小宫殿中,来来往往人却不少。她们似乎都身着的是江南的衣裙,与宫中不同。

    “这些都是我进宫时,苏家给我备下的。”文莺道。

    杨如璟看着宫中所用器物,皆是华丽至极,富丽堂皇,不得不感叹苏家确实财力雄厚,吃穿用度皆是第一等。

    “小姐,已经备好了一些茶点。”侍女来到。

    “我们去尝尝。”文莺牵着杨如璟便进了偏殿中,“这个厨子,是我娘亲专门让我带来的。怕我不习惯宫中的吃食。”

    “怎么还唤你小姐?”杨如璟问道。

    “我不喜欢当娘娘。”文莺道。

    这几个字直截了当,说出来竟没有一丝迟疑。

    “在外面可不能让人听到。”凌霜为杨如璟端来一碗茶,她低声对文莺道,“娘娘率性,但是这不合规矩,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又给苏家遭祸。”

    听到这里,文莺神色一暗。

    “那我便不出去了。”文莺道。

    “难不成娘……姑娘就一辈子在这院子中吗?”凌霜道。

    “这是个大笼子。”文莺脸上有悲色,“出不出去,都是一样的。”

    杨如璟也想到了自己,一下子两人都有些难过。

    “在笼子里,也有笼子里的活法。”杨如璟轻声道,“若是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又爱惜我们呢?”

    文莺轻轻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坐在偏殿中,那些点心吃食竟是如流水一样纷纷抬上来,杨如璟一开始还和文莺闲聊,后面便是一头子扎进了食盘之中。文莺见她喜欢,又吩咐着上了一些别的小食。

    杨如璟刚刚病愈,前些天一直吃清粥,本就嘴淡,今日乍一看这么多好吃的,就有些贪嘴,本只是想随便吃一点,但是一样只吃一些,竟也是撑得慌。

    “公主可不能再吃了。”凌霜道,听她这么说,杨如璟也放下了筷子。

    “那都收回去,你慢慢吃。”文莺笑道,“明月,你看看厨房有多少,都给公主带回去。”

    “多谢文莺姐。”杨如璟喜笑颜开。

    “公主担心积食。”凌霜眉头微蹙。

    “又不是小孩子了。”杨如璟道。

    “你喜欢的话,以后多来。”文莺道。

    “你别看我们小姐文弱,之前在苏州可是开点心铺的。”明月整整提来了三个大食盒,“以后公主去苏州玩,见到文记点心,那便是我们小姐……”

    明月说着忽然声音小了,文记点心再名满江南,也都是文莺的旧事了,往后余生,都再与她无关了。

    杨如璟出神想到,她又何尝不是这样?此生可能都无法去苏州了。明年之后,北越便是她一生终老的地方。

    明月每个字每句话都是寻常语,这寻常却都是她和文莺无法再拥有的东西了。

    气氛一时冷了起来,杨如璟开口道:“我宫中有个丫鬟叫婉华,她也喜欢做这些,改天我将她带来,和你的厨子学一学。”

    “那就最好了。”文莺道。

    文莺又和她说了很多江南的事情,说到有趣处,两个人笑作一团,不知不觉竟在宁德宫中在了快一个时辰。

    此前,杨如璟的朋友几乎都是弘文院的同窗,但是兴趣爱好终究有异,在宫中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和文莺相交,竟也是一种从未有过快乐的体验,她也变得开朗了起来,和文莺说了不少事情,几次要说到自己的身世,都被凌霜岔开了。

    “明天还要上学呢,公主。”凌霜催促道。

    “那是……”杨如璟恍然道,“得回去了,我已经缺了好些天的课了。”

    “你也在弘文院上学吗?”文莺道。

    “对。”杨如璟道,“谁也在里面吗?”

    “一个堂弟。”文莺道。“叫苏文涛。你知道吗?”

    杨如璟想了想,院中学生百余众,来来往往有三四百人,一时间未想到这个人,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是正常,他不喜欢念书,只怕成天想着逃课呢。”文莺笑道,“我父亲非要送他来!他自幼就喜欢舞刀弄剑的,在六岁时还有一段奇遇,遇到了一个红衣大汉,两人结了师徒之缘。只是那个红衣师傅只是偶尔来教他,他却魔了怔,成天拿着剑比划。”

    “那苏大人还非要让他上学。”杨如璟也笑。

    “我们苏家虽然富甲天下,但是商贾之家,终是让人看不起,父亲一生努力,也才做了一个苏州别驾……他很希望文涛能够入仕。”文莺道。

    “那他也会责怪你的父亲吧”杨如璟道。

    “对,他来了京城之后,便在没有回去苏州。”文莺道。

    “不过,他经常给我写信。我知道他在京城过得开心。”文莺道,“父亲管不了,他一定又成天练剑了。”

    “宫门一如深似海,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相见。”

    说到这里,文莺又面露愁容。

    “一生长得很,你们都在京城,肯定有相见的机会。”

    杨如璟安慰道,但还是看文莺面有凄苦之色,知道她又想到了自己身世,便又找了一些话来宽慰她,两人拉拉杂杂,竟是又说了大半晚上,直到后面,亥时的更打了第三次,凌霜一直催着,她才起身告辞。

    文莺备了一顶软轿,安排了下人送她们回去,又让明月从宫中收了不少东西赠与,最后竟是有四个大箱子一同回宫。

    文莺送她们出来时,拉着她道:“今夜我很高兴。”

    “我也是。”杨如璟盈盈笑道,“明天一定给你打听苏公子的消息。”

    “那这根簪子,如果有机会见到文涛,请你转交给他。”文莺从怀中掏出一根金钗。

    “若我这些日子里找不到他呢?”杨如璟道。

    “那便以后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给他吧。”文莺笑道。

    “好。”杨如璟笑着应道。

    软轿远去,苏文莺仍站在门口没有回去。

    “苏家人,有恩报恩,今日见了公主,也算是如愿。”文莺轻声道。

    “只盼望老爷早日出狱。”明月道。

    “这一入宫,父亲的养育之恩,我也算是尽了……”文莺喃喃道。

    “文涛,愿你自由。”

    到了明月高悬之时,杨如璟才和凌霜一起回到长宁宫。本来杨如璟离宫之时正是焦灼痛苦,经这一奇遇,回去路上确是轻松快乐了不少。

    凌霜跟在后面,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公主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

    如果公主离宫前,多有这样的日子,那该多好,凌霜想。

    两人回到宫中,凌霜伺候杨如璟睡下之后,来到了前厅,忽然见到见到杨如璟的铭牌,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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