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海晏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满目的血色,昏暗又沉重,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可这是他经历过最惨烈战争。

    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那弯刀向他砍下来时,他甚至能看清刀上的豁口。

    这把刀下都是昔日同袍的亡魂,如今还要加上他的——

    不、不要——

    “萧少将军,你终于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了蒋副将的络腮胡子。

    蒋副将神情有些欣喜,但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萧海晏终于回过神来,四处看了看,这是官署,他住的房间。

    他声音带着些嘶哑,喉咙里火烧一般的疼:“怎么回事?戎狄人呢?打完了吗?”

    蒋副将连连点头,扶着他坐起身来:“您放心,打完了,我们赢了,嘉浮关保住了,而且是大获全胜。郡王爷找到了路,还遇上了飞翅营的弟兄,他带着人偷袭了北戎王庭,活捉了北戎王一大家子,还有不少北戎和北狄的贵族,戎狄撤兵回去时,只留了堆空帐篷,可算狠狠出了口恶气,只可惜让巫阳那龟孙子跑了。”

    萧海晏闻言闭了闭眼,也笑了笑。

    赢了啊,这下,终于可以回去见阿曦了,还有答应孟将军的酒,仗打完了也可以请他好好喝一场了。

    想到此,他问道:“怎么只有你在这儿,其他人呢?”

    “小郡王在处理战后事宜呢,定羌在清点城中兵士,屏嘉也去帮忙了。这次可收缴了不少宝贝,别的不说,这戎狄人的战马是真的好,啧啧,这下全归了我们,还有——”

    萧海晏本是笑着听他说,渐渐的脸上神情越来越严肃,坐直了身体猛地打断了他:“蒋副将,孟将军呢?”

    对面人低下了头一时无话。

    他又问了一遍:“孟将军怎么样了?我记得当时他还为我挡了一箭,应当是伤得不轻,他可在官署中?瞧我,孟将军应当在自己家中吧,劳你扶我起来,我去看看他。”

    他突然注意到蒋副将的肩在微微颤抖,头也始终没抬起来看他。

    “到底怎么了?难道孟将军真的伤得很重、还在昏迷?蒋栋,本将军在问你!”

    “孟将军中了毒箭,又医治不及时,带着伤与戎狄人拼杀,毒发不治,没等到援军就阵亡了。”

    萧海晏猛地咳嗽起来,半晌不止,咳着咳着竟咳出好大一口血来。

    蒋副将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递水,一边高声叫人。

    很快,元睿和孟氏兄妹都来了。

    孟定羌也受了伤,现在还有一只手绑着绷带。

    蒋副将小声说了几句,元睿已经听人说过孟将军为萧海晏挡箭之事,知道他此时心中必然愧疚自责,拍了拍他的肩就退到一边。

    萧海晏眼中泛红,死死咬着牙硬生生逼回了眼中的泪。

    孟氏兄妹臂间都系着白色的布条,脸上并不见多少悲色,只是细看之下,还是能看见眼底的血丝和微红的眼眶。

    他撑着床柱起身下床,掀袍跪了下去:“孟将军是为了救我,我、我萧海晏对不起二位,对不起孟将军,这条命是孟将军所救,往后二位但有驱驰,莫敢不从。”

    见他还想磕头,孟屏嘉忙拦住他,将他拽了起来,元睿也上前帮忙,将人扶上了床。

    “萧少将军不必自责,家父一生之愿就是守护大魏百姓,在战场上,你们是同袍,为救同袍、救百姓而亡,这是家父的骄傲。身为人子,又同为武将,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你能好好活着,边关能安宁,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萧海晏渐渐平复下来,问:“孟将军可下葬了?灵堂设在何处,我想去给他上几炷香。”

    “暂时停灵家中,三天后下葬,你也伤得很重,还是休养为上。”

    见他们说话,元睿招了招手示意蒋副将跟他出去,两人到了院中,元睿问:“那封信我已经命人送回盛京了,应当很快就能送到御前,不过孟将军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在那个时候做出如此嘱托呢?”

    蒋副将回忆了一下当日情景,道:“将军应当是预料到此战凶多吉少了,信中具体说了些什么将军没说,只是将军那时颇有些听天由命的意思,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似的。”

    “我知道了。”若是什么大事,盛京那边应该很快会有消息的。

    自从边关的捷报传来,盛京城这几日热闹了好一番。虽然大军还未回京,但酒楼茶馆已经有人开始说忠将军死守孤城、敏郡王围魏救赵的故事了。

    不过这样的喜庆没能延续太久,就被另一件惊天大案掀起了一场波澜。

    先是有人状告朝中有人结党营私,牵连了不少人,紧接着在早朝时出现了好几封弹劾丞相杜钧年的折子,其中列出了杜钧年入仕以来的种种错处,尤为严重的一条是杜钧年十年前为巩固相位在军中安插暗手,替换情报,克扣粮草,致使镇远大将军封旸战死,五万封家军殉国——

    此折一出,朝野动荡。

    也有人质疑种种罪名皆为污蔑,可随着折子呈上的证据十分确凿,不仅有当年杜钧年指使下属以假情报将大军引入陷阱的来往信件,更有杜钧年与友人私信,指责封大将军自恃功高不可一世,屡屡与他作对,言语中多有愤懑之意,其上还盖着杜钧年私印,辩无可辩。

    陛下震怒,当即将此事交给文远侯周怀主理,又令三司会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少官员都被传唤去问话,短短时间内朝堂中人人自危,生怕牵连到自己。

    杜丞相自从那日在议政堂公然反对太子之后,一直在家中养病,未曾上朝,杜氏门下不少官员接连登门都被告知丞相尚在病中不见外客。

    直到华阳长公主亲自捧着封大将军的牌位去了杜府,杜家才终于开门迎客。

    杜钧年被人搀扶着出来,看见华阳长公主手中牌位时猛地怔在了原地,随即推开了身边侍从,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到了华阳长公主面前。

    华阳长公主冷肃着脸,鬓边簪了朵白花,立在丞相府的庭院中,身后府门大开,挤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家仆忙着驱赶,吵作一团。

    她挥了挥手,长公主府的侍卫将周围百姓驱散,才终于清净下来。

    “杜相高中那一年,先帝对本宫说,此子才高思锐,文策切实,有商君之风,更难得的是有济世安民之心,堪为良臣。果然,革旧弊、推新政,无论是外放州县,还是回京入朝,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天子信任百姓称赞,任谁看都该是百年之后配享宗庙的一代明臣。”

    华阳长公主话锋一转,突然道:“泰和十年,封旸战死,到如今,已是十二年了。”

    “大漠风冷,边关路遥,那些将士的英魂未安,你却步步高升,皇后亲父、太子外祖,好一个权相,杜钧年,你是不是该给我这个未亡人一个交代?!”

    杜清听家中小厮匆匆来报,说华阳长公主来访。京中流言四起,华阳长公主此时来访必是不善,他顾不得告假,在官署门口随便牵了匹马飞奔回家,见大门紧闭更是慌张,忙拍开门,一进去就看见了华阳长公主立得笔直的身影。

    他心下惶惶,见父亲神色痛楚,微微低着头,似是不敢直视面前的华阳长公主,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壮着胆子上前几步,一揖道:“给长公主请安,您难得来访,不如花厅稍坐,喝杯茶——”话未说完,杜清瞥见了华阳长公主怀中的东西,猛地一哆嗦,突然不敢再说话。

    从杜清进来杜钧年的目光就一次也不曾放在他身上过,这时倒是开了口:“回你院子里去待着。”

    杜清犹豫了一下,但也明白这不是自己可以插得上嘴的,只好应道:“是,长公主和爹慢谈。”

    “长公主应当早就猜到,大将军之事与我有关了吧。老臣与大将军虽说相交不多,但大将军一心为国,是天生的将才,是于江山社稷有大功者。当年——老臣因为一己之私铸成大错,这些年来每念及此都是愧疚难安,可这世间的路,一旦走了就无法回头。老臣发妻在时,最疼爱膝下长女,临别前还惦记着她,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让老臣一定要照顾好她。沐贵妃独宠,平央空守着个皇后的名头,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子。以沐贵妃的受宠程度来说,诞下皇子是迟早的事,长公主与大将军又与沐贵妃交好,老臣一念之差,终于酿此大错。”

    杜钧年半弓着腰,缓缓说完这番话,许是因病,声音中还带着些嘶哑。

    “老臣入仕三十年,从无不臣之心,虽不敢说每件事都做到了公正廉明,却也一直谨记圣贤教导,此生唯一愧对的就是封旸将军,万死难辞此罪,不敢乞求殿下恕罪,九泉之下当牛做马,再去向大将军赔罪。”

    “就因为那个可能会出现的皇子,因为我与贵妃交好,因为皇后害怕我夫君会成为沐贵妃的依仗,就要对他下手,就要让五万将士为你们的一时恐惧陪葬!杜钧年,你纵死,也还不清你的罪孽!看看,你一心维护的好女儿,还不是落了个被废冷宫的下场,枉你自诩读圣贤书,就教出来了这样的女儿,这样的外孙——”

    “你的报应,还没完呢。”

    华阳长公主说完,转身出了丞相府,独自骑马去了封旸的墓前。

    封旸葬在城外的一座不知名小山上,每年忌日前后,都会有人来祭拜。

    元盈将牌位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抚上墓碑。

    她想起了昔日,她的武艺兵法是他亲自教的,他们也常常一起切磋,一起打猎。

    十八岁那年,帝后最疼爱的公主嫁给了朝中最年轻俊秀的将军,白头盟约相许百年。

    一转眼,生死两隔。

    半生携手半身孤,忆昔年,垂帘深处,描眉绘朱。春乐早同游,江南塞北,沙场荣枯。

    夜来忽见窗间月,寒凉似、对影也独,与谁相诉。落笔不成诗,欲写相思,付与梦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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