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止半晌没听见元曦说话,就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过来,心里一乐。

    “就凭他们自然是伤不了我的,只是你在他们手上,我行事总要有些顾及,那伙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只是现在不也挺好的吗?至少我能陪着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我来了,否则那些鞭子若是落在你身上——”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元曦想起在盛京城二人的几次争执,眼前的伤痕越发刺眼,她低声道:“允洲哥哥,谢谢你。”

    听得出她话中的愧疚,纪止只觉得阿曦可比那金疮药强多了,只这么一句话,他背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于是他本就无力的身体更往后靠了几分,元曦刚替他包扎好,见他身子摇了摇,忙扶住他靠在了自己怀里:“怎么了?可是伤口疼得厉害?”

    纪止低垂着眉眼,咬着唇,似是在强忍着疼痛,元曦本就愧疚,如此一来更是心疼,只能与他一直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许是整座府邸都有人把守,这儿倒没人守着,他们说话也不怕别人听见。

    “对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抓我们做什么?”

    “我曾经查过这个拍卖行,它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已经在晋州开了几百年了,刚才那个人叫温谨之,是拍卖行的东家。这次的拍卖,前面两场都只是铺垫,真正的重头戏是第三场。”说到此,纪止顿了顿,想到阿曦来晋州,为的应该也是第三场拍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元曦正听得认真,见他突然不说了,低头看着他催促道:“怎么不说了,继续啊。”

    纪止不敢去问在阿曦心里自己与元睿孰重孰轻,也不敢问她愿不愿意不再管那些事,他知道这妒意实在来得莫名其妙,不愿打破此时难得的安宁,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接着说道:“第三场的拍品据说是南疆宝藏,南疆已经覆灭二十年了,关于南疆宝藏一直有颇多传闻,但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南疆宝藏。”

    元曦心道:因为南疆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留下。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南疆宝藏。”纪止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元曦,所谓的南疆宝藏不过是场骗局,她不该来的,还被人盯上落到这个地步。

    元曦诧异道:“宝藏之说流传已久,你怎么能肯定没有?”

    纪止只以为元曦是不信,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家母与南疆有些关系,所以我敢断定宝藏之说是假,背后之人借此生事才是真。”

    江夏王妃,与南疆有关系?

    难道她也是南疆遗民?

    谢允洲,谢——

    元曦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惊到:“江夏王妃,可是姓谢?”

    纪止点了点头:“不错,所以当年我才化名谢允洲,正是取了家母的姓。阿曦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不过你要是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正好如今有时间,我可以一件件说给你听,你还可以同我回江夏,我父王一定会喜欢你的。”

    元曦却没理会他这句调笑,脸色严肃,仍接着问道:“先王妃闺名可是一个瑶字?”

    纪止收起那不正经的笑,听出了端倪,阿曦这不是突然想了解他了,而是对他母妃感兴趣。更何况,母妃的闺名,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略一犹豫,纪止缓缓摇头:“家母闺名念昔,并非什么瑶字,这一点,宗人府的玉碟上,也是有记载的。”

    谢念昔吗?

    元曦缓缓闭上了眼,靠在了身后的墙上,虽然纪止如此说,但她却还是直觉,谢念昔就是谢瑶。

    能斩钉截铁的说宝藏是假,必定是南疆遗民,且在南疆身份不低,闺名念昔,念的,可是昔日?

    改名换姓也是应当的,正如她母妃,宝册之上写的也是沐灵玉,而非沐珂。

    为了确认心中所想,元曦又问道:“那先王妃,可有兄长?”

    纪止心中震惊,顾不得背上的伤,坐了起来,面对着元曦,握住了她的手:“阿曦,你同我说实话,你为什么会问这些?你都知道些什么?”

    “看来是有的,先王妃不叫谢念昔,而叫谢瑶,她还有一个哥哥,正是昔日的南疆大祭司谢翎,对吗?”

    元曦只觉得缘分竟如此奇妙,绕了好大一个圈,母妃找了二十年的人,原来那么早就和她产生了交集,要是她从前多问纪止一句,是不是母妃就不会带着遗憾而终,或许她们本可以见面的。

    这些年,母妃派了很多人去找瑶姨,青衣卫交到她手上后,也一直在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下落,果真造化弄人啊。

    纪止默认了她的话,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了吧。”

    “因为我的母妃找了她很多年。”

    “沐贵妃?”

    “嗯,母妃其实不叫沐灵玉,她叫沐鸢,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纪止抿了抿苍白的唇,显然也很是意外:“沐鸢?竟然就是贵妃?家母在时,常与我说起她,她是舅舅未过门的妻子,是母亲最好的朋友。我这次来晋州,也是为了查探她的下落。”

    原来他们找了这么久的人,早就在自己身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纪止突然笑出声来,还越笑越大,扯到了背后的伤口,眼看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要裂开,元曦忙拍了他一下:“你笑什么?这伤口又裂开怎么办,再来一次我可不管你了。”

    见她真的恼了,他轻声道:“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就是,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们的缘分,那么早就结下了。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那一年,我母亲病逝,临终前说,一定要将她的牌位供奉在盛京的皇觉寺。所以我当时才会出现在那儿,也就是在那儿,我遇见了你。你说,你是不是母亲留给我的礼物。”才会让他后来的人生,不那么孤寂无趣。

    你才是蓉姨留给我的礼物才是。

    “为什么,非要供奉在皇觉寺呢?”元曦不解。

    纪止挑眉笑道:“当然是为了让我能早点遇见她儿媳妇了。”

    元曦气恼,狠狠拧了一把他的手臂:“堂堂江夏王世子,能不能正经一点,成天胡说八道油嘴滑舌。”

    不过拜软筋散所赐,这一下对纪止来说就像是在挠痒痒。

    他笑得春风得意:“谁胡说八道了?你刚刚都为我宽衣解带,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难道还想不负责吗?”

    元曦没搭理他这话,看他这气定神闲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应该是早有了安排。

    “说说罢,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既来之,则安之,阿曦就不好奇这整件事背后,到底有什么秘密吗?方才那女子看来与你二皇兄关系匪浅,看样子是笔情债,她看你的眼神就像是被抢走了心上人一样,所以我猜测她必定是误会了你与元玢的关系,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是什么让她会有这样的误会?你离开盛京时,端王在何处?”

    元曦回忆了一下,最后一次见到二皇兄,是她刚搬入公主府那日,二皇兄来贺她乔迁之喜,之后——

    “按说,应该就在端王府。”

    “那你可曾以这副容貌见过端王?”

    元曦摇头:“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易容出行,二皇兄不可能见过,我现在的身份,说起来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她为什么觉得我们认识呢?”

    纪止想着刚才的情景,突然想起来一事:“我记得,刚才温谨之唤她为皎月姑娘,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这么一说元曦也想起来了:“皎月姑娘——对了,我记得盛京城里有一个灵春阁,灵春阁的花魁就叫做皎月,昨日那女子身上的确带着风尘之气。”她对这名字有印象还是因为坊间传闻纪允洲与洛景和是一对时,常常拿着皎月姑娘来比纪允洲,以赞他容貌之盛。

    “灵春阁的花魁突然出现在晋州,看温谨之对她如此恭敬的样子,皎月就算不是永昌拍卖行背后的人,也关系匪浅。”

    “小小一个拍卖行,连你都敢绑,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注意这次的拍品了吗?有不少都是前朝之物,之前我隐隐有种怀疑,他们应该和前朝有着某种关联。无论是灵春阁还是拍卖行,都是人员来往密集之处,且出现在这些地方的,不是王孙贵胄就是富贾巨商,这次又借着南疆宝藏之名,引来了各方人士,朝廷、江湖都来了,这水就更浑了,只怕是想浑水摸鱼啊。”

    前朝覆灭已经数百年了,却总有人不死心还妄想着复国。

    “更有意思的是,那个温谨之,先前与我交涉时,仿佛一直在刻意暗示些什么——”

    “暗示?”

    纪止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温谨之的话,隐隐有了猜测,“他应当是想将我的视线引到他人身上,从而隐藏永昌拍卖行的真正来历。只是这反而让我更觉得,这些人和前隋有关。”

    虽然温谨之提起皇帝时语气已经尽量恭敬,但纪止仍是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轻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大魏的境内,会对当今皇帝如此态度的,除了他老子,只有前朝余孽。

    元曦喃喃道:“前隋——灭国那么多年,竟还不死心吗?对了,我在来的路上路过浮游镇,在那儿住了一晚,从我进客栈起就发现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后来第一场拍卖会的时候,也有人一直在看我,我让流晏过去时却没找到人,你说,会不会就是他们的人?”

    “说不好,晋州如今势力错综复杂,你我又是暗中行事,很被动。不过他们既然抓了我们,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已经吩咐抚宣去跟你的人汇合了,现在你我都没了武功,只能等他们来救咯。”但愿那个陆瞻,不要让他失望才是。

    元曦正在脑海中梳理整件事的头绪,便听见对面人忽然道:“要是我们真的死在此处,是不是也算死同穴了?”

    不知他如何会有这突如其来的感慨:“难不成抚越抚宣都抛下你自去逃命了?”

    纪止神情越发柔弱,看得元曦一阵牙酸:“若当真如此,我死前,还能有你相伴,也不算亏。”

    这等时候,也亏他还有闲情逸致。

    “就算你江夏王府都是废物,我手下可不养闲人。”

    这柔弱虽是装出来的,但他毕竟有伤在身,元曦还是软了态度。

    “好了,你别说话了,快躺下休息吧,你现在好好养伤才是最重要的,所有事,交给枕石他们去烦恼吧。”

    纪止任元曦扶他躺下,他背上有伤,只能侧着睡,正好能看见元曦的脸。

    “枕石?阿曦,陆先生可是当世名士,你应该称他为陆先生或是枕石先生方显得尊重。”

    连他都成了冷冰冰的纪世子,凭什么陆瞻那厮她就叫得这么亲近。

    “闭嘴,睡觉。”

    纪允洲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幼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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