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康昆仑加入后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技术方面可以说是单方面地被碾压,从前还觉得自己的进步还是肉眼可见的可现在只剩下瓶颈期深深的自我怀疑,更气人的是,这货虽然在师傅面前装出一副听话乖巧的样子,等师傅不在时又变回那个颐指气使,目中无人的状态,一点也不把我这个师姐放在眼里。

    康昆仑:“你倒是说说,我凭什么要叫你师姐?”

    我:“我……入门比你早!”

    康昆仑:“那不好意思,第一,我比你年长几岁,第二,我琵琶弹得比你好,你若这二者有一个能超过我,便是叫你一声师姐也无妨。”

    “我......我以后肯定能.....”

    康昆仑:“能看起来像年长我几岁的样子可不行哦。”

    我被气得七窍生烟,他一看见师傅过来了便立马换了副面孔,殷勤地粘上去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全然没半点当年自称“琵琶第一手”时的义气。

    师傅坐下来,嘴角带着笑意“管儿,你还记得杨骏笙这个人吗?”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在黑夜中飘荡在树下的怪人。

    “记得啊,他有些......奇奇怪怪的。”

    “奇奇怪怪?”

    康昆仑没等我说完马上呲了过来

    “河西节度使的儿子,从小便天赋异禀,我此生很少有真正佩服的人,其中一个便是他!当然排第一的还是师傅。”

    他说罢还不忘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狂妄自大和谄媚之间来回更换。

    师傅接过茶笑了笑道,“此人真是.....希世之才,上次在‘大酉甫’,便觉得他不简单,我敢笃定,百年后的史书上定会有他的名字,他的作品定然会家喻户晓。”

    我也来了兴趣,很少见师傅对一个人做出那么高的评价,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今天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师傅此话怎讲。”

    师傅:“今日我受邀前往法铎寺讲经,恰巧碰见李龟年等一行人在寺庙内替陛下奏乐祈福,李龟年的技艺自然不必多说,让我惊叹的是这作曲之人能将五声之韵如此恰到好处地与西域风格相结合,仔细听完全曲,发现其实主旋律只有三句,虽是循环往复却各具特点,丝毫不冗长繁琐,真是妙极妙极!”

    康昆仑:“这算什么,当年陛下初登基,正是要杨威立信,统领朝纲的时刻,要求登基大典的奏乐必须恢宏有气势,当时教坊丞集众人之力,花费了半年的时间创作排演了三首曲目,可谁知临近大典的前三天竟然发现曲中很多地方沿用了隋朝时期特有的风格模式,听起来虽华丽但有种亡国的奢淫无度之感。原来负责曲子创作的其中一个重要的人物祖上便是隋朝的乐师,陛下是熟知音律之人,若在他登基的日子奏此靡靡之音被怪罪下来肯定是重罪,这个时候……”

    讲到正关键的时刻这人突然卖了个关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示意我给他倒上。

    我白了一眼,

    “无非就是杨骏笙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将倾,这种古老的桥段我听了不下百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师傅正听得起劲,连忙将茶水续上道“这个时候怎么了?我们外头单知道那场宴会办的很成功,所奏乐曲还得到了陛下的夸奖,却不知中间还有这些曲折。”

    康昆仑笑了笑“确实是些危机之时扭转乾坤的旧桥段,不过中间过程却精彩的很,当时众乐师们绞尽脑汁思考对策,却苦无结果,这三首曲子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而且诸多细节已经排演了不下百遍......”

    我打断道:“排演那么多遍都听不出来曲子有问题?那届的乐师也不行嘛。”

    康昆仑:“你懂什么,整首曲子的编撰配乐不知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一支曲子单鼓乐部分便有几十册乐谱不等,然后是手稿的整理,一段一段的改动,真正能全曲弹奏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况且当时的几个乐师确实资历尚浅,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临时要做大改已经不行了,有几个干脆提议放手一搏,或许陛下听不出其中的问题,但这无疑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这时一旁一直寂静无闻的杨骏笙突然提笔在谱稿上随意涂画起来......”

    “等等!”师傅突然制止道“让我想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变整首曲子的风格,又不能做大的调整……或许可以删减掉一些乐段,又或者不改变曲目的旋律,换不同的乐器……但是这样的话又得重新排演,耗时太长,恐怕不行!因为旧的曲子已练习了上百遍,早已是刻入骨髓了……莫非…”

    “没错!”康昆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讲到此处似乎眼里也同样透着兴奋的光“转旧调为新声,他稍微改变了一些鼓点的节奏,在不变动一个音符的情况下对筝,箜篌等弦乐在调上做了调整,乐师可以用同样的指法,弹出来的确是完全不一样的曲风。还有一首他甚至整段减裁换人声,当时那女子歌喉一现真是……满堂皆醉!”

    师傅:“我记得那个女子叫……念奴。”

    “对,正是此人,真是才貌双全的妙人啊!”

    康昆仑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摇摇头道“所以说这投胎还真是个讲究活。”

    我懒得搭理他,虽然这种剧情听得多了但每次还是忍不住的激起自己的斗志,我映像中的杨骏笙在那棵槐树下如同鬼魅一般,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别具一格。

    我从不信世上有谁能真正做到不慕名利,我也从不觉得追逐名利有什么可耻之处,但我从他的眼里看不到欲望,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诸如我等都是凡尘俗辈。

    我百思不得其解:“他那么厉害,怎么在历史上却是籍籍无名?”

    康昆仑:“历史上?你怎么知道百年后的事情,不要擅自先下定论。”

    师傅:“我也奇怪,若真如你所说我以前怎么从未听过他的名字,他立了那么大的功怎么不在受嘉奖之列?”

    周遭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我们都齐刷刷地朝康昆仑看过去,他眉毛一挑,满不在乎地道“这件事大家藏都还来不及,怎么能大张旗鼓地让陛下知道呢?若是宣扬出去收益的就只他杨骏笙一人,说不定其他人还要受罚,若是瞒下来,整个教坊司都能受到嘉奖,名利兼得,是你你如何选?”

    我大受震惊,“那就完全忽视掉别人的成果吗?”

    康昆仑歪在椅子上,冷哼道:“他自己都不在乎你激动什么,所谓和光同尘,做人还是不能太突出,不然只会给自己惹来祸事。”

    我:“所以,你费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可能随时会变成别人的成果,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一同看了过来,我才发觉刚才有些太激动,声音好像大了些。

    “你第一天生活在这个世界吗?”

    康昆仑语气中有些许愠色,转而又像没事人一样说得云淡风轻“管儿,像我们这种人,做的再好也不过是给达官贵人娱乐解闷的玩意儿罢了,你若意识不到这一点,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都别说了!”师傅忙出来解围“这个世界总有黑暗的地方,有些时候努力确实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给自己一个念想,一个希望,但如果不努力,那便是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进师傅在说什么,我担心自己有一天真的写出了足以遗世的华章却会因为别的的一句话而冠以他名。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觉得自己自视过高,开始怀疑自己,我的技艺算不上精湛,每当我要执笔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我到底来干什么的?我这个样子能做些什么?

    师傅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我抱着琵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师傅......我想,休息几天。”

    .......

    有很多问题,我需要自己去寻求答案,好像有张无形的网将我束缚住,如果不挣脱,或许便会永远置身其中。

章节目录

《盛世华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贰月拾栖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贰月拾栖并收藏《盛世华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