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有救吗？”黄蛮玄追问。
丁五味给黄蛮青搭脉，一时眉头紧锁，一时叹气，又有时惊诧，给其他人整不会了。
楚天佑也不知道丁五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五味收了手，给黄蛮青把被子盖上。
“五味，怎么样？”楚天佑也忍不住追问。
丁五味想了想，“这伤得有点重。”
“我把你以前给我的莲心下热散给黄寨主服用，高热退下，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转醒的迹象。”楚天佑解释。
“难怪啊！”丁五味惊喜，“徒弟，你真是聪明，要是没有下热散退急热，恐怕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个莲心下热散，我是用……”丁五味正想解释一下莲心下热散的来历，忽然看见了黄蛮玄焦灼的模样，感觉自己疏忽了家属的心情。
“这个……姑娘，你不必担心，我这个莲心下热散退了高烧，她就没有性命之忧了，昏迷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了，好好休息一阵就能醒过来。等她醒了以后，你们喂她喝点米浆，清醒以后再喝我开的药，慢慢就会好了。”丁五味宽慰黄蛮玄。
“当真如此？”黄蛮玄问。
“然也。”丁五味摇头晃脑。
楚天佑问，“五味，你当日跟我说，莲心下热散用过后，请郎中斟酌用药，是什么意思？”
丁五味挠了挠头，“这个莲心下热散是我跟我爹多年的研究，我爹之前写信跟我说，他试过几个病人，伤后退烧的效果不错，但是因为每个人伤病情况不一样，所以后续用药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我爹在医书里记载这个方子的时候，会写用此药后，请郎中依病人情况，斟酌用药。”
“原来如此。”楚天佑了然地点了点头。
阿客问，“那我们寨主？”
“她没事，你放心。”
“你确定？”阿客也不放心。
丁五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打包票！”
“好吧。”
丁五味看向楚天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了楚天佑，笑了笑。
“这是什么？”楚天佑接过那包东西，问道。
丁五味呲牙，笑道，“你那包是不是给，”丁五味指了指黄蛮青，“那个姑娘吃了？这个是给你防身用的，我在越溪谷见到一种金心莲花，我采了莲子心，做了一版新的莲心下热散，这个叫金莲心下热散。”
楚天佑接过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莲子心有清心安神、交通心肾、止血的功效，越溪谷里的金心莲花是上品，我用金莲子心做主药，按照玉妙贞的医术改进了配方。这个金莲心下热散，除了退热之外，能稍微止血、护心脉。”丁五味解释。
楚天佑想起他“风行船去不欲归”的事情，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五味……”
丁五味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两人胸口，“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之后，丁五味对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楚天佑便也只回了一句，“心照不宣。”
之后，丁五味看向了探究地看着他们二人的黄蛮玄跟阿客，也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包。
黄蛮玄看了看手里的药，又看向丁五味，“你就是黄蛮青遇见的那个蓑笠药翁？”
丁五味没听懂，搓了搓手，尴尬一笑，问她，“什么翁？”
“……”
……
越溪谷下，一片漆黑，一处密林深处，有灯火几盏。
茅草屋外的灶台，还有枯草干枝在烧，白珊珊在灶台上忙活，用马勺舀了一碗汤，端着进了茅屋。
“凌风姑娘，我在山里采了一点野菜，抓了只山鸡，你现在伤势没好，喝点山鸡汤补一下吧。”白珊珊把鸡汤放在了坐在床上的女子身边。
“谢谢你，楚姑娘。”她说。
白珊珊察看她腿骨的伤势，感觉药有些干了，于是又开了一坛酒，将药润湿。
突然，白珊珊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警惕地站了起来，将屋内的灯吹灭两盏，拿了剑躲在门后，她伸手搭在唇上，示意越凌风不要说话。
听见外面的人的说话声，随后便有人推门而入。
白珊珊把剑横在了来人的脖颈上，那人双手高举，喊道，“别别别，别动手！”
“什么人？”白珊珊从身后绕过正面，见到是个年轻的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女人。
越凌风把灯点亮，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越凌风越过白珊珊看见了她身后的人，见那人手臂的衣服上渗出血来。
“若宁，她是我们越溪谷的谷主，越凌风。”躺在床上的“越凌风”有些着急道。
白珊珊愣住，两个越凌风？
她转头看向“越凌风”，她说，“我叫亓姑。”
白珊珊正犹豫要不要收剑，没想到越凌风捂着手臂，从她身边绕过去，哼了一声。
保护越凌风的仆从叫汪蒜，他尴尬笑了笑，伸手捻着白珊珊的剑，往后一退。
“这位姑娘，我们家谷主顽劣，性格比较古怪，你多担待。”汪蒜笑道。
白珊珊收剑，看向了坐在亓姑对面的越凌风，她捂着肩膀的伤，登时昏迷在亓姑面前，吓了亓姑一跳。
“蒜头！”亓姑喊汪蒜。
汪蒜手足无措，把白珊珊往前推。
白珊珊不解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汪蒜道，“你们是女的，我是男的！”
他想着，男女授受不亲都不懂！
之后，他指了指亓姑，“亓姑瘸了，你好好的，你救我们家谷主。我出去避嫌……”
汪蒜不听她说，直接开溜。
无奈之下，珊珊只好帮越凌风处理伤口。
夜里漆黑，当时黄蛮玄虽然射伤了越凌风，但其实只是箭擦过手臂，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白珊珊帮越凌风处理好了伤口，看向亓姑，等她的解释。
亓姑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告诉白珊珊，“凌风是我们越溪谷的谷主，跟秀丽寨有过节，我们过秀丽山去蚕关，常常被秀丽匪阻拦，又经常被那黄氏姐妹暴打，一次过山受的伤，最少要休养十天半个月。于是谷主想了个办法，让我们谷里的人竞相假扮‘越凌风’，找黄氏姐妹的弱点，好破她们的秀丽寨。”
“原来如此。”白珊珊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越凌风。
越凌风突然做了个鬼脸，吓了白珊珊一个激灵，她往后退了两步，拍拍自己的胸口，嗔怪地看着她。
只见越凌风趴在亓姑的腿上，看着白珊珊，笑得眉眼弯弯，跟刚刚重伤快死了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
“对了五味，小羽呢？”
楚天佑发现赵羽还没回来，时间过去许久，他有些疑惑跟担心。
丁五味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他们说让我跟着那只鹰跑，他们给我断后。断着断着，我们就失散了……”
楚天佑闻言，决定要出去找赵羽。
这时候，阿客跑了进来，对黄蛮玄道，“二当家，杨盏他们回来了。”
丁五味露出惊喜的表情，伸出食指一摆，指向外面正带着人走进来的杨盏。
杨盏径直走到黄蛮玄面前，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黄蛮青。
“二当家。寨主好了吗？”杨盏问。
黄蛮玄指了指站在楚天佑身边的丁五味，“药翁已经给青妹看过了，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
丁五味笑着，伸手对杨盏摇了摇手，他记得这个是刚刚冲进五味药庐找他的人。
突然，五味脸上的笑容直接消失。
他伸手对杨盏几人点了点，数了数，又点了点，数了数。
这几人面面相觑，反省自己是哪里不对劲。
“药翁这是什么意思？”杨盏不解问道。
“你们怎么少了一个人？”丁五味问。
杨盏几人互相点了点人数，又点了点人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喊道，“少了三个！”
黄蛮玄对阿客道，“快去找，尤其是那个叫赵羽的，不熟悉山里的地形，要尽快找到他，以免发生不测。”
阿客领命而去，杨盏也带了人跟着出去找。
……
密林深处，黎山川看见一个背着刀的男子在跟几人说话，有些神神秘秘。
他趴在草垛里，因为距离远，即便是夜里，他也没有听清他们互相之间在说些什么。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喊叫声。
跟赵羽说话的几人显然吓了一跳，赵羽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听了几声，察觉到是在喊他的名字。
“你们先走，按照我说的做。”他说。
几人对视，对赵羽道，“好，那你跟公子万事小心。”
赵羽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几人没入了丛林里，之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黎山川不敢冒头，因为赵羽身后背着一把刀，他有些害怕，拿大刀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尤其是黄蛮青，凶神恶煞。
赵羽对面慢慢出现了火光，秀丽寨里的人拿着火把寻了过来。
“赵少侠，你没事吧？”来人问。
“没事，只是迷路了，幸好你们来找我，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回去的路。”赵羽道。
“那我们快回去吧。”
“好。”赵羽道，“对了，五…药翁有来吗？”
“有，被楚公子救下了。”
赵羽宽心了，“那黄寨主情况如何？”
“药翁说没有大碍。”
“好。”
因为他们走的方向离黎山川并不算远，声音渐渐清晰，黎山川故而听见了他们后面的对话。
他眉头一皱，在他们走远了以后，悄悄沿着小路溜回越溪谷去了。
……
翌日，天刚发白，白珊珊就醒了过来，她趁着亓姑等人还没醒来，拿了剑准备离开。
她看了看方向，要找个地方回秀丽山，现在黄蛮青受伤，秀丽寨戒备应该不似之前那么森严，她应该有机会过山寨。
“若宁姑娘想去哪里呀？”
越凌风盈盈一笑，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拦住了白珊珊的去路。
旁边的汪蒜跟黎山川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一个拎着鸡，一个拎着鸭，颇有些狼狈。
“亓姑好了，我也该走了。”白珊珊道。
“走去哪儿呀？”越凌风似乎不依不饶。
白珊珊道，“我与友人失散，他们过了秀丽寨，也许在蚕关等我。”
越凌风看了看她一身，没什么行装，只有一把漂亮的雕花宝剑。
“你这样，过得了秀丽寨，到不了蚕关。”她用轻松的话，说着笃定的话。
“何以见得？”白珊珊问。
越凌风咬了一口糖葫芦，掉了半颗，她看向黎山川，“川儿，是不是少了只兔子，我想吃烤兔腿。”
“这，够了吧？”黎山川抖了抖手里的鸭子。
“我怎么叫你不听呢？”越凌风不高兴了。
汪蒜凑过去解围，“是这样的谷主，佛家说不宜杀生，咱们一顿早饭杀两只，已是罪孽深重。”
“那越山神女一日杀三人呢，蚕关匹夫还是个杀妻人呢！”越凌风道。
“最多加条鲫鱼。”汪蒜退让。
之后，汪蒜留下了鸡，捋了捋袖子就跑去捞鱼了。
黎山川暗喜自己逃过一劫，越凌风咬着糖葫芦看向他。
黎山川被看得发毛，小心翼翼地问，“谷主，怎么样？”
“蒜儿去捞鱼了，你还站在这里干嘛？”她问。
“那我应该？”黎山川意会不了。
“搞点葱姜，搞点菜。”越凌风回答。
“好嘞！”黎山川放下鸭子，撒腿就跑。
鸭子一阵乱扑腾，被拿着糖葫芦的越凌风逮住脖子，按倒在地。
“好崽子，本来应该就地正法，但是我还没忙完，”越凌风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那就秋后问斩吧。”
之后，鸭子跟鸡都被越凌风赶进了屋舍的篱笆里。
白珊珊觉得越凌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试探性地问，“你支走他们俩，是想问我什么？”
越凌风转头看向她的那一眼，认真而有城府，虽然又被她弯弯眉眼掩饰过去，但白珊珊还是很敏锐地感觉到了。
“我是想谢谢你救了我们家亓姑。”越凌风道。
“如果你真的很担心亓姑，也不会这么多天都没有来找过，你是想知道我的来历跟去向。”白珊珊一针见血。
越凌风看着她，半晌才夸赞道，“你像鹰一样。”
白珊珊道，“我是从中原过来的，我跟着行商的朋友来到晁禳，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越凌风问。
“是，这在我们中原是不共戴天之仇。”白珊珊道。
“你去哪里寻他，可有线索跟踪迹？”越凌风问。
“我从乌氏客棚听说，有个大官在秀丽寨被劫了一箱金银珠宝，我想，他应该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白珊珊道。
越凌风想了想，道，“我也在找这个人。”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银铤，递给了白珊珊。
白珊珊翻过了银铤，只见上面刻着“锦州府银”，果然是霄成山带来晁禳国的钱财。
“果然是他。”白珊珊道，“凌风姑娘，据我所知，他离开中原不久，而你是晁禳人，和你有什么过节？”
“没有过节，非亲非故，非仇非敌。”越凌风道。
“那你是为什么？”白珊珊不解。
越凌风举起了手里的银铤，歪了歪脑袋，笑道，“我想要这个。”
白珊珊愣住，“钱财？”
“是啊，”越凌风把玩着手里的银铤，“我听说他带了不少的钱财，分了几路运往关中，他自己就带了三箱，可惜他落下的那箱，被黄蛮青捡了个便宜，我就只能拿到这个小小的银块。”
“怎么不跟黄蛮青抢，而要舍近求远？”白珊珊问。
越凌风把银铤握住，看向白珊珊，“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拿大刀的黄蛮青，是什么凶狠之辈吧？”
“我知道，”白珊珊叹了口气，“我日前帮亓姑去城里买药，被黄蛮青截住，如果不是使了点花招，让黄蛮青受伤，恐怕不能从她刀下脱身。”
“可惜，她身边高手云集，我没办法趁火打劫……”越凌风道。
“趁火打劫？”白珊珊并不知道自己伤了黄蛮青以后发生的事情。
越凌风毫不隐瞒，“也许是你回来告诉了亓姑黄蛮青受伤的事情，亓姑传信告诉我这件事，我就去秀丽寨打劫了，没想到还是没能得手。”
“她还好吗？”白珊珊问，她只是想从黄蛮青剑下脱身，并不想伤她性命。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自然无碍。”越凌风摆了摆手。
之后，她远远见到汪蒜跟黎山川一前一后拎着鱼，往这边过来了。
“你叫若宁？”
“对，楚若宁。”
“若宁姑娘，我有个主意。既然你想报仇，而我想劫财，而咱们单打独斗又弄不过秀丽匪，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去蚕关找这只肥鸭子。”越凌风摇了摇手里的银铤。
白珊珊想了想，自己已经从萧成河那里落了单，现在自己一个人走，恐怕也是危险重重。而眼前的越凌风，古灵精怪，颇有胆色，又深谙晁禳地形国情，与她同行，也不失为良策。
于是，白珊珊笑了笑，道，“求之不得。”
越凌风看向越来越近的汪蒜跟黎山川，道，“那我待会，支开他们，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里？”
“绛纱塔。”
……
“你说的支开他们，就是这样？”白珊珊愣愣地看着酒饱饭足，醉倒在地上的汪蒜跟黎山川。
越凌风蹲下来一个个检查了一下，确定他们是真的醉瘫了，才放心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是啊，多好的办法。”
“……”
“不过，你不是越溪谷的谷主，他们都听命于你，为什么还要？”白珊珊问。
越凌风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嫌弃道，“他们确实听话，但是经常拖后腿，我跟秀丽寨斗了这么多年，黎山川经常泄露军机，汪蒜经常被挟持。要不是因为他们是家族里的命根子，早就被我千刀万剐了！”
在越溪谷的几个姓氏里，黎、汪是大姓，家族中都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在。
……
经过越凌风闹得这一场，大家都非常疲累，赵羽回来以后，黄蛮玄重新安排了寨子里的客房，便让大家回去休息了。
楚天佑、赵羽跟丁五味三人的房间相隔并不算远，故而在睡觉前都集中在了楚天佑的房间。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徒弟，你还是要去丹凤城？”丁五味问道。
“丹凤城是一定要去，但是接下来的打算，我还没有想好。”楚天佑摸了摸手里的折扇，道。
“我有事正要跟公子禀告，”赵羽道，“之前我从白渡关追公子而来，秦流川安排了穆吉等人佯装使团跟我同行去丹凤城，刚刚他们来找我，我让他们先去丹凤城，顺便传信回白渡关，将公子的行踪告诉秦将军。”
“如此甚好。”楚天佑道。
“可是，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丁五味又追问。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珊珊要紧。”楚天佑回答。
“什么？你把珊珊弄丢了？！”丁五味腾然起身，震惊地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无奈将白珊珊出关寻找秦楚凤的事情告诉了五味。
五味一脸担忧，“珊珊怎么这么傻，这个晁禳国到处都是土匪，她一个姑娘家，真是太危险了！”
赵羽心里也担忧白珊珊的处境，但还是宽慰五味，“五味，我跟公子也是一样着急，但是急也没有用，咱们还是先想想办法。”
“对，”楚天佑道，“我想了很久，珊珊比我们早出关，也许走得比我们远，从白渡关到丹凤城，最常走的路就是秀丽山到蚕关，过越山，再到白石荒漠。咱们顺着这条路走，也许能跟珊珊、秦楚凤会合。”
“但是，咱们现在受制于黄氏兄妹，我们怎么脱身？”赵羽问。
“我想，越凌风既然想过秀丽寨，黄蛮青受伤时是最好的时机，等黄蛮青苏醒之后，一定会追到蚕关去找越凌风，也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同行。”楚天佑道。
“好办法啊！”丁五味抚掌赞同，“越凌风已经跟秀丽寨斗了很多年，听说黄蛮青都没有丝毫松懈，如果这次真的让越凌风过寨，黄蛮青醒了一定会追，咱们就趁机浑水摸鱼！”
赵羽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楚天佑道，“公子，还有一件事情。我听人说，黄蛮青的父亲黄露的衣冠冢，就在越山，听闻黄蛮青每年都会去拜祭，只是不知道忌日是什么时候。”
楚天佑闻言沉思。
……
翌日，黄蛮青还未苏醒，楚天佑一人独自来到了青城鸽市。
他看着鸽市正中央的绛纱塔，发现塔门上贴着的黄纸已经摘去，而在旁边的条注楼不知为何，大门禁闭，往常挂在外面的幡也都撤了，只有条注楼的牌匾还挂着。
他走到了绛纱塔前，本想敲门，没想到这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传来了一个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拘泥这些虚礼做什么？进来吧。”
楚天佑推门而入，听见了一个银铃般的少女声音，“神婆，有句话叫礼多人不怪嘛。”
“你不在你们自己的楼里招揽生意，来老身这里做什么？”老妇人问道。
“我们那儿，昨天叫黄蛮玄端了，姜玉菁都被捉了，我哪里还敢待着，幸好你今日来了，不然我都不知何处藏身，保不齐也要给那黄氏姐妹生吞活剥了！”少女道。
“姜玉菁不是听命黄蛮玄姐妹？”老妇人问。
“哪里是？那不是黄蛮玄用万毒蛛制她，要她在鸽市里做这些买卖消息的营生，做了这许多年，夜里让蛛毒折腾得死去活来，前几日终于找到个中原人替她去黄氏姐妹那儿寻甚九毒化淤膏、万毒蛛的母蛛，好解身上宿毒。谁料，那人也不靠谱，教黄蛮玄知道了此事，昨夜才遭这灭顶之灾！”少女道。
“哪有什么九毒化淤膏？仲麻翁死了以后，这东西就失传了，只怕黄蛮青自己手上也没有。”老妇人道。
“怎讲？”少女惊讶地问，“那万毒蛛的母蛛呢？”
“万毒蛛的母蛛，是炼制九毒化淤膏跟内服的万灵丹的原料，不止黄蛮青有，越溪谷的越凌风也有，但他们二人都未曾因此得到九毒化淤膏跟万灵丹，当年替秀丽寨炼药的仲麻翁已死，普天之下再也没有这两种药来解千蛛毒了。”老妇人有些惋惜道。
“听神婆讲，秀丽寨改行做土匪，不是因为有利可图？”少女问。
“黄蛮青本出身将门，不会轻易辱没家风，确实是替秀丽寨制药制毒的仲麻翁死了，一时失了生计，而越凌风咄咄逼人，才教黄氏姐妹转了此业。”老妇人道。
少女叹了口气，“看来姜玉菁此命休矣。”
之后，沉默了很久，少女从里面出来，楚天佑与她打了个照面，发现她就是在条注楼里打杂的那个小姑娘，姜奈儿。
她见到楚天佑，略有些惊讶，随后对里面人道，“神婆，有人寻你。”
“请客人进来吧。”
姜奈儿引了楚天佑进去。
“神婆。”楚天佑见到那个妇人，是个双目失明，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她的身边倚着一根拐杖。
“公子，有什么消息想打听？”神婆开门见山。
“我想找一位失散的友人。”楚天佑道。
神婆蹙眉，“阁下不是晁禳人，友人也许也不是晁禳人吧？”
“正是。”
“只怕有些难了，”神婆道，“寻人这样的事情如大海捞针，公子莫为难老身了。”
楚天佑没想到传得如此玄乎的绛纱塔，竟然开口就是打听不到消息。
“或者，神婆能否告诉我，过蚕关的办法，我知道我的这位友人是往丹凤城去的。”
“公子，你是否就是姜玉菁所托，去黄蛮青那儿谋取万毒蛛的那个中原人？”神婆问。
楚天佑一愣，“正是。”
“那你不必问了，”神婆道，“待黄蛮青醒后，自然会让你过蚕关的。”
“就这样？”楚天佑愣了，如此简单？就像他跟赵羽、五味预测那样。
“会有水推舟，一切顺利。”神婆道。
楚天佑听她这样讲，将信将疑，之后将五味给他的金莲心下热散放在了神婆跟前，将药理告知于她。
“很久没有收到这样好的东西了。”神婆收到此物后感慨。
楚天佑也没有其他好问，便离开了绛纱塔，离开前，听见姜奈儿对神婆道，“神婆，还有人问你消息。”
“请她们进来吧。”神婆道。
……
“神婆，我有千金相赠。”越凌风道。
“老身今日已得千金，对千金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神婆把楚天佑给的金莲心下热散放在手中，藏在袖里。
“哦？看来今日生意不错。”越凌风道。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从这得到她想要的消息，听闻绛纱塔卖消息，赚了千金，便又黄纸封门，回越山去了。
“不过，今日有个事情想请越谷主帮忙。”神婆道。
“愿闻其详。”越凌风道。
“老身为了那千金，答应了一个人让他过蚕关。”神婆说着，从手边拿了一根炭笔，在桌上的木板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了越凌风。
越凌风一边说，“我也想过蚕关。”
一边接过来看。
“越谷主如果愿意写这几个字，我便送谷主两身行头跟一个锦囊计，助你过了蚕关去。”神婆道。
白珊珊在她身边，看着上面的字，本想念出口，但觉得有些不好。
越凌风的脸色也有些灰了，忍着怒气，对神婆道，“神婆，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与否，谷主自己斟酌。”
“黄蛮青会杀了我的！”越凌风敲了敲木板。
姜奈儿从外面探出头来，“你那么怕死，就别过蚕关呗。”
“死就死！我还怕她个小小女匪不成？！笔墨伺候！”越凌风说着，撩起袖子，接过了姜奈儿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准备写。
白珊珊拦住了她，“凌风，你真的要这么做？”
越凌风肯定地点了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好志气！”姜奈儿对越凌风竖起了大拇指。
“怎么样，现在可以告诉我过蚕关的办法了吧？”越凌风投笔。
神婆用拐杖敲了敲自己身边的那个竹编箱子，姜奈儿过去从里面拿出了两身行头，放在了越凌风跟白珊珊面前。
而神婆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下了三个字，“杀七人。”
“什么意思？”白珊珊望向了越凌风。
越凌风想了想，“我明白了。”
白珊珊正想追问，神婆敲了敲桌子，“这个办法只能用一次，你明白了就用完再说出来，否则我也没有其他办法给你用了。”
“好。”
越凌风看向珊珊，“我到时候再跟你解释。”
白珊珊点了点头。
……
楚天佑从绛纱塔里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跟晕眩，无奈只能在一旁的茶摊坐下休息。
缓和了很久以后，疼痛稍退。
“客官，你没事吧？”茶摊伙计觉得楚天佑有点不对劲，好心过来看了一下。
楚天佑温和一笑，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
楚天佑不想喝茶，就没有继续耽误伙计做生意，站起身来准备回秀丽寨去。
临走时，他转头又看了一下绛纱塔，想着，希望神婆没有骗他，真的能让他过蚕关去找珊珊。
楚天佑望着绛纱塔上模糊的“见卿笑”，觉得青蚕果的毒性已经在开始影响他的视力了，他越是想看清那几个字，头就隐隐作痛。
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身让自己错开视线。
在慢慢恢复了以后，他感觉自己还能看见前物，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日。
现在五味跟小羽都与他相聚了，只等找到珊珊，他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
“这身打扮会不会太招摇了？”白珊珊穿着一身青衫，头上罩着幕篱，严严实实，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越凌风从“见卿笑”的牌匾下走出来，绕到她跟前，撩起幕篱的皂纱，瞧着眼前的人，笑了笑，“怎么会？我以前见过白石荒漠来的王室女子，有这样的装扮，温婉柔媚，你现在就有点那种味道。”
“你别打趣我了。”白珊珊道。
“放心吧！”越凌风宽慰她，“那黄蛮青哪里会想到，我这种威震山岗的人，也有这么温婉姿态。”
她还偷偷表演了一下“温柔”。
白珊珊透过幕篱，看见她做作的姿态，忍俊不禁。
突然，她看见了一个身影，猛的撩起了幕篱上的皂纱……
“怎么了？”越凌风不解地看着她。
白珊珊摘下幕篱往前走，在鸽市里穿行，没有再见过刚刚那个身影。
她停了下来，自言自语，“是我看错了吗？”
“若宁，你怎么了？”越凌风追上来问白珊珊。
“我感觉像见到一个故人了。”白珊珊说着，眼睛仍在鸽市里搜寻。
“什么故人？”越凌风又问。
白珊珊想了想，过白渡关，必定要有秦流风的亲笔文书，守关士兵才能放行。
兹事体大，她猜想秦流风不会那么拎不清，让一国之主过了关来，深陷险境。
想着，她突然想回绛纱塔，问一下秦楚凤与霄成山的行踪。
没想到，转身的时候，“见卿笑”三个字下面的漆木门缓缓合上了。
丁五味给黄蛮青搭脉，一时眉头紧锁，一时叹气，又有时惊诧，给其他人整不会了。
楚天佑也不知道丁五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五味收了手，给黄蛮青把被子盖上。
“五味，怎么样？”楚天佑也忍不住追问。
丁五味想了想，“这伤得有点重。”
“我把你以前给我的莲心下热散给黄寨主服用，高热退下，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转醒的迹象。”楚天佑解释。
“难怪啊！”丁五味惊喜，“徒弟，你真是聪明，要是没有下热散退急热，恐怕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个莲心下热散，我是用……”丁五味正想解释一下莲心下热散的来历，忽然看见了黄蛮玄焦灼的模样，感觉自己疏忽了家属的心情。
“这个……姑娘，你不必担心，我这个莲心下热散退了高烧，她就没有性命之忧了，昏迷是因为她身体太虚弱了，好好休息一阵就能醒过来。等她醒了以后，你们喂她喝点米浆，清醒以后再喝我开的药，慢慢就会好了。”丁五味宽慰黄蛮玄。
“当真如此？”黄蛮玄问。
“然也。”丁五味摇头晃脑。
楚天佑问，“五味，你当日跟我说，莲心下热散用过后，请郎中斟酌用药，是什么意思？”
丁五味挠了挠头，“这个莲心下热散是我跟我爹多年的研究，我爹之前写信跟我说，他试过几个病人，伤后退烧的效果不错，但是因为每个人伤病情况不一样，所以后续用药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我爹在医书里记载这个方子的时候，会写用此药后，请郎中依病人情况，斟酌用药。”
“原来如此。”楚天佑了然地点了点头。
阿客问，“那我们寨主？”
“她没事，你放心。”
“你确定？”阿客也不放心。
丁五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打包票！”
“好吧。”
丁五味看向楚天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了楚天佑，笑了笑。
“这是什么？”楚天佑接过那包东西，问道。
丁五味呲牙，笑道，“你那包是不是给，”丁五味指了指黄蛮青，“那个姑娘吃了？这个是给你防身用的，我在越溪谷见到一种金心莲花，我采了莲子心，做了一版新的莲心下热散，这个叫金莲心下热散。”
楚天佑接过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莲子心有清心安神、交通心肾、止血的功效，越溪谷里的金心莲花是上品，我用金莲子心做主药，按照玉妙贞的医术改进了配方。这个金莲心下热散，除了退热之外，能稍微止血、护心脉。”丁五味解释。
楚天佑想起他“风行船去不欲归”的事情，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五味……”
丁五味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两人胸口，“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之后，丁五味对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楚天佑便也只回了一句，“心照不宣。”
之后，丁五味看向了探究地看着他们二人的黄蛮玄跟阿客，也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包。
黄蛮玄看了看手里的药，又看向丁五味，“你就是黄蛮青遇见的那个蓑笠药翁？”
丁五味没听懂，搓了搓手，尴尬一笑，问她，“什么翁？”
“……”
……
越溪谷下，一片漆黑，一处密林深处，有灯火几盏。
茅草屋外的灶台，还有枯草干枝在烧，白珊珊在灶台上忙活，用马勺舀了一碗汤，端着进了茅屋。
“凌风姑娘，我在山里采了一点野菜，抓了只山鸡，你现在伤势没好，喝点山鸡汤补一下吧。”白珊珊把鸡汤放在了坐在床上的女子身边。
“谢谢你，楚姑娘。”她说。
白珊珊察看她腿骨的伤势，感觉药有些干了，于是又开了一坛酒，将药润湿。
突然，白珊珊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警惕地站了起来，将屋内的灯吹灭两盏，拿了剑躲在门后，她伸手搭在唇上，示意越凌风不要说话。
听见外面的人的说话声，随后便有人推门而入。
白珊珊把剑横在了来人的脖颈上，那人双手高举，喊道，“别别别，别动手！”
“什么人？”白珊珊从身后绕过正面，见到是个年轻的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女人。
越凌风把灯点亮，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越凌风越过白珊珊看见了她身后的人，见那人手臂的衣服上渗出血来。
“若宁，她是我们越溪谷的谷主，越凌风。”躺在床上的“越凌风”有些着急道。
白珊珊愣住，两个越凌风？
她转头看向“越凌风”，她说，“我叫亓姑。”
白珊珊正犹豫要不要收剑，没想到越凌风捂着手臂，从她身边绕过去，哼了一声。
保护越凌风的仆从叫汪蒜，他尴尬笑了笑，伸手捻着白珊珊的剑，往后一退。
“这位姑娘，我们家谷主顽劣，性格比较古怪，你多担待。”汪蒜笑道。
白珊珊收剑，看向了坐在亓姑对面的越凌风，她捂着肩膀的伤，登时昏迷在亓姑面前，吓了亓姑一跳。
“蒜头！”亓姑喊汪蒜。
汪蒜手足无措，把白珊珊往前推。
白珊珊不解地看着他，“你做什么？”
汪蒜道，“你们是女的，我是男的！”
他想着，男女授受不亲都不懂！
之后，他指了指亓姑，“亓姑瘸了，你好好的，你救我们家谷主。我出去避嫌……”
汪蒜不听她说，直接开溜。
无奈之下，珊珊只好帮越凌风处理伤口。
夜里漆黑，当时黄蛮玄虽然射伤了越凌风，但其实只是箭擦过手臂，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白珊珊帮越凌风处理好了伤口，看向亓姑，等她的解释。
亓姑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告诉白珊珊，“凌风是我们越溪谷的谷主，跟秀丽寨有过节，我们过秀丽山去蚕关，常常被秀丽匪阻拦，又经常被那黄氏姐妹暴打，一次过山受的伤，最少要休养十天半个月。于是谷主想了个办法，让我们谷里的人竞相假扮‘越凌风’，找黄氏姐妹的弱点，好破她们的秀丽寨。”
“原来如此。”白珊珊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越凌风。
越凌风突然做了个鬼脸，吓了白珊珊一个激灵，她往后退了两步，拍拍自己的胸口，嗔怪地看着她。
只见越凌风趴在亓姑的腿上，看着白珊珊，笑得眉眼弯弯，跟刚刚重伤快死了的模样，几乎判若两人。
……
“对了五味，小羽呢？”
楚天佑发现赵羽还没回来，时间过去许久，他有些疑惑跟担心。
丁五味挠了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他们说让我跟着那只鹰跑，他们给我断后。断着断着，我们就失散了……”
楚天佑闻言，决定要出去找赵羽。
这时候，阿客跑了进来，对黄蛮玄道，“二当家，杨盏他们回来了。”
丁五味露出惊喜的表情，伸出食指一摆，指向外面正带着人走进来的杨盏。
杨盏径直走到黄蛮玄面前，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黄蛮青。
“二当家。寨主好了吗？”杨盏问。
黄蛮玄指了指站在楚天佑身边的丁五味，“药翁已经给青妹看过了，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
丁五味笑着，伸手对杨盏摇了摇手，他记得这个是刚刚冲进五味药庐找他的人。
突然，五味脸上的笑容直接消失。
他伸手对杨盏几人点了点，数了数，又点了点，数了数。
这几人面面相觑，反省自己是哪里不对劲。
“药翁这是什么意思？”杨盏不解问道。
“你们怎么少了一个人？”丁五味问。
杨盏几人互相点了点人数，又点了点人数，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喊道，“少了三个！”
黄蛮玄对阿客道，“快去找，尤其是那个叫赵羽的，不熟悉山里的地形，要尽快找到他，以免发生不测。”
阿客领命而去，杨盏也带了人跟着出去找。
……
密林深处，黎山川看见一个背着刀的男子在跟几人说话，有些神神秘秘。
他趴在草垛里，因为距离远，即便是夜里，他也没有听清他们互相之间在说些什么。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喊叫声。
跟赵羽说话的几人显然吓了一跳，赵羽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听了几声，察觉到是在喊他的名字。
“你们先走，按照我说的做。”他说。
几人对视，对赵羽道，“好，那你跟公子万事小心。”
赵羽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几人没入了丛林里，之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黎山川不敢冒头，因为赵羽身后背着一把刀，他有些害怕，拿大刀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尤其是黄蛮青，凶神恶煞。
赵羽对面慢慢出现了火光，秀丽寨里的人拿着火把寻了过来。
“赵少侠，你没事吧？”来人问。
“没事，只是迷路了，幸好你们来找我，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回去的路。”赵羽道。
“那我们快回去吧。”
“好。”赵羽道，“对了，五…药翁有来吗？”
“有，被楚公子救下了。”
赵羽宽心了，“那黄寨主情况如何？”
“药翁说没有大碍。”
“好。”
因为他们走的方向离黎山川并不算远，声音渐渐清晰，黎山川故而听见了他们后面的对话。
他眉头一皱，在他们走远了以后，悄悄沿着小路溜回越溪谷去了。
……
翌日，天刚发白，白珊珊就醒了过来，她趁着亓姑等人还没醒来，拿了剑准备离开。
她看了看方向，要找个地方回秀丽山，现在黄蛮青受伤，秀丽寨戒备应该不似之前那么森严，她应该有机会过山寨。
“若宁姑娘想去哪里呀？”
越凌风盈盈一笑，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拦住了白珊珊的去路。
旁边的汪蒜跟黎山川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一个拎着鸡，一个拎着鸭，颇有些狼狈。
“亓姑好了，我也该走了。”白珊珊道。
“走去哪儿呀？”越凌风似乎不依不饶。
白珊珊道，“我与友人失散，他们过了秀丽寨，也许在蚕关等我。”
越凌风看了看她一身，没什么行装，只有一把漂亮的雕花宝剑。
“你这样，过得了秀丽寨，到不了蚕关。”她用轻松的话，说着笃定的话。
“何以见得？”白珊珊问。
越凌风咬了一口糖葫芦，掉了半颗，她看向黎山川，“川儿，是不是少了只兔子，我想吃烤兔腿。”
“这，够了吧？”黎山川抖了抖手里的鸭子。
“我怎么叫你不听呢？”越凌风不高兴了。
汪蒜凑过去解围，“是这样的谷主，佛家说不宜杀生，咱们一顿早饭杀两只，已是罪孽深重。”
“那越山神女一日杀三人呢，蚕关匹夫还是个杀妻人呢！”越凌风道。
“最多加条鲫鱼。”汪蒜退让。
之后，汪蒜留下了鸡，捋了捋袖子就跑去捞鱼了。
黎山川暗喜自己逃过一劫，越凌风咬着糖葫芦看向他。
黎山川被看得发毛，小心翼翼地问，“谷主，怎么样？”
“蒜儿去捞鱼了，你还站在这里干嘛？”她问。
“那我应该？”黎山川意会不了。
“搞点葱姜，搞点菜。”越凌风回答。
“好嘞！”黎山川放下鸭子，撒腿就跑。
鸭子一阵乱扑腾，被拿着糖葫芦的越凌风逮住脖子，按倒在地。
“好崽子，本来应该就地正法，但是我还没忙完，”越凌风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那就秋后问斩吧。”
之后，鸭子跟鸡都被越凌风赶进了屋舍的篱笆里。
白珊珊觉得越凌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试探性地问，“你支走他们俩，是想问我什么？”
越凌风转头看向她的那一眼，认真而有城府，虽然又被她弯弯眉眼掩饰过去，但白珊珊还是很敏锐地感觉到了。
“我是想谢谢你救了我们家亓姑。”越凌风道。
“如果你真的很担心亓姑，也不会这么多天都没有来找过，你是想知道我的来历跟去向。”白珊珊一针见血。
越凌风看着她，半晌才夸赞道，“你像鹰一样。”
白珊珊道，“我是从中原过来的，我跟着行商的朋友来到晁禳，是为了报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越凌风问。
“是，这在我们中原是不共戴天之仇。”白珊珊道。
“你去哪里寻他，可有线索跟踪迹？”越凌风问。
“我从乌氏客棚听说，有个大官在秀丽寨被劫了一箱金银珠宝，我想，他应该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白珊珊道。
越凌风想了想，道，“我也在找这个人。”
说着，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银铤，递给了白珊珊。
白珊珊翻过了银铤，只见上面刻着“锦州府银”，果然是霄成山带来晁禳国的钱财。
“果然是他。”白珊珊道，“凌风姑娘，据我所知，他离开中原不久，而你是晁禳人，和你有什么过节？”
“没有过节，非亲非故，非仇非敌。”越凌风道。
“那你是为什么？”白珊珊不解。
越凌风举起了手里的银铤，歪了歪脑袋，笑道，“我想要这个。”
白珊珊愣住，“钱财？”
“是啊，”越凌风把玩着手里的银铤，“我听说他带了不少的钱财，分了几路运往关中，他自己就带了三箱，可惜他落下的那箱，被黄蛮青捡了个便宜，我就只能拿到这个小小的银块。”
“怎么不跟黄蛮青抢，而要舍近求远？”白珊珊问。
越凌风把银铤握住，看向白珊珊，“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拿大刀的黄蛮青，是什么凶狠之辈吧？”
“我知道，”白珊珊叹了口气，“我日前帮亓姑去城里买药，被黄蛮青截住，如果不是使了点花招，让黄蛮青受伤，恐怕不能从她刀下脱身。”
“可惜，她身边高手云集，我没办法趁火打劫……”越凌风道。
“趁火打劫？”白珊珊并不知道自己伤了黄蛮青以后发生的事情。
越凌风毫不隐瞒，“也许是你回来告诉了亓姑黄蛮青受伤的事情，亓姑传信告诉我这件事，我就去秀丽寨打劫了，没想到还是没能得手。”
“她还好吗？”白珊珊问，她只是想从黄蛮青剑下脱身，并不想伤她性命。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自然无碍。”越凌风摆了摆手。
之后，她远远见到汪蒜跟黎山川一前一后拎着鱼，往这边过来了。
“你叫若宁？”
“对，楚若宁。”
“若宁姑娘，我有个主意。既然你想报仇，而我想劫财，而咱们单打独斗又弄不过秀丽匪，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去蚕关找这只肥鸭子。”越凌风摇了摇手里的银铤。
白珊珊想了想，自己已经从萧成河那里落了单，现在自己一个人走，恐怕也是危险重重。而眼前的越凌风，古灵精怪，颇有胆色，又深谙晁禳地形国情，与她同行，也不失为良策。
于是，白珊珊笑了笑，道，“求之不得。”
越凌风看向越来越近的汪蒜跟黎山川，道，“那我待会，支开他们，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里？”
“绛纱塔。”
……
“你说的支开他们，就是这样？”白珊珊愣愣地看着酒饱饭足，醉倒在地上的汪蒜跟黎山川。
越凌风蹲下来一个个检查了一下，确定他们是真的醉瘫了，才放心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是啊，多好的办法。”
“……”
“不过，你不是越溪谷的谷主，他们都听命于你，为什么还要？”白珊珊问。
越凌风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嫌弃道，“他们确实听话，但是经常拖后腿，我跟秀丽寨斗了这么多年，黎山川经常泄露军机，汪蒜经常被挟持。要不是因为他们是家族里的命根子，早就被我千刀万剐了！”
在越溪谷的几个姓氏里，黎、汪是大姓，家族中都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在。
……
经过越凌风闹得这一场，大家都非常疲累，赵羽回来以后，黄蛮玄重新安排了寨子里的客房，便让大家回去休息了。
楚天佑、赵羽跟丁五味三人的房间相隔并不算远，故而在睡觉前都集中在了楚天佑的房间。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徒弟，你还是要去丹凤城？”丁五味问道。
“丹凤城是一定要去，但是接下来的打算，我还没有想好。”楚天佑摸了摸手里的折扇，道。
“我有事正要跟公子禀告，”赵羽道，“之前我从白渡关追公子而来，秦流川安排了穆吉等人佯装使团跟我同行去丹凤城，刚刚他们来找我，我让他们先去丹凤城，顺便传信回白渡关，将公子的行踪告诉秦将军。”
“如此甚好。”楚天佑道。
“可是，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丁五味又追问。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珊珊要紧。”楚天佑回答。
“什么？你把珊珊弄丢了？！”丁五味腾然起身，震惊地看向楚天佑。
楚天佑无奈将白珊珊出关寻找秦楚凤的事情告诉了五味。
五味一脸担忧，“珊珊怎么这么傻，这个晁禳国到处都是土匪，她一个姑娘家，真是太危险了！”
赵羽心里也担忧白珊珊的处境，但还是宽慰五味，“五味，我跟公子也是一样着急，但是急也没有用，咱们还是先想想办法。”
“对，”楚天佑道，“我想了很久，珊珊比我们早出关，也许走得比我们远，从白渡关到丹凤城，最常走的路就是秀丽山到蚕关，过越山，再到白石荒漠。咱们顺着这条路走，也许能跟珊珊、秦楚凤会合。”
“但是，咱们现在受制于黄氏兄妹，我们怎么脱身？”赵羽问。
“我想，越凌风既然想过秀丽寨，黄蛮青受伤时是最好的时机，等黄蛮青苏醒之后，一定会追到蚕关去找越凌风，也许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同行。”楚天佑道。
“好办法啊！”丁五味抚掌赞同，“越凌风已经跟秀丽寨斗了很多年，听说黄蛮青都没有丝毫松懈，如果这次真的让越凌风过寨，黄蛮青醒了一定会追，咱们就趁机浑水摸鱼！”
赵羽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楚天佑道，“公子，还有一件事情。我听人说，黄蛮青的父亲黄露的衣冠冢，就在越山，听闻黄蛮青每年都会去拜祭，只是不知道忌日是什么时候。”
楚天佑闻言沉思。
……
翌日，黄蛮青还未苏醒，楚天佑一人独自来到了青城鸽市。
他看着鸽市正中央的绛纱塔，发现塔门上贴着的黄纸已经摘去，而在旁边的条注楼不知为何，大门禁闭，往常挂在外面的幡也都撤了，只有条注楼的牌匾还挂着。
他走到了绛纱塔前，本想敲门，没想到这门是虚掩着的。
门里传来了一个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拘泥这些虚礼做什么？进来吧。”
楚天佑推门而入，听见了一个银铃般的少女声音，“神婆，有句话叫礼多人不怪嘛。”
“你不在你们自己的楼里招揽生意，来老身这里做什么？”老妇人问道。
“我们那儿，昨天叫黄蛮玄端了，姜玉菁都被捉了，我哪里还敢待着，幸好你今日来了，不然我都不知何处藏身，保不齐也要给那黄氏姐妹生吞活剥了！”少女道。
“姜玉菁不是听命黄蛮玄姐妹？”老妇人问。
“哪里是？那不是黄蛮玄用万毒蛛制她，要她在鸽市里做这些买卖消息的营生，做了这许多年，夜里让蛛毒折腾得死去活来，前几日终于找到个中原人替她去黄氏姐妹那儿寻甚九毒化淤膏、万毒蛛的母蛛，好解身上宿毒。谁料，那人也不靠谱，教黄蛮玄知道了此事，昨夜才遭这灭顶之灾！”少女道。
“哪有什么九毒化淤膏？仲麻翁死了以后，这东西就失传了，只怕黄蛮青自己手上也没有。”老妇人道。
“怎讲？”少女惊讶地问，“那万毒蛛的母蛛呢？”
“万毒蛛的母蛛，是炼制九毒化淤膏跟内服的万灵丹的原料，不止黄蛮青有，越溪谷的越凌风也有，但他们二人都未曾因此得到九毒化淤膏跟万灵丹，当年替秀丽寨炼药的仲麻翁已死，普天之下再也没有这两种药来解千蛛毒了。”老妇人有些惋惜道。
“听神婆讲，秀丽寨改行做土匪，不是因为有利可图？”少女问。
“黄蛮青本出身将门，不会轻易辱没家风，确实是替秀丽寨制药制毒的仲麻翁死了，一时失了生计，而越凌风咄咄逼人，才教黄氏姐妹转了此业。”老妇人道。
少女叹了口气，“看来姜玉菁此命休矣。”
之后，沉默了很久，少女从里面出来，楚天佑与她打了个照面，发现她就是在条注楼里打杂的那个小姑娘，姜奈儿。
她见到楚天佑，略有些惊讶，随后对里面人道，“神婆，有人寻你。”
“请客人进来吧。”
姜奈儿引了楚天佑进去。
“神婆。”楚天佑见到那个妇人，是个双目失明，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她的身边倚着一根拐杖。
“公子，有什么消息想打听？”神婆开门见山。
“我想找一位失散的友人。”楚天佑道。
神婆蹙眉，“阁下不是晁禳人，友人也许也不是晁禳人吧？”
“正是。”
“只怕有些难了，”神婆道，“寻人这样的事情如大海捞针，公子莫为难老身了。”
楚天佑没想到传得如此玄乎的绛纱塔，竟然开口就是打听不到消息。
“或者，神婆能否告诉我，过蚕关的办法，我知道我的这位友人是往丹凤城去的。”
“公子，你是否就是姜玉菁所托，去黄蛮青那儿谋取万毒蛛的那个中原人？”神婆问。
楚天佑一愣，“正是。”
“那你不必问了，”神婆道，“待黄蛮青醒后，自然会让你过蚕关的。”
“就这样？”楚天佑愣了，如此简单？就像他跟赵羽、五味预测那样。
“会有水推舟，一切顺利。”神婆道。
楚天佑听她这样讲，将信将疑，之后将五味给他的金莲心下热散放在了神婆跟前，将药理告知于她。
“很久没有收到这样好的东西了。”神婆收到此物后感慨。
楚天佑也没有其他好问，便离开了绛纱塔，离开前，听见姜奈儿对神婆道，“神婆，还有人问你消息。”
“请她们进来吧。”神婆道。
……
“神婆，我有千金相赠。”越凌风道。
“老身今日已得千金，对千金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神婆把楚天佑给的金莲心下热散放在手中，藏在袖里。
“哦？看来今日生意不错。”越凌风道。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从这得到她想要的消息，听闻绛纱塔卖消息，赚了千金，便又黄纸封门，回越山去了。
“不过，今日有个事情想请越谷主帮忙。”神婆道。
“愿闻其详。”越凌风道。
“老身为了那千金，答应了一个人让他过蚕关。”神婆说着，从手边拿了一根炭笔，在桌上的木板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了越凌风。
越凌风一边说，“我也想过蚕关。”
一边接过来看。
“越谷主如果愿意写这几个字，我便送谷主两身行头跟一个锦囊计，助你过了蚕关去。”神婆道。
白珊珊在她身边，看着上面的字，本想念出口，但觉得有些不好。
越凌风的脸色也有些灰了，忍着怒气，对神婆道，“神婆，这不太合适吧？”
“合适与否，谷主自己斟酌。”
“黄蛮青会杀了我的！”越凌风敲了敲木板。
姜奈儿从外面探出头来，“你那么怕死，就别过蚕关呗。”
“死就死！我还怕她个小小女匪不成？！笔墨伺候！”越凌风说着，撩起袖子，接过了姜奈儿早已准备好的纸笔，准备写。
白珊珊拦住了她，“凌风，你真的要这么做？”
越凌风肯定地点了点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好志气！”姜奈儿对越凌风竖起了大拇指。
“怎么样，现在可以告诉我过蚕关的办法了吧？”越凌风投笔。
神婆用拐杖敲了敲自己身边的那个竹编箱子，姜奈儿过去从里面拿出了两身行头，放在了越凌风跟白珊珊面前。
而神婆在另一块木板上写下了三个字，“杀七人。”
“什么意思？”白珊珊望向了越凌风。
越凌风想了想，“我明白了。”
白珊珊正想追问，神婆敲了敲桌子，“这个办法只能用一次，你明白了就用完再说出来，否则我也没有其他办法给你用了。”
“好。”
越凌风看向珊珊，“我到时候再跟你解释。”
白珊珊点了点头。
……
楚天佑从绛纱塔里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跟晕眩，无奈只能在一旁的茶摊坐下休息。
缓和了很久以后，疼痛稍退。
“客官，你没事吧？”茶摊伙计觉得楚天佑有点不对劲，好心过来看了一下。
楚天佑温和一笑，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
楚天佑不想喝茶，就没有继续耽误伙计做生意，站起身来准备回秀丽寨去。
临走时，他转头又看了一下绛纱塔，想着，希望神婆没有骗他，真的能让他过蚕关去找珊珊。
楚天佑望着绛纱塔上模糊的“见卿笑”，觉得青蚕果的毒性已经在开始影响他的视力了，他越是想看清那几个字，头就隐隐作痛。
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身让自己错开视线。
在慢慢恢复了以后，他感觉自己还能看见前物，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日。
现在五味跟小羽都与他相聚了，只等找到珊珊，他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
“这身打扮会不会太招摇了？”白珊珊穿着一身青衫，头上罩着幕篱，严严实实，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越凌风从“见卿笑”的牌匾下走出来，绕到她跟前，撩起幕篱的皂纱，瞧着眼前的人，笑了笑，“怎么会？我以前见过白石荒漠来的王室女子，有这样的装扮，温婉柔媚，你现在就有点那种味道。”
“你别打趣我了。”白珊珊道。
“放心吧！”越凌风宽慰她，“那黄蛮青哪里会想到，我这种威震山岗的人，也有这么温婉姿态。”
她还偷偷表演了一下“温柔”。
白珊珊透过幕篱，看见她做作的姿态，忍俊不禁。
突然，她看见了一个身影，猛的撩起了幕篱上的皂纱……
“怎么了？”越凌风不解地看着她。
白珊珊摘下幕篱往前走，在鸽市里穿行，没有再见过刚刚那个身影。
她停了下来，自言自语，“是我看错了吗？”
“若宁，你怎么了？”越凌风追上来问白珊珊。
“我感觉像见到一个故人了。”白珊珊说着，眼睛仍在鸽市里搜寻。
“什么故人？”越凌风又问。
白珊珊想了想，过白渡关，必定要有秦流风的亲笔文书，守关士兵才能放行。
兹事体大，她猜想秦流风不会那么拎不清，让一国之主过了关来，深陷险境。
想着，她突然想回绛纱塔，问一下秦楚凤与霄成山的行踪。
没想到，转身的时候，“见卿笑”三个字下面的漆木门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