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元曦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纪止问她为什么要选择明瑜。

    她还记得几年前因为母妃生病,先帝终于下令诏她回宫。

    她从皇觉寺回宫的那一日,是明瑜去接的她,高高瘦瘦的少年,知道她爱红色,便也穿了身红衣,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像个规矩极了的世家子弟,但转眼见了她,脸上就立马露出了笑,眼里亮晶晶的,从马上跳下一溜烟就窜到了她跟前,一把抱住了她,头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地说:“阿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宫中人人都戴着张假面,就连母妃在她面前说的话,她也不能完全分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宜宁和明瑜,只有他们俩,从不曾骗过她一次,并且无论她做了多惊世骇俗的事,他们都只会为她拍掌叫好,担忧她是否会招来危险。

    所以她格外珍惜这样的真实,暗暗发过誓,一定会护好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亲人。

    只要明瑜能登基,他们三人,都不必再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了。

    明瑜可以娶心爱的姑娘,宜宁可以和洛景和修成正果,她也能和依旧喜欢的人成亲。

    这就是她想要的圆满。

    元曦唇角微微上扬,想到今夜在河边纪止最后的回答。

    他说:“卿卿所愿,自当遵从。”

    翌日,竹苓和细辛都发现了元曦的变化。明明昨日见过暮去朝来之后,殿下的心情极差,甚至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

    可傍晚不过是同纪世子出去了一趟,今日心情就肉眼可见的好上许多。

    竹苓一边摆膳,一边好奇道:“殿下,您昨日是去干什么了呀?都不带奴婢,纪世子是不是带您去吃了什么好吃的?还是给您准备了什么礼物?”

    元曦抿唇笑着点点头,道:“的确吃了好吃的,也的确有礼物。”

    “真的?!都吃了什么呀?哪个最好吃?奴婢待会儿也去买点儿。”

    “西街有个糖人摊子,捏得像极了,糖人也好吃,还有杨柳桥东头的炸酥饼,里面有馅,甜的是红豆,咸的是肉,我更喜欢吃红豆的,还有就是槐花门牌匾下头的小云吞,汤简直能鲜掉眉毛。”

    竹苓听得两眼发光,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

    “急什么?入了夜再去,不仅好吃的多,沿着河走还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花灯。”

    “花灯?可最近不年不节的,怎么会有花灯?”

    “许是江夏的习俗罢,听说一年四季只要不下雨都有。”

    “那纪世子送了您什么礼物呀?奴婢没瞧见您提了东西回来呀。”

    元曦神秘地敲敲桌子,示意她靠近。

    竹苓兴奋得凑过去,听了几句猛地抬头:“什么?您是说您要和纪世子成婚?”

    这句话的嗓门简直要把屋顶震塌,也震住了刚端着盘子进门的细辛。

    元曦立马伸手去捂她的嘴,可惜迟了一步为时已晚。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竹苓,你可真是好样的,重点是这句么?”难道不是纪止答应同她结盟,他们将大魏最大的诸侯王拉拢到了自己的阵营里,有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么?

    细辛愣了半晌,待反应过来后也是一脸喜色。

    殿下若真能跟喜欢的人成婚,那自然是件大好事。

    “那婚期是什么时候?奴婢是不是得先让府里开始准备起来?不对不对,孝期还未过,应当不会这么快,但也得提前开始准备的——”

    “停!最重要的是,江夏愿意与我们结盟了。”

    细辛问:“殿下是说,暂时的结盟还是纪世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

    “当然是后者。”

    “可、”细辛迟疑道,“这么大的事,纪世子当真就这么决定了?”

    “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不重要,既然他已经亲口答应,那江夏就是我们的好盟友,云阳那边若是有什么棘手之事,还少不得借他的名头用用,毕竟在南边,江夏王世子比我这个长公主有用多了。何况这样一来江夏和云阳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们目前对上元玟,胜算太少,若是借江夏之势,便能与他分庭抗礼。纪止既然点了这个头,往后再想抽身也没那么容易。”

    说到此,元曦忽然一顿,对细辛道:“去吩咐厨房做些纪世子爱吃的,然后等会儿你去看看他在做什么,问他可有空闲,请他中午过来用膳。”

    “是。”

    午膳时分,纪止果然准时出现,还带了本册子。

    用完膳后,纪止将册子递给元曦,道:“元玟近来似乎有些异动,这是他新提拔的官员名单,还有朝中一些可用的中立派也在上面,你看看。”

    元曦没想到纪止竟动作如此迅速,昨日才说定结盟,今日就开始情报共享了。

    这个名单,她手上也有一份。

    她接过册子打开,上面的人名和她手上的名单几乎完全重合,只是中立派上有所不同。

    毕竟名单上有些看似中立,私底下已经投向了她这边。

    元曦投桃报李,让竹苓取了笔来,在上面删删改改了几处,又将名单重新递给纪止。

    合作么,当然双方都要有诚意。

    “那剩下的这些,你来解决还是我来?”

    “不如一人一半,看谁完成得最多?”

    “那还是得有个赌注才好,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

    元曦想了想,补充道:“无关皇位争夺。”

    “可以。”

    二人便定下赌约,元曦又道:“说起来我在江夏待得也够久了,该回云阳了。”

    纪止似笑非笑地握着册子轻拍桌面,道:“刚到手就要丢开,长公主未免太狠心了罢。”

    “你我情意哪在于距离远近?何况云阳就在江夏隔壁,不过两个时辰的路。”

    “不亲自在江夏盯着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元曦反问道:“你会么?”

    纪止语气莫测:“那可说不好。”

    “我相信你,允洲哥哥答应过我的事,从未反悔过。”

    纪止扶额,颇为无奈,这顶高帽子扣下来,可就真将他钉在架子上了。

    虽然这么想,他眼中的笑意还是越发明显。

    “如今也没什么要紧事,何必如此着急?元睿那边若有消息,传到江夏来也是一样的,你大可将此处当成你的公主府。”

    元曦扬唇:“这不好罢?纪王爷才走了几天,你就连王府都要给出去了?”

    “我连自己都能给出去,再多送个王府又算什么?阿曦若是高兴,明日将大门处的匾额换成永宁长公主府我也没意见,只是父王气得要动家法时,阿曦可得护着我。”

    好好的美人偏生能说出这等没皮没脸的话。

    元曦甘拜下风。

    不过纪止又赶在她恼羞成怒前道:“父王已经定下日子,要将王位传给我,就在三个月后,你至少等观完礼再走罢。”

    元曦不想揭穿三个月后他必然又会以新年将至为由,留她下来过年。

    于是回云阳一事又被纪止这么绕开而搁置。

    纪止午后得去军营练兵,元曦便研究起了方才同纪止打的赌。

    片刻后,她想起一事,问道:“我昨日整理出来的练兵之法可寄出去了?”

    祁河谷那支云霄军,她已经派流晏过去接手。

    毕竟得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掌管才能安心。

    这几个月在江夏,又接触了军中不少将领,江夏有他们独特的练兵法子,元曦俱都记录了下来,整理成册,让竹苓寄给流晏。

    “殿下放心,昨日就寄出去了,这个时辰流晏应当已经收到了。就是——”

    “就是什么?”

    竹苓迟疑道:“您既然觉得江夏的兵马更强,为何还如此看重云霄军?那虽然是先帝留给您的,但毕竟多年在外,您就不怕他们有二心么?”

    “怕,他们也知道我会有此怀疑,所以我让流晏去接手,但并不直接插手军务,云霄军的统帅赵密,却主动让流晏参与军中各项事宜,助流晏迅速掌控整个云霄军,不就是他在向我证明自己的忠心么。”

    “比起纪止,云霄军才是我们真正的底牌。”

    “您方才不是还说,相信纪世子么?”

    元曦把玩着手上的茶杯,语气平淡:“那可是皇位,竹苓,我有没有教过你,与其相信男人的誓言,指望他的真心,不如自己掌控全局。我不想被人放在天平上权衡选择,我要自己做选择。”

    “何况,若是不握紧手中的筹码,又怎么有谈判的权力呢?明瑜登基才是对我来说最好的选择。等纪止造反成功,我顶着个前朝公主的名头做皇后,还随时有被废的风险,不如做大权在握的长公主,只要天子还姓元,我就能永远做这金枝玉叶,你看元玟那么折腾,我不还是长公主吗?”

    竹苓似懂非懂,但连连点头。

    “不过这样看起来,纪世子还有些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只要他不背弃我,我自然会对他真心实意,我们自然就能恩爱白头。”

    江夏实在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风光秀丽,冬日也很美,元曦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待她伤好得差不多了,纪止便领着她把周围都逛了个遍,二人甚至在年前抽空去了一趟南疆。

    落幽谷中,她在谢翎的墓前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若是那日寺中,父皇没有惊鸿一瞥,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大祭司和母妃,如今应当已经在奈何桥上重逢了罢,那样也很好,至少母妃再也不必独自伤神了。

    元曦将月神令埋在了谢翎的墓前,时隔二十多年,终于物归原主,此后还是让它伴随谢翎长眠于地下罢。

    年节过完,先前的赌约也分出了胜负。

    元曦先一步完成,纪止愿赌服输,可一时之间她还真想不到有什么要他做的,纪止便道让她慢慢想,这个约定这辈子都有效。

    许是实在看不下去,陆瞻终于亲自来了江夏,询问元曦回云阳的时间。

    元曦本也打算这几日动身,纪止如今已经顺利接过王位成为真正的江夏王,年也过完了,这下他总没理由再拦着她了。

    但被自家幕僚找上门来问,元曦还是难得有些赧然。

    于是立马令人收拾了东西,第二日就同纪止告辞回云阳了。

    纪止看着二人一前一后骑马离去的背影,面色沉沉。

    “抚越你说,那陆瞻到底哪点好?阿曦竟还将他留在府中。”

    “主子,陆先生温柔体贴谦谦君子善解人意,我要是个姑娘,我也得动心……”

    见纪止眼刀子一个接一个,不停冷笑,抚越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低声嘟囔道:“这可是您让我说的,那说了实话您也不信,还问我做什么?”

    纪止深吸了口气,看向另一个下属,道:“抚宣,你说。”

    “回主子,陆先生自然比不上您,可长公主回了江夏,陆先生不仅能时时刻刻陪在长公主身边,还深得长公主信任,对内能打理公主府大小事宜,对外还能与各诸侯王交际。更何况,长公主要做的事陆先生都全力支持,不会成为长公主的阻碍——”

    纪止接着冷笑:“你的意思是本王对她来说就是个阻碍?”

    二人齐齐闭嘴,不敢再往这位心头不顺的主子面前凑,可奈何方才的话刀刀插得精准,纪止转身时扔下一句:“日落之前给我把王府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不准假手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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