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慎泊微怔,沉吟思索了半晌后,轻轻蹙眉。

    “怎么说?”

    李晚枫脸上的忧郁一扫而过,转为满脸狡黠。

    “三个条件,你若答允,我便配合你演戏,退了婚约。

    “你先说。”赵慎泊神色凝重,整暇以待。

    李晚枫清一清嗓子,煞有介事的讲话,“第一个条件,你发誓,不许娶姜姝为妻。”

    “......”

    李晚枫从赵慎泊的眼神中看出了深深的无语:就这?

    可他也不愿多说废话,直接指天发誓,“好,我发誓,此生绝不娶姜姝为妻,若违此誓,必不得善终。”

    古人多少都有些迷信,此等“造口业”的话断不会轻易说出口,就赵慎泊目前而言,对姜姝无感,不然也不会这么痛快的起誓。

    在赵慎泊督促的目光中,李晚枫提出第二个条件,“我要你认我做义妹,护我一世无忧。”

    赵慎泊怔了怔,天色向晚,夕阳将一缕昏黄的光线斜照进来,柔柔的笼罩在两人身上,在这静谧的氛围中,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接。

    李晚枫眉眼真挚,不偏不倚盯着他。

    沉默在悄无声息的蔓延。

    赵慎泊长目垂下,觉得李晚枫提出的要求简直离谱。

    哪有退婚后还能称兄妹的,纵然他肯,双方父母也必定觉着尴尬,岂会答应。

    最后,赵慎泊折了个中,“认你做义妹万万不可,护你一世无忧倒可答应。”

    深知靠人不如靠己,李晚枫摆摆手,“算了,这个先欠着吧,说第三个条件——”

    可是第三个......

    她原本就是临场发挥,自己也就比赵慎泊早个几秒钟知道条件,现下也不知道提什么。

    等许久不见李晚枫言语,赵慎泊以为是比认李晚枫当义妹更难办的事情,却不了李晚枫一开口,就让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你能力范围内,替我善待一人。”

    “谁?”

    “霍骁。”

    名字一出口,李晚枫便见他握紧茶盏的手突然一颤,茶盏内碧青色的茶水也洒出几滴,有一滴甚至落在李晚枫的脸上。

    慌什么?

    李晚枫莫名其妙。

    霍骁是书中李晚枫被冥婚的夫君,生前正直上进,一心报国,十七岁参军,二十三岁时已先后参与、指挥大小战斗数百次。

    在敌国侵略本国期间,为民为国长久之计,他拒绝和谈,三拒撤兵诏书,驱除鞑虏三千里,收复燕南十七州。

    在他几乎要打到敌国都城,迎回先帝之际,被新帝下数十道金令追回,被迫撤军。

    回去后被当权者诬陷入狱,受尽折磨,仅仅一夜便面容尽毁,满头青丝变白发。

    昔年被人交口称道的少年战神,不断被抹黑,成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落得众叛亲离,剔骨片肉的下场。

    次年,诛杀霍骁九族。

    他死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完全不记得,那具稀碎的身躯曾数次率兵驱除鞑虏三千里,收复河山。

    看书时,霍骁一直是李晚枫的意难平,现在好不容易遇到机会,当然要将他好好照拂一番。

    赵慎泊从微愣中回过神,幽幽问,“霍骁是你什么人,值得你拿自己的婚约在这里和我谈条件?”

    李晚枫心中一瞬间掠过是“因为他是美强惨少年战神,我钦慕他”。

    说出口却是毫不相干。

    一句“为众人抱薪拾柴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瞬间提升了整个对话的B格。

    言罢,李晚枫想到此刻赵慎泊未必知道霍骁的结局,遂补充道,“霍骁忠君爱国,体恤民情,是旷世奇才,理应爱护。”

    赵慎泊听后略微愣神,唇角牵起一抹讽笑,但那笑很快消散,只剩一片冷寂。

    许久,赵慎泊低眉望向茶盏中旋转起伏的淡绿色茶叶,茶水未半,便要起身告辞。

    李晚枫以为两人的婚事黄了,正惆怅,却听对方轻飘飘撂下一句“今日是我唐突了,这婚不必退了”。

    言毕,便转身离开。

    一阵风吹斜了层层叠叠的落叶,李晚枫目送他一步一步走远。

    ——

    风声依旧,落叶乱飞,她看了许久,直至眼底只剩茫茫一片的落叶才收回视线。目送赵慎泊离开许久,李晚枫才想起来回自己居住的小院。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李晚枫才晃到门口。

    不是她走路慢,实在是新手上路不认路,找不到家在哪。

    刚进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丫鬟埋怨,“小姐,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再不回来做饭,我们就要饿死了!”

    说话的丫鬟叫莲儿,年方十七八岁,身穿浅碧色衫子,一张瓜子脸儿,双眉修长,皮肤虽然不及主子小姐白皙,却掩不住姿容明丽。

    是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打量两眼的秀美容色。

    和她的美貌成正比的她的脾气,骄横又胆大,身为李晚枫的贴身大丫鬟,一见到李晚枫不但不尊敬,还露出一副主人等着上菜上饭的催促表情,

    李晚枫一个无影步闪身躲避,随后端起石桌上的茶碗猛猛灌几口,嗓子略舒服些才出声反问,“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你们没长手不会自己做饭?”

    但凡这些丫鬟用点心,大概也能打听到她被越王妃扣下了,她就不会被人冤枉后身旁连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

    她现在合理怀疑,原主那么悲催,绝对跟这帮不负责任的丫鬟有关系。

    “小姐,你哪来那么多话?平时不都是你做吗?”

    见李晚枫说话不似从前一般和顺,莲儿感觉很奇怪,不过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穿书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上去,只当李晚枫在外面被人欺负,心里不平。

    李晚枫眉目一横,“平时是平时,今天是今天。”

    这时,饿了一天的肚子也恰逢其时的叫起来。

    莲儿极没有眼色的推她,“饿了就赶紧做饭去呀!”

    手还没收回,就被李晚枫握住,逆着手腕的方向往后掰。

    “痛痛痛!”莲儿吃痛惊呼一声,泪花瞬间盛满眼眶。

    李晚枫松手后,她总算识时务,抹净眼泪后为李晚枫找吃食。

    可莲儿寻了一圈,连糕点也没有,整个房里房外空的像被扫荡过,寻常吃食一应俱无。

    “其他人呢?”回来只见莲儿忙进忙出,连个跑腿的下人都没有,李晚枫很奇怪。

    见莲儿不说话,她走近屋内,隔着纱帘便听见里屋传来打牌行酒令的声音,掺杂着阵阵娇婉的笑声。

    算了,李晚枫又累又饿,也不意于和这些小丫头们计较,只问身旁的莲儿,

    “厨房在哪?我做。”

    莲儿愈发觉得李晚枫奇怪,说话的语气变了也就罢了,怎么连最常进出的小厨房都不记得在哪儿了。

    但她没多问,只引着李晚枫去了。

    结果去了小厨房,李晚枫才知道,今日为了准备老祖宗的寿宴,所有做饭的婆子都被调走了,连食材也没送,有的都是昨天剩下的。

    手头仅有的新鲜食材便是几块排骨和一些配菜。

    清炖排骨,是李晚枫的拿手好菜,她先将排骨洗净,过一遍热水后焯出沥干。

    趁着排骨冷却的功夫,李晚枫又挑了两根山药作配,增加高汤的营养与浓香,再加上几颗荸荠增加汤里的清甜。

    再次起锅烧水,下排骨,重新加入碎参,野山菌、怀山,以小火慢慢炖煮。

    “小姐累了吧,喝口茶缓缓。”李晚枫洗过手,莲儿讨好似得递了杯茶过来。

    接过去吹了吹,入口却发现茶不烫,像是提早倒好的。

    好像书中,李晚枫也是喝了一口来历不明的茶,然后被人陷害,失了清白,被赵家强势退婚。

    由于原作中李晚枫不是主角,这一段描述仅限于捉奸现场,下药的是谁并没有细说。

    本着小心的原则,接下来李晚枫不放过任何一杯茶。

    转念又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是直面挫折吧。

    在莲儿的注视下,李晚枫假装喝了一口。

    “正需要这口茶润喉呢。”

    莲儿垂下头,不再盯着,“这是做奴婢应该做的。”

    李晚枫慢慢弯起唇角,做温良模样,“这碗清炖排骨还需炖煮一个时辰,待煮透后,打开锅盖便会闻到肉的鲜香,到时候,记得少许盐、胡椒,再煮上一盏茶的功夫。”

    莲儿不明所以,只接她的话,“可要切些葱段、香菜?待出汤时再撒上去?”

    “不必,只放少许葱白即可,才能更好保留汤的鲜香之气。”李晚枫依旧笑意温柔。

    交代完,她从容放下茶盏,去找切葱白,莲儿忙不迭阻拦,“您去喝茶吧,这种小事我来就好。”

    “也好,那就交给你了。”

    当着莲儿的面,李晚枫喝了半盏茶,然后假装去看火,实则是借着火光掩饰将茶水吐出来。

    如此往复两次,茶盏终于见了底。

    坐在灶火旁,李晚枫一边添柴一边在心里默数,“1001、1002、1003……”

    数到第十五声,顺势往地下一躺,假装晕过去。

    “小姐,小姐,醒醒……”旁边的莲儿慌了神,丢下葱段在一旁推搡她。

    叫了好几声,见人还不醒,便急匆匆往屋外去寻人。

    一瞬间,李晚枫觉得自己想多了,那盏提前预备的茶水里可能真的没添佐料。

    她正欲起身,却听屋外传来婆子的刻意压低的声音,“……睡过去了?”

    接着便是莲儿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啊,李嬷嬷,我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走!瞧瞧去。”

    “……”

    话落之后,院中渐渐归于之前的寂静,送往耳畔的微风中只余由远及近的细密脚步声。

    随着声音靠近,李晚枫心底倏然紧张,在人未踏进来之前,她飞快的在地上躺好,打起精神装作昏睡。

    果然,说话的婆子一进门,先踹了李晚枫一脚。

    见人已经昏睡过去,婆子不满的问,“怎么这个点才下药?”

    莲儿连忙解释,“小姐她回来晚了,又同我争辩了几句,一时慢了。。”

    “哈哈。”婆子坏笑起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合该她有这命。”

    说话的功夫,便与莲儿一左一右驾着李晚枫从后门出去了。

    两人将李晚枫送进了一间客房,齐心协力扒了李晚枫的衣物。

    就这功夫,两人也不忘聊几句。

    “说起来,小姐今日很古怪,平时见血就怕的要命,今日居然炖了猪骨汤。”

    “这说明她平时温驯胆小是装的,阴狠奸诈才是她的本性。”

    “......”

    里衣扒开后,两人将李晚枫塞进被窝,拍拍手上的灰表示任务完成。

    单纯的塞被窝没什么,可要命的是被窝里还躺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

    天爷,这在古代是要拉出去浸猪笼的。

    等两人走后,李晚枫麻利的起身,开始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衣服。

    此刻,拼的不是手速,是命。

    穿衣服的功夫,李晚枫余光打量了身旁熟睡的男人。

    薄唇,挺鼻,眉眼分明,眸海深邃,错落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是难得的公子无双。

    根据剧情推测,这位仁兄就是李婉枫心心念念的男神霍骁。

    霍骁后面的剧情是为救太子落下残疾,受太子赏识官至首辅,却又被太子猜忌,诬陷入狱,死得凄惨,死后与李晚枫冥婚。

    后来因为李晚枫被诬陷叛国,他也跟着倒霉,死后多年,仅剩的头骨挂在城门口骨碌碌转了半年,掉下来被狗叼走才算完。

    若论炮灰级别,李晚枫觉得自己和霍骁可以五五开。

    出于底层人民的惺惺相惜,李晚枫跑路之前还特意为霍骁诊脉。

    脉象显示:手脉尺侧脉搏细数、沉迟,重按无力。

    通俗来讲:不加节制,肾亏严重。

    除此之外,其他无碍。

    李晚枫很意外,霍骁素来不近女色,不好游乐,只知读书习武,怎么会肾虚?

    难道熬夜读书导致伤了肾?

    “离谱,离谱,简直离离原上谱。”李晚枫摇摇头,将霍骁的手腕放回被子里。

    正疑惑,窗外人影忽地掠过人影,李晚枫心知不妙,顺了几块糕点揣入怀中预备离开。

    正门外必是有人把守,李晚枫选择了翻窗。

    她正打开窗页,耳边突然听见“嘤咛”的一声。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了一下,又是连续几声。

    一瞬间,她凌乱了。

    这么高冷的男人也说梦话?

    “唔……娆娆……别走啊......”霍骁翻了个身,唇齿间逸出一道呢喃。

    “娆娆!”

    叫着人名,他的唇角流出口水,片刻功夫,浸湿了半壁枕巾。

    事实证明,长的帅的男人不但说梦话,还做春梦,梦里的主角是京城里最红的花魁——秦娆娆。

    李晚枫:“……”

    她印象中的霍骁,是个目凌眉张、意气飞扬的少年郎,有着枪尖可燃万里山河的野心,和内敛冷漠的瞳孔之下那点让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可眼前这人……

    或许人总是有两面吧,一面阳光恣意,一面掩于尘霾。

    这样想着,李晚枫摇了摇头,自窗间纵身一跃,翻出房间。

    接下来,就是看戏。

    不一会儿,就到了捉奸的环节。

    “快,就是左面那间房。”

    “晚枫小姐糊涂啊,怎么勾搭上了一个寒门穷酸。”

    “唉,她自己作践自己,谁又拦得住呢?”

    李晚枫静静立在隐蔽的地方,听为首的李嬷嬷不断引导众人,给自己泼脏水。

    李英洛有句话说的不错,原主就是太善良了。

    所以此刻被原主帮衬过的丫鬟莲儿和李嬷嬷才恩将仇报,将她往死路上推。

    “砰!”回廊里侧的房门应声踹开,一群早有预谋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却面对空荡荡的不知所措。

    “咦,人呢?”

    “我明明——”

    李晚枫只觉得好笑,她迈着散漫的步伐挤入人群中,附在李嬷嬷耳边轻声问,“嬷嬷,找什么呢?”

    “还不是李晚枫那不争气的丫头,跑去爬野男人的床——”

    话未尽,突然语塞。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惊讶之色缓缓变成惊吓。

    李嬷嬷反应更甚,缓缓侧目的眼珠子跟焊死在了眼眶中似的,许久都不见转动。

    “之后呢?”李晚枫清亮的眸子微挑,玩味的追问。

    “你不是——”

    做贼心虚似的,说话时李嬷嬷的声音跟着干涸起皮的嘴唇不住颤抖。

    李晚枫表情沉静,眼眸略抬,素日作乖巧模样,却在这一瞬露出些意味深长。

    “你想说,你亲手将我放上了这张床?”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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