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噩梦太长。

    长得叫人浑身酸痛,头脑发胀,像是被灌了三五斤烈酒,又被歹人一路狂奔追杀。

    “……呜呜~”

    一阵撒娇般的呢喃从被窝里传出,跟着一双细弱的手臂探出来。

    这懒腰一伸就是七八秒,那叫一个舒爽痛快。

    可四肢百骸的疲累感太过真实,让裴艺秀不禁怀疑起这场梦的真实性。

    她揉揉眼睛,挣扎着坐起身,颤动睫毛迷惘地睁开眼。

    灰调色系的被褥、窗帘;金属质感的灯具、电视墙……这毫无生气的室内装潢,到底是谁的无聊品味?

    “——嘶”

    一掀被子使了劲,激发出她手臂的痛楚。

    落眼处,虎口一排细密的甲痕。

    她撸起袖子,连片的淤青从手腕蔓延到大臂;再看腰肢和腿脚,同样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青紫与伤痕。

    猛然间,无数清晰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裴艺秀捶捶脑袋,昏沉感顿时被后怕与气恼替换——杀千刀的胡裕德!如果我还是单家大小姐,我一定让爹地妈咪碾碎你的王八壳!

    可这里是?

    昨晚,是顾昭音救了她?可她分明跌进了盛衍的怀里,一度神志不清。

    记忆有些零碎。

    她记得她曾被顾昭音和盛衍的争执声吵醒,那会儿应该是在一辆车里。

    “她必须去医院!”

    坐在副驾的顾昭音趴着椅背看盛衍,“你很清楚,完整的验伤报告有多重要!”

    盛衍却无动于衷,凉凉道一声:“不需要。”

    “Yasser,解决那个麻烦要的是证据!”

    顾昭音扫了眼后座昏睡的女人,妆发凌乱,衣衫不整,“难道凭我空口白牙吗?还是说,你怕了?”

    怕?

    男人掀了眼皮看过去。

    就听顾昭音一字一顿地质问他:“你怕这女人已经被人玩过了,你怕验伤报告会佐证你的猜想,对吗?!”

    盛衍胸口似乎藏着一堆柴薪,被她这句质问彻底点着。燃起的怒火一簇簇蹿升,从心头蹿到眸底,随锐利目光精准投掷到顾昭音的脸上。

    顾昭音被他的眼神吓住,掩着心底畏惧仍颤着下唇继续道:“被我说中了吧?Yasser,我早说过,这女人配不上你。”

    “顾昭音。”

    “怎样?敢去医院吗!”

    “滚下去。”

    狭小的车厢内充斥着快速膨胀的戾气。

    顾昭音不敢再接话,好在一道手机铃声打破这叫人心惊的气氛。

    “您好,张警官。对,我是顾昭音。

    “作为受害人裴艺秀的代理律师,很抱歉无法立刻带她来接受问询。

    “她目前状况不好,身体和心理上恐怕都有创伤,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等情况稳定后,我会主动带她来协助调查。

    “考虑到裴艺秀是公众人物,我们希望这件事暂时不与公开,将社会影响降到最低。

    “好的,谢谢您理解。”

    这通电话成了顾昭音的下台阶。

    她收起手机,佯装波澜不惊地看向后视镜。盛衍垂着眸,视线落在裴艺秀胀红的脸蛋上。

    “去不去医院随便你,我不管了。”

    顾昭音打开车门走下去,“你就等着看吧,等胡裕德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到时候别来求我。”

    车门“啪”的一声被摔上,顾昭音透过车窗气愤地瞪着盛衍,“哼”了一声才走向自己的白色保时捷。

    宾利车内,握着方向盘的秦临惴惴不安。

    “室长,顾律她不会意气用事吧?”

    盛衍没有抬头,淡淡应了声:“不会。”

    秦临叹了口气:“此前搜集的资料,已经全数移交给千百顾律师事务所。本打算过两天整理成举报资料寄出,好让内地警方锁定胡裕德的,没想到裴主播会先出事。”

    盛衍的目光停在裴艺秀紧蹙的眉眼上,自言自语般念了句:“宁愿去求胡裕德,也不肯来找我开口吗?蠢货。”

    女人蜷着褪,乖巧地靠在盛衍肩头,双眸紧闭。

    她不清楚自己要被带去哪里,只知道车子开了许久。

    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睁眼便是悬着银鳞片风铃状吊灯的天花板。偌大的客厅光线昏暗,唯独玄关处亮着一盏冷色调圆形射灯。

    视线在晃动,她意识到自己依偎在盛衍怀中。

    怀抱很温暖,抱着她的双手温柔而有力。

    “醒了?”

    盛衍抱着她穿过客厅,所到之处灯光乍亮。

    落地窗帘自动打开,映出申海城市中心的霓虹夜景。新风系统同时启动,源源不断向室内输入新鲜空气。银鳞片风铃状吊灯缓缓旋动,隐藏在鳞片后的小灯珠亮起璀璨的光点。

    裴艺秀“嗯”了声。

    嗓音软软糯糯的,像只弃猫般楚楚可怜。

    可双眼却好奇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那如梦似幻的吊灯——这不是盛衍的审美,这明明是小女孩才会喜欢的风格。

    所以,这里是哪儿?

    不能是顾昭音的房子吧!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就被安置在一张灰调沙发上。流动的空气在她周身旋绕,凉意渐起;半湿的衣裙粘在皮肤上,浑身黏腻不适。

    裴艺秀刚撑着沙发坐起身,就被一条干爽的毛巾罩住了头。

    眼前一黑,鼻尖随即萦绕着浅淡的馨香。她将那毛巾扯下来,米色简约条纹,还有股清新的栀子花香。

    “浴室在你后面,把自己收拾干净。”

    男人的声线很低,有些沉哑,自带某种独特磁场。

    裴艺秀抱着毛巾,愣愣抬头。

    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灯光下,盛衍已卸下黑色大衣,骨节分明的右手解掉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却在下移至第三颗时停了动作。

    猝不及防的对视。

    她看着盛衍歪了头,压着眼皮问她:“动不了么?要我帮你?”

    “帮什么?”

    “……洗澡。”

    裴艺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口的,更不理解盛衍此刻的回答是否带着更深层的含义。

    她没多想,只是凭感觉又问出一句话来。

    “不去医院验伤吗?”

    盛衍轻挑了下眉梢。

    “你醒了多久?”

    “我…我刚醒。”

    她混沌的脑子倏而清楚起来,慌忙抱着毛巾站起身。

    可她站得太快,忘了自己的前庭功能还被酒精麻痹着,身子歪歪扭扭又砸回沙发上。

    盛衍不由轻嗤一声,走过去抱起她,索性连人带毛巾送进浴室。还拖了张圆凳推给她,没脾气地确认道:“自己可以?”

    裴艺秀闷闷点头。

    又听他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不准滑倒,不许着急,私人医生在过来的路上。”

    好在身上只是一些轻微的闭合性淤伤,没什么创口。热水迎头浇灌,叫她心头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感慨。

    吐息间,裴艺秀倚着瓷砖愣神。

    想起顾昭音在车里的那句质问,她耷拉下脑袋。盛衍该不会也怀疑她被胡裕德……?

    冲完澡,裴艺秀擦着头发走出浴室,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男士汗衫,衣摆晃晃荡荡垂到腿根。

    客厅竟残留着清淡的烟草味。

    茶几上多了一盏玻璃烟灰缸,里面拧了三根燃尽的烟头。

    裴艺秀怔怔站在门边,望向落地窗前的男人背影。

    盛衍的白衬衣被月光镀下一层浅浅银辉。他静静站着,地上一簇长影冷冷清清。

    “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见他转身看过来,裴艺秀惊觉自己问得不对,忙改口说,“我的意思是,抽烟对身体不好,嗯。”

    扫了眼她纤白双腿上的淤青,盛衍目光冷了三分。

    又听她心慌地解释道:“那个,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女人垂眸拧着衣摆,布料在指腹间摩擦。

    浴室的衣架上就悬着这件干净汗衫。

    “疼吗?”

    什么?

    裴艺秀疑惑抬眼,只见他踏着月光走来。淡淡的烟草味方才萦绕鼻尖,她已被盛衍拦腰抱起,耳边轻轻落下一声“抱歉”。

    “嗯?”

    “抱歉,是我来晚了。”

    也曾幻想过被盛衍抱上床的画面,可没想到会在她如此难堪的境地之下。裴艺秀忽然很后悔,她何必跟他闹小脾气呢?

    盛衍小心翼翼将她放到床上,可环住他脖子的双手却没有相应松开。

    垂眸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眼眶里打转的晶莹一圈一圈透着委屈。盛衍不由得心软,刚想开口安慰一句,凉薄双唇就被一股炙热突兀覆上。

    她的唇甜软如预料,炙热却惊人。

    盛衍迟滞地停顿在弯腰的动作上,镜片后的凤眸从意外逐渐变得沉溺。

    “盛衍……”

    “嗯。”

    察觉到双唇分离的片刻,他摘了眼镜倾覆而下,无可救药般陷入她的温软中。可理智却叫他动作轻如落纱,生怕触动她身上的伤痛。

    炙吻,戛然而止。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从她双肘的桎梏中剥离。那双被吻得肿胀的唇,还冲他隐隐开合,濡湿的唇纹里残留他一时半刻的疯迷。

    “盛衍,其实你可以……”

    沁着沙哑的娇柔耳语,如丝如帛般钻入男人耳中,挠得人心痒痒。可盛衍轻叹了口气,扫过她臂膀上的寸寸淤青,沉沉应道:“至少,今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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