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嫣不方便在此久留,周围人多眼杂,她实在来不及多看薛淮一眼,便匆匆回了宫。

    春信与宝珍几个早已守在宫门前,见姜嫣现了身,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宝珍惊叫一声:“啊呀,面纱上怎么沾了血,娘娘快摘下来,我去给您洗干净。”

    姜嫣扯下面纱,却并没有交给宝珍。她低头静静地看着那道血痕,轻声说道:“不必,我自己处理便是。”

    这可是薛淮心头血,对她而言有着特别的意义。她想以此警醒自己,在任何时候都莫要掉以轻心,保持警惕,绝不能让今天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再次上演。

    缓步走进寝宫换了衣裳,她将面纱仔细的封在一只紫檀匣子里,又将匣子放在枕边。接着吩咐春信了两件事,其一是查出来刚才看见的两位太医是谁,赏他们五十杖,然后赶出太医院;再是顺便去太医院把一个叫卫鑫的太医传过来。

    卫鑫此人三个月前刚从宫外的惠民药局调入太医院,与宫里头的势力并无牵扯,底子干净,又有家室子女,容易拿捏。

    姜嫣坐在高位上,面对跪在地上的卫鑫不怒自威的开了口:“本宫看中了你的医术与为人,想提携你。这次派你去照看薛掌印的伤情,你若是照看的好,本宫保你日后官运畅达;若是有丝毫闪失,比方说被某个奸邪小人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那么连同你的妻儿,本宫绝不放过。怎么样,你敢不敢应下本宫这个吩咐?”

    卫鑫年近四十才入宫,宫中不比宫外,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人人背靠大佛。他之前也是吃了性格过于耿直的亏,容易得罪人,导致医术虽精湛,却无人提携,因而耽搁到了今日。此刻机会摆在眼前,他当即诚惶诚恐的应了下来,立刻出了宫。

    看着卫鑫离去的背影,姜嫣想起了陆景和。其实她之所以不让陆景和照看薛淮,除了面对熟人不方便苛责外,也是因为明白陆景和的心思,将这俩人放在一起,她心里始终觉得别扭。

    陆景和,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很好,只可惜与自己的性情不是一路,有时总感觉说不上话,心里头像是隔着一层。

    正想着,严瑞疾步走了进来:“娘娘,今日作乱闹的最厉害的几人已经被押进了皇宫,只等着您亲自讯问。”

    姜嫣轻轻一点头:“好,既然要问,便好好地问,摆驾去乾清宫,本宫要让他们知道,本宫的一言一句非本宫一人的意思,更是皇上的意思。”

    姜嫣此举并不是单纯为了摆派头,而是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卫,直接听命于高淳,不受任何衙门管辖。以往因为东厂势大,压了他们一头,他们心里不服,一直憋着劲儿要与阉党较量一番。此番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大乱,不难想象多半也是仗着皇权撑腰。

    因而姜嫣必须要打破他们这种错觉。站在乾清宫里俯瞰天下的不止是皇帝,也可以是她姜嫣,但凡与她作对的人绝没有好下场。

    一行人浩浩荡荡抬着姜嫣来到乾清宫。高淳依旧在宝华殿替先皇后诵经未归,姜嫣也不打算进殿,只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的三人跪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姜嫣默默地观察那三人的官服,只见最高不过是千户,根本排不上名号,想来多半是被真正的幕后主使推出来顶罪的。不过她倒也不立刻戳破,只让他们将事情始末讲一遍。

    原来事件的争端在于一位兵部的正六品主事,此人因为从前与郭氏一党常有书信往来,于是被东厂拘押。这事儿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此主事恰好与锦衣卫在查的一桩案子有所关联,想将人提去锦衣卫。

    奈何东厂那边百般为难挑衅,死活不肯放人。两方争执不下,后来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突然就动起了手。当时场面乱得厉害,依那三人的意思,薛淮是在混乱中被误伤。至于裴洋本人,他则从始至终未曾露面,看上去十分清白。如今即便要追究此事,也只能追究到面前的这三人,而裴洋顶多只担个监管不力的之责,并不算大罪过。

    误伤?

    姜嫣在心底暗暗发笑。她仰起头,看着远处的落日做了个深呼吸,一道白气从唇间喷出,她幽幽的说道:“此事虽是意外,但正值国丧期间,实在是大大的不该,所以依照律令,你三人定是要被流放的。”

    领头的很认命的垂下头:“我等犯了错,甘愿领受责罚。”

    姜嫣表情冷肃:“你倒是很痛快,也并无任何忧虑,想必已经有人替你们打点好了一切,并承诺你们只要扛下这次罪责,过几年会偷偷再把你们调回来,安排去别的衙门,给你们高官厚禄。受一时的苦,享一生的福,这笔买卖当真划算。”

    那人重新抬起头看向姜嫣,目光里透出几分惊惧。其他两人一个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另一个则面色明显发了僵。

    姜嫣知道自己说中了他们的心思。并非是姜嫣有多聪颖,而是这样的手段实在拙劣,让人一眼便可看穿。鼻腔里轻哼一声,姜嫣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有了怒意,她厉声斥道:“你们是瞧着本宫是女子,想来脾气软弱,毫无智慧,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全凭魅惑圣心,所以才打量着来蒙本宫!”

    领头的连忙说道:“没有,我等并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姜嫣眯起眼睛:“你所说的兵部主事可是姓白,名辅仁?”

    对方眸光一颤。

    “兵部主事一共只有两位,除了白辅仁,另一位姓樊。而白辅仁本宫虽从未接触,但不代表对他一无所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们指挥使大人袁玄晖的夫人恰好也姓白。”

    对方的神色越发紧张,然而依旧梗着脖子辩驳道:“袁大人的夫人虽姓白,但夫人的父亲早已故去多年,与这位白辅仁无关呐。”

    姜嫣一挑眉毛,继续说道:“你倒是很清楚内情,果然是有备而来。白夫人的父亲虽已故去,但是白夫人三岁便居于叔父家,当年又是从叔父家出的嫁,叔父与她而言不是亲父更胜亲父,而此叔父便是白辅仁。你说说白夫人如此在意的人落在东厂的手里,你们袁大人如何能不急?这一急,便派你们去抢人,我说的可对?”

    大约是姜嫣过于胸有成竹,那三人一时怀疑是否已经有人走漏了风声。惊慌不定的互相对视,领头的大喊道:“娘娘,我等不过是受人驱使的小卒,上头怎么个打算我等不知啊。”

    “你不知?”姜嫣抿唇一笑,笑出一脸阴邪:“好啊,来人!将这三人全部处理掉,选个干净的法子,宫里头这几日不能见血。”

    “娘娘饶命!”一直蜷缩在一旁的那个身影惊呼道:“我说,我说,确实是袁大人派我三人来顶罪!”

    领头的冲着他暗暗一咬牙:“老八!”

    姜嫣目光静静的落在那位被唤老八的人身上:“说仔细些。”

    老八颤抖着看了领头的一眼:“三哥,再不说,你我连命都没了。”说完,朝着姜嫣伏地朗声道:“娘娘,此事的确是袁大人一早设计好了的,让我们以公干为由过去要人,要不到就抢。事后又推我几个出来顶罪,至于许下的好处……确实与娘娘所说的不差。”

    姜嫣下巴微扬:“皇后大丧期间,怂恿部下作乱,藐视君威,违反纲常,此乃大逆不道。”

    领头的一吸鼻子,颇为丧气的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姜嫣:“娘娘,我等就是来顶罪的,此事与我等无关,恳请娘娘从轻发落。”

    姜嫣不言不动,目光锐利如刀,片刻后才开口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想清楚,把事情说明白,不许有任何保留,否则决计叫你们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三人面面相觑,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位终于试探着开了口:“真的没别的了。”

    姜嫣眼睛里顿时寒气逼人,她抬手一指那人:“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两名佩刀的侍卫冲上前架起那人。

    那人顿时身体颤抖,双脚拖在地上大喊道:“娘娘我说!娘娘饶命啊……”

    姜嫣并没有要给对方第二次机会的意思,静静地看着那人被拖走,全然不顾另两人的磕头苦求。

    “妖妃!你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你迟早会遭报应!”领头的忍无可忍的愤而怒喊。

    姜嫣循声回头,脸上波澜不惊,全然没有丝毫被辱骂后该有的怒色:“本宫给过你们机会,但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肯说实话。本宫不妨与你们说明白,本宫知道,此事绝非表象上那般单纯。袁玄晖府中姬妾无数,与夫人多年不睦,白夫人早已沦为弃妇,为个弃妇的叔父大动干戈,不惜担负罪名,你们是觉得他蠢?还是本宫是傻子,能被你们轻易糊弄过去?”

    二人怔怔的看着姜嫣。

    姜嫣迎着他们惊诧的目光一侧脸:“本宫知道你们大约有把柄被袁玄晖捏在手里,你且说来,只要肯说实话,本宫替你们解决。”

    当时听见薛淮中箭时她便觉得此事有异样,按理来说锦衣卫佩刀的多,用箭的少,若起冲突是意料之外,不会特意带弓箭过去。但这也仅是她的随意猜想,做不得数,直到查看薛淮的伤口时,发觉那箭是自上而下刺进他的胸膛。尽管角度很小,难以察觉,但她毕竟是曾经久经沙场之人,不同的高度会造成怎样的创伤,以及不同距离所形成伤害的程度,甚至连力道的大小她都能判断得分毫不差。所以依照经验判断,那射箭之人当时站在高处,距离大约在五十米开外,是个用箭老手。

    这是一次暗杀,而所谓的冲突仅仅是掩护。否则明目张胆地刺杀朝廷重臣,按律当处以极刑。

    姜嫣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后怕的厉害,若不是自己当时坚持要出宫,这一切极有可能就此遮掩过去。最终的结局多半是薛淮身死,锦衣卫那边随意推几个人出来顶罪。

    姜嫣心头涌起一阵狂怒,尤其是当从那两人口中听到切实的答案,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时,她忽然生起一种想毁天灭地的冲动。

    果然,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袁玄晖眼看姜嫣越发势大,又受皇帝庇护,想动她实在不容易,于是打算先对她身边人下手。而薛淮权倾朝野,与他正面相抗需要极大的勇气,袁玄晖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此事能被促成全靠以高淳的叔父——以懋王为首的皇亲们撑腰。

    他们亲眼目睹了姜嫣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先是魄力十足的先斩后奏,除去刘勇;再欲擒故纵,引郭从戎自掘坟墓。在前朝,她运筹帷幄,收揽人心;在后宫,她盛宠不衰,眼看着就要继皇后位。

    心机叵测,野心勃勃。

    照这样的势头下去,来日姜嫣极有可能效仿前朝武后,窃国篡权,生生把高氏的江山偷了去。与其到时候高氏子弟被逼得再无立锥之地,不如先下手为强。

    而另一头的姜嫣心里清楚此事涉及皇亲,性质与以往不同,不可采用粗暴的强压手段。而即便闹到高淳眼前,他也会顾念皇室尊严,不会施以重罚。

    她实在是不甘心,无论是出于情感或是理智的考虑她都不想轻易放过。除恶务尽,若是不一击到底,必将成为来日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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