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兄的母妃出身威宁侯府,入宫数十年,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爱若珍宝,只是先皇后杜氏在时对后宫嫔妃多有打压,为了让二皇兄平安长大,贤妃也废了不少心思。

    二皇兄自幼聪颖,熟读诗书,很得太傅的喜欢,但自从他八岁时不慎跌落过一次莲池后,他的学业就变得平庸起来。不至于被太傅责骂,也不会好到入父皇的眼。

    毕竟上有太子,无论再怎么优秀,也只能收敛起来。许是这样,才养成了二皇兄不争不抢的性子。

    十五岁时,二皇兄出宫开府,父皇先是指了昌乐坊的一处宅子给他,那宅子只能算是中规中矩,并不奢靡,唯一值得一提的地方是离皇城较近,但不出半个月,附近就半夜起了大火,连带那宅子烧了大半。虽然查到最后只得出个意外结论,但二皇兄还是上书自己求了一处更偏远也更小的宅子。”

    皎月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话问道:“是皇后还是太子?”

    元曦摇了摇头:“是意外,至少大家都认可了这是个意外。不过这件事以后,宫中其他皇子,宗室子弟,哪怕连郡主府都一个比一个低调朴实。”那几年随着杜钧年封相,皇后一脉权势达到了顶峰,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都无人敢与杜家作对。

    皎月微微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怪不得,他于诗文上的造诣如此之高,每每在人前作诗,却木讷无趣,原是还有这一番道理。”

    “虽然如此,但贤妃娘娘还是为他求了当世大儒为师,孙大儒刚正,为他取字如瑾,足见二皇兄胸有锦绣,人品贵重。”

    皎月面上带了些笑意:“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不嫌弃我风尘女子的身份,明里暗里为我打点,那个时候,我便想过要放下过去的一切,只做他认识的皎月。”

    只是世事如潮,哪由人定,如今连天各一方都成了再难实现的幻梦。

    想到此处,皎月却微微愣神。

    “说起来,出事那日,我本打算引来玢郎,便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后来突然出现的杀手,到底是冲谁来的?”

    她低声喃喃,又摇了摇头:“当时玢郎冲过来挡住了我,所以那支箭是冲我而来的,可这也说不通啊,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你同二皇兄的事,那些隋朝旧人可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贴身服侍我的丫头,就只有温叔了。”

    她猜到元曦想说什么,率先道:“或许只是意外,温叔向来疼我,又怎么会遣人来杀我?何况我虽没什么实权,却代表着大隋皇室,温叔绝不可能对我下手。”

    元曦暗叹了句这姑娘的天真,又问:“你可认识一个叫圆圆的孩子?不、或许不叫圆圆,大概八九岁的样子,那日就是他给我们打开了地牢的门。那小童衣着华丽,在拍卖行能够来去自如,若我没猜错,应当就是宇文氏那位小皇孙罢。”

    皎月面露疑惑:“是个小童放了你们?”

    她说的应该就是章儿,可章儿虽然年幼,却向来懂事听话,为何会悄悄私放地牢里的人?

    皎月眼中现出些防备,没答元曦的话。

    “永昌拍卖行是你们的地盘,既然根基日久,想必不会轻易由外人擅入,更何况那些人时机拿捏得正好,明显是对你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背后出手之人,还能有谁?”

    “温叔——”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怎么没有理由?在他们眼里,你身负所谓的隋太子与太子妃嘱托,身份特殊,却跟当今亲王扯上关系,只怕早就引起了他们的不满,更何况你还想脱离他们,和情郎远走高飞,在他们眼里,你就是背叛了他们,若是你再将前隋的事泄露出去——”

    “我当然不会!”皎月激动起来,却在对上元曦平静的双眸时又颓然垂头。

    “我当然不会。”

    “造反这样的大事,是你一句不会就能取信于他们的么?”

    皎月却突然注意到她的用词:“他们?你指的不仅是温叔?”

    元曦想起那日遇到的小童,反问道:“整个复隋势力中,应当是以你和小皇孙为首,而实际上真正能做主的人是温谨之,那你就任由温谨之架空你的权力?你就不怕他别有心思?毕竟只要杀了你,皇孙年幼,权力就可尽归于他手。”

    皎月肯定道:“不会的,温叔先祖便是我大隋忠臣,他看着先太子长大,也曾在先太子和我阿姐临终前发过毒誓,终身侍主绝不背叛。”

    “那就姑且排除温谨之夺权,便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温谨之为了幼主铲除你这个背叛者,以绝后患,二是他受了别人的指使,当然,目的同样是杀你灭口,同时也可威慑复隋势力中胆敢有二心的人。”

    “你不会想说是章儿要杀我罢?不可能!”

    元曦悠悠道:“孰是孰非犹未可知,但你的确应当好好想想了。”

    “想什么?”

    “从今往后你到底要做皎月,还是韩玥。”

    若是皎月,便要放弃前尘过往,放弃对太子妃的承诺,放弃与大隋相关的种种。

    若做韩玥——

    她还能做韩玥吗?

    方才永宁公主的话,固然只是她的猜测,不可全信,但她很清楚,不论背后指使之人是谁,他们想要她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回不去了。

    可是玢郎死前的模样一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他们要杀自己,她认了,可玢郎何其无辜?

    他躲过了皇室的争端,却因她而死,她如何有脸面去见他?

    她自嘲道:“我所爱之人因我而死,凶手却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以为自己问心无愧,如今却是有些后悔了。若不是我执意要求个结果,若不是我引他前来晋州,他也不会死。温谨之,若当真是你所为,我必要取你性命!”

    皎月脸上交织的悔恨,让元曦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母妃的身影。

    那时她心爱之人自尽,族人皆亡,是否也如今日的皎月一般,心怀怨恨与执念,才会甘愿踏入宫门。

    她没再提宇文章的事,只放柔了声音劝道:“你若困在执念里不得解脱,岂不是辜负了二皇兄的情义?如今天热,虽然用了冰,二皇兄的尸身却也不能放得太久,只是我在晋州还有些事没办完,不如你亲自送二皇兄回京罢。”

    先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皎月一心悲伤未及深思,此刻却有些迟疑:“我的身份,只怕多有不便?他生前的清风明月般的君子,去后声名也不当为我所污。”

    “只要你愿意,我会安排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端王与灵春阁皎月姑娘的事,盛京城谁人不知?不会有人起疑的。”

    皎月听完终是点了点头,敛裙拜谢:“多谢殿下。”

    谢她成全自己的心愿,也谢她没有逼问更多大隋之事。

    玢郎说得没错,他这个妹妹,是个好姑娘。

    ————

    安排好端王灵柩回京一事,已是深夜,竹苓见她仍在看有关晋州官员的密报,没忍住絮叨道:“殿下,您今天忙了一日,都已夜深了,不如先歇下,明日再看吧。”

    元曦看了眼更漏,还是放下手中信件,吩咐备水沐浴。

    直到坐进浴桶,放松地靠着,她才揉了揉后颈,觉出些酸痛来。

    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二皇兄、前隋、晋州、南疆、梁齐,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无关,却又都撞在一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要从中找出头绪,也非易事。

    她闭着眼道:“前隋的事让流晏去好好查一查,我总觉得背后没那么简单,过几日皎月会跟随护送队伍回盛京,提前传信给细辛,让她多照应些,最好不要让皎月和贤妃见面,这一路也让人多加提防,前隋余孽一击不成,只怕还会对皎月下手。”

    竹苓一边为她揉捏着肩颈,一边应道:“奴婢会让人暗中保护的。”

    “威宁侯府那边也要派人盯着,杜氏死后,贤妃心思也活络了不少,如今二皇兄突然出事,只怕威宁侯府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会迁怒到您身上吧?”

    元曦语气沉寂下来:“不管怎么说,二皇兄是因为我那封信才来的,我的确愧对贤妃。”

    竹苓急得停了手上的动作:“是那些隋人害死了端王殿下,更何况端王殿下是为了救皎月而死,您可不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可万一贤妃和威宁侯府当真要寻殿下的麻烦呢?

    竹苓这一刻如有神助,灵光一现般突然道:“殿下您觉得,这次的事,会不会和太子有关?”

    “太子?”

    元曦倒是真没往这上头想。

    毕竟这次晋州的事,怎么看也跟太子扯不上关系。

    先前竹苓不说,她也没深思,可如今想起来,晋州的南疆宝藏之说传得沸沸扬扬,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若他知道,这么大的一笔宝藏,他当真会不动心么?

    可偏偏晋州的事,从头到尾,好像都完全没有出现过太子的影子。

    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元曦猛地睁眼,随即起身,随手取了衣袍穿上,顾不得擦干头发便匆匆走向书案,写了封信交给竹苓,道:“立刻传给细辛,要快。”

    虽然太子的举动一直有派人盯着,但她还是让细辛仔细查查他近来的所作所为,若太子当真跟此事有关,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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