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都走了,杜寒烟倒是有心思坐下来接着吃,还招呼赵蔚一起,古家这厨子手艺倒是还不错。二人吃完后,也不需要再另寻人领路,慢慢往回走。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沿途隔几步就有烛火照明,西边的院子里传来阵阵响动,应当就是古连平所住。怕被旁人听见,二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她们所居的院子,赵蔚才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连平今夜好像有些古怪。”她与这个表弟只在幼时见过几面,并不知晓对方是否身患有疾,怎的好端端吃着饭都能晕过去。

    杜寒烟神秘一笑:“因为他分明是装的,故意打断你舅舅的话,甚至装晕打断了今夜的鸿门宴,有意思。”

    “装的?可他为何如此?”

    “显然他知道你舅舅对你做了些什么,不想让他再说下去,要么是以为你一无所知,怕我们听出些什么端倪,要么就是怕你舅舅一次不成,会再度对你下手。到底是哪种,明日或许就会有答案了。”

    赵蔚近乎崇拜地看着杜寒烟,她看上去胸有成竹,镇定又聪慧,怪不得能做公主府的女官。

    不像自己,陷在他人的局里,都不知该往何处走。

    杜寒烟喝茶的手一顿,余光瞧见对面的姑娘眉眼间的黯然失落,心中一哼便下意识要开口讥讽,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

    她过去十几年向来张扬放肆,对看不过眼的是想到什么骂什么,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人生天翻地覆,那股子尖锐也渐渐平了。

    她喝了口盏中茶水,对普通人家来说算得上是好茶了,但在杜家,这样的茶是下人才喝的。

    其实也算醇香,入口还有些回甘。

    心也瞬间被这盏热茶抚慰。

    于是杜寒烟提起茶壶给赵蔚也斟了一盏,茶水从壶口倾泻而入杯中,那声音搅乱了赵蔚方才的低沉。

    她不由自主看着杜寒烟的动作,却见这盏茶被推到了自己面前。

    赵蔚有些受宠若惊。

    她性子敏感,与这位杜女史相处了几日,多少能猜出对方或许家世不凡,对自己也隐有不屑,像这样给她倒茶的事还是第一次。

    “多谢女史。”

    “我今日身上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赵蔚一怔,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是什么意思,老实答道:“蓝色。”

    “昨日呢?”

    “白色。”

    “前日?”

    “也是白色。”

    说到此处,赵蔚忽然一顿,好像明白了杜寒烟这话的用意。

    自见到她以来,对方日日都穿着素色衣裳,只是腰间会用一条蓝色腰带点缀,她原本以为是杜女史偏爱淡雅的颜色,但观对方的性子,又不该是如此。

    除非她这身素,是为守孝而穿。

    “如你所想,我是在守孝。我族中亲眷如今十不存一,双亲俱亡,最疼我的祖父也没了,我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赵蔚也不笨,立马想通了其中关窍,杜女史显然出身大族,这样的人家却遭受了灭门之祸,必然是出自圣意。

    姓杜,又牵连满门的权贵,整个大魏也只有那一家。

    赵蔚哑口无言,她从前好歹身在盛京,杜家与永宁长公主的恩怨也曾有所耳闻,杜女史若真是出自那个杜家,又怎么会做了长公主府上的女官?

    “我瞧着女史,好像是有几分眼熟。”

    这话算是一种试探了,杜寒烟却并不在意,她本也没打算瞒着,她忘却的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身份,不是自己家族名姓。

    “我从前出现的宴会,你未必能去,只有五年前皇太后寿宴,凡是朝官女眷皆要入宫祝寿,想必是那次见过。”

    赵蔚点点头:“应是如此,再往后我也不曾去过什么宴会了。”

    她此刻已经把先前那点自怨自艾全都抛之脑后了,和杜女史比起来,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实在算不得什么。

    见她方才那股消沉已经散去,杜寒烟才撇撇嘴,她如今都做起这等无聊之事来了。

    为着自己突如其来的善意而莫名生气,杜寒烟轻敲了两下桌面,道:“好了,天色已晚,你回去睡觉罢,我要休息了。”

    说着便盯着赵蔚,一副送客的模样。

    赵蔚这一瞬莫名无师自通,立马起身道:“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女史,您若有吩咐,随时让人叫我。”说完匆匆领着米儿走了,好像生怕慢走一步,就会惹得杜寒烟生气似的。

    先前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杜女史的真实身份,她从前在整个盛京的名门闺秀圈子里都是出了名了脾气坏,不好惹,杜女史的话她哪里敢不照做。

    ——

    杜寒烟没猜错,第二日整个古家都因为古连平的“急症”而忧心忡忡,古二爷也顾不得她们,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一整日都进进出出。

    她与赵蔚不好装作不知,也去看了一眼,屋里人太多,没待多久就被请出来了,二人回了小院,杜寒烟又继续抄起佛经来。

    一开始她初到云阳时,只为打发时间而抄,后来抄得多了,渐渐觉出其中好处来,佛经能令她静心,夜晚也能好眠。

    她便养成了日日为祖父和爹娘抄诵佛经的习惯,为亡者求早日往生,也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赵蔚不敢打扰,便也寻了册书在窗下看着。

    傍晚,府中渐渐安静下来,赵蔚使了米儿去问问情况,得知古连平喝了药,刚刚已经睡下了,古二夫人吩咐府中上下须得肃静,不得惊扰少爷休息,晚饭也是由丫鬟直接送到院子里来的。

    赵蔚一直在等杜寒烟昨日说的答案,眼看天黑了,什么也没发生,心有疑虑又不敢问,只好独自盯着手上的书出神。

    四下寂静,有一丁点儿动静都会听得清清楚楚,院门口响起低低的敲门声时,几人神色俱是一振。

    米儿去开了门,迎进来一人,正是此刻本应熟睡的古连平。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衣裳,显然是不想让人看见,还未及说话,米儿就将人引进了屋里,又轻轻地将院门阖了。

    待进了屋,杜寒烟与赵蔚看他的神色都无丝毫异色,古连平便明白,她们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不由得苦笑了一声,先朝杜寒烟行了一礼:“杜女史。”

    又转朝赵蔚,深深弯腰拜下去,语气歉疚低沉:“蔚表妹。”

    赵蔚心中一惊,看向杜寒烟,却见她一脸果然如此。

    古连平这做派,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赵蔚虚扶了一把:“表哥这是做什么?”

    “蔚表妹,我代我爹向你道歉,性命攸关,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二位既然对我来此并不惊讶,应该已有发现。你们来古家,不是像杜女史说的那样只是送蔚表妹回家罢。”

    杜寒烟道:“所以古公子辛苦做了这么一番戏,是想告诉我们些什么呢?”

    “古家是做米粮生意的,晋州富饶,商户数不胜数,古家在其中算不得什么,后来姑姑嫁去盛京,有了光禄寺卿的名号,生意才渐渐好做起来,五年前姑姑过世,那段时间古家再度陷入低谷,谈好的客人纷纷毁约,先前的单子也被其他米行抢去,直到爹偶然结识了一位大人,有了官府的照应,古家又恢复了元气,甚至比姑姑在时还要好。”

    “你说的是晋州长史蒋宇成罢。”

    “正是。”这并不是什么隐秘,古连平也不意外她们能知晓。

    “古家不过是普通商户,晋州城比古家生意做得大的多了去了,蒋宇成凭什么偏偏扶植古家?”

    古连平垂着头苦笑,连连摇头道:“女史这话真是问到了点子上,女史来古家两日,可曾发觉府上婢女都格外貌美。”

    杜寒烟点头。

    “那是因为这些婢女都是为蒋宇成准备的。”

    此言一出,二人齐齐变色。

    先前杜寒烟就提起过此事,她直觉古怪,但只以为是古二爷好色强势,古二夫人无可奈何之故,未曾想是因为蒋宇成。

    “所以古家是因为不断向蒋宇成献上美貌女子才得了他的青眼,那这又跟你爹娘买凶杀人有何干系?”

    古连平浑身一震,想要抬头看一眼赵蔚却又不敢,他声音满是痛苦,但此事不能不说,他不能看着父亲因为一己私欲再害人性命。

    “我也是那日偶然听见爹娘争吵才知道的。赵家姑父说要送蔚表妹来晋州,我娘便忧心忡忡,午后我在书房——”

    “女史。”

    后窗忽然被轻轻敲响,打断了古连平的话。

    杜寒烟听出这是先前被她派出去的青衣卫的声音,抬手示意古连平先停住。

    古连平立即噤声,眼神慌张地在窗户与杜寒烟之间来回。

    “进来说话。”

    外面人领命,轻巧地越过窗户进屋。

    见杜寒烟并无屏退他人的意思,青六一抱拳,说道:“女史让我盯着古二爷,有动静了。就在方才,有黑衣人从古家后门偷偷进来,由管家亲自引着往古二爷书房去了。”

    杜寒烟心终于落地,先前虽然一直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她其实也没把握自己能不能查清古家的秘密,如今有人自投罗网,总该吐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可能带我们去听听?”

    有些话亲耳听见和别人转述是不同的。

    青六并不犹豫,点头自信道:“可以,有我和青五带路,古家没人能发现。”

    杜寒烟便当机立断起身道:“古少爷,有些话不妨等会儿再说,你正好可以考虑考虑,要告诉我多少。”

    古连平忍不住一哆嗦,只好苦笑点头。

    他本是准备说一半瞒一半的,想着能两厢安好,看来是不能了。

    就是不知这杜女史是如何知晓他并未打算全说实话的。

    杜寒烟其实只是随口一说,诈他一诈,没想到自己居然歪打正着。

    有了青五和青六,他们顺利避开了护院绕到了书房后方。

    此处连着湖,书房南面窗外有条一人宽的小路,平素无人经过,正好方便了他们蹲在窗下。

    米儿留在房中没有跟来,只有青五青六带着杜赵二人及古连平。

    青六脚程快,所以他们到时书房中的谈话刚开始不久,二人显然才寒暄完,正好进入正题。

    那黑衣人已经摘了兜帽,因隔着段距离,他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里看得不甚清晰,但能听见二人对话。

    黑衣人道:“古二,你既然已经上了我们的船,若是现在想撇清干系,只怕没那么容易。”

    古二爷忙道:“怎么会呢?您可千万要替我在长史面前美言两句啊,我对长史绝对是忠心耿耿,至于长公主府的人,应当只是意外遇上了我那外甥女,在下绝无攀附长公主,出卖长史之意。”

    黑衣人冷哼了一声,“如此最好,若有二心,你知道我们的手段。”

    “是是是,我怎么敢,且不说我古家能有今日全仰仗长史提携,就说在晋州,谁不知道蒋长史才是真正能做主的人呢,长公主那再怎么说,也是盛京城的贵主儿,哪里管得到我们晋州来,我自然知道什么样的主子才是我该跟的。”

    黑衣人闻言笑了一声,似乎对古二爷这话很是受用。

    “别说是长公主府上一个女官,就算是长公主本人来了,我们家老爷也是不怕的,何况端王爷死在晋州,长公主最近忙着处理后事,哪有功夫来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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