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气喘难平的一头扎进我那白软舒适的鸽毛床垫上时,城堡里外早已响起连绵不绝的号角声。我知道,这是在通报那些穿梭于城镇的红色斑点,正在向城堡靠近并且即将到达。

    而严在将我送回卧房后,就已从外将卧房大门紧紧关上。我知道,此时他正笔挺的站在门外,警觉地注视着走廊中突然忙碌起来的仆从们,他的手一定没有离开过腰间的那柄长剑。

    这么想着,我深吸一口气,总算恢复呼吸的频率。翻转身体,我用仰躺的姿势看着睡床弧形华盖顶蓬上金丝刺绣的太阳与月亮图案。侍女看我恢复了状态,赶紧上前示意我更衣换装。当侍女替我换好蕾丝沟边的礼裙,整理好被裙撑撑蓬的绣有兔子花纹的裙摆,并为精巧梳理的发辫罩上透明的薄纱时,卧房大门处传来三声扣响,不等我说话,便已被打开。

    进来的,是神色稍显慌乱的母后。她面色苍白,不知是因为什么而感到了惊恐。

    “今晚你不用出席。”母后快步走到我身前,她艳红的典礼华服美到极致。

    听到她的话语,我有些不解。“我的生日宴,我不用出席?”

    母后似乎有些为难。她蹙着眉露出一抹无能为力的笑容,她伸出手,轻抚上我的脸颊。“我的宝贝,今天我们有其他事要处理,因为过于突然,只能暂缓你的生日宴了。”

    我不好直截了当去问是不是我看见的那些红色斑点,毕竟这会暴露出我曾外出过的事实。我只能紧抿嘴唇。

    “乖,等事情结束。我们一定会给你补上,我想你父皇一定乐意大办三天。”

    “别。”我握住母后抚摸我脸颊的手,此时我脸上绽放的笑容一定很尴尬。“没那个必要。”

    跟母后随意寒暄几句后,她便匆匆离去。作为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女皇,她有极高的政治素养和外交手段,父皇在任何重要场合,都离不开她。

    当母后离开卧房,大门开启的一瞬间,严侧身给母后行礼,在他低头颔首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视线飘向了我。我朝他眨眨眼,露出一个笑容,却见他耳根突然红了起来,那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也慌张的收回。大门再次被紧紧关上,我松出一口气,招呼着侍女把我刚换上没多久的礼裙脱去,精美的编发也被拆散,发尾瞬间舒坦的展开,垂于腰际。

    入夜时分,城堡跟往常一样死寂,但我却在这静谧中辗转难眠。我不知道原因,只是感觉到今晚心脏的跳动声格外响亮。

    “咚、咚、咚……”

    我入眠失败。猛地睁开双眼,竟看见原本在夜幕中应该漆黑一片的卧房,有窗外月光渗入,零星的洁白散落在窗边角落,像是精灵的聚会。今晚夜色,一定很美。

    我赤脚走到窗前,果然夜空中高悬着一轮硕大的圆月。我想到了后山,既然此时毫无睡意,不如到后山山崖上,看看这难得一见的大月亮。

    我是行动派,这个想法刚一出现,我的身体就自然的行动了。但这个时刻外出,并不容易。严可能就在门外,晚上他不会同意我再去后山,但今天我只能尝试说服他陪同了。

    我踩着用兔子毛制成的软拖,轻手轻脚的走到卧房门前,缓缓拉开大门后,试探性的伸出脑袋,往外看去——固定在石壁上的照明火把,一排排延伸到下楼的螺旋楼梯,整个走廊没有一丝黑暗的角落。可奇怪的是,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连严的身影我都没有看见。

    这让我感到奇怪,但又不想去更深的思索今晚到底怎么了,于是我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也没打算换一身行头,就直接穿着淡蓝色的长裙睡袍,披了件白鹅绒的斗篷,踩着兔毛软拖跑向了后山。当然,城堡还是有无数的守卫在恪尽职守的巡逻着,不过我这个从小就被严带着走城堡最隐秘通道外出的人,当然不会被守卫轻易发现。我只是暗自庆幸,从城堡到后山没有受到过多的阻拦。

    后山因为有今晚的月光,路面被照得格外清晰,虽然还是跟往常一样难走,但好在我已经是个熟手,三下五除二的就上到了半山腰。而此时,我真的确信,严是第一次没有陪在我身边。心里正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质问他到底去了哪里时,山林中却突然传出琴声。我止住脚步,屏息聆听起来。

    琴声悠悠,应该是弓弦类乐器发出的。那琴音低沉婉转,拉弓按弦的演奏者会突然快速拨弄琴弦,以至有颤动的音符从弦丝上袅袅升腾,在林间荡漾,无欲的暧昧气息在弓弦摩擦中溢出,也撩拨开夜幕里的空气。我好似能看见琴声的音波,在每一棵树上跳跃,在每一个叶片上舞动。但它,不快乐。我不知道是乐曲本身不快乐,还是演奏的那个人。

    出于好奇,我循着琴音走去,一步步更接近乐曲散播的地方。然后我看见了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这是后山里我从未走过的偏僻小道,它连接着一片开阔的荒草坪,圆月似乎就以此处为中心,将圣洁抛洒。四周沐浴月光的参天大树,恰似有意的将草坪围成了圆形,而在草坪的正中间扎根着一颗枯木的树干。此时树干上,正坐着一位身着白色宽松衬衣的男人。他的衬衣领口和袖口都有些宽大,但因有花型波浪卷边作为装饰,整件衣服在简约中又透出别样魅力。特别是穿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男人有一头棕色的长发,比我的头发还要长出一截,发尾微卷。他的身材一定特别高挑,哪怕此时他正端坐在树干上,也能因他交叉着的双腿猜想出他的高度。他的五官异常立体,似乎是经过了雕塑师之手打造而出。此刻的他正闭着双眼,细长的十指倾情于他架在腿间的乐器上。

    我又往前迈出一步,却不料琴音戛然而止。我突然紧张起来,整座山林霎时的寂寥无声,让我感到了害怕。

    我看到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在月光的点缀下,他眼眸深处闪烁着一片洁净。然而我看清了,那是一双红色的眸子。此时,这双眸子正饶有兴趣的盯着我。

    “又来了一只小兔子吗?”男人带着笑意的话语涌入我耳内,这声音低沉如他手里乐器的音色。

    “这么晚了,这里应该不是兔子小姐该来的地方。”见我愣愣的站在远处,他接着说道。

    我攥紧了拳头,也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给我一种压迫感。但想到我毕竟是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公主,这是我的国度,怎么能让一个陌生人给占了风头。我昂起头,准备回击他。

    “你大胆,我才不是什么兔子。你放尊重点。”

    “哦~?我倒觉得小兔子很可爱。”男人轻笑出声,随后微微欠身从脚边拿起装乐器的盒子,慢条斯理将手中的琴和弓弦放进盒子中。“如果刚才我说的话冒犯了您,请原谅。”

    看他似乎并没什么危险性,我大着胆子向他走近。而此刻我才发现,他的脚边竟然趴着一只洁白的兔子。

    “我没见过你,”我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你是今天穿梭在城镇里的那行人中的一员吗?”

    男人笑意盈盈的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将脚边的兔子抱在了怀中。

    知道他的身份后,我的求知欲彻底打开。

    “你们是谁?是邻国派来的使臣?”

    “不,我们的到来是神明的旨意。”男人轻柔的抚摸着兔子,他的回答让我皱起了眉头。

    “我想我们这里应该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神来指点。”

    男人抚摸兔子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是国王陛下疼爱的那位公主殿下吧?”

    我没否定,这没什么好否定的。男人看我点了头,突然将那只兔子举到了我眼前。

    “您喜欢吗?”

    我猛地愣住,被他突然的行为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今天是您生日,不是吗?因为我们的到来,您的生日宴会被迫取消。我很遗憾。”

    “所以这是……”

    “当做我对您的赔礼,或者我送您的生日礼物。我现在只有这只小兔子,您看可以吗?公主殿下。”

    我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兔子很可爱,我不客气的收下啦~”说罢,我从他手中接过兔子,紧紧搂在怀中。“但也不至于说什么赔礼,你知道吗?生日宴真的无聊透了。不说我了,聊聊你~”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我?”

    “嗯嗯,这么晚了你竟然在后山拉这个——”我指了指地上的琴盒。

    “这是维奥尔琴,演奏它能帮助我思考。”

    “哦~你是演奏家?”

    男人从我得出的结论里露出玩味的笑。然而他没有回答我对他身份的猜测,而是提出了他的问题。

    “您知道,罗马教会吗?”

    “有耳闻,但在勒慕利马雷迪托,我们不谈论他们。”

    “为什么不谈论?”

    “不知道,大家每天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为什么要去谈论遥远的他们。”

    男人点了点头。“但我们来了。”

    我顿时觉得尴尬万分,窘迫的开始抚摸起兔子。

    “勒慕利马雷迪托是很好客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喜欢。”

    “很喜欢。”男人回答的同时,将手伸向了我怀中的兔子。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起来苍劲有力,但又似乎柔情似水。

    我突然想到了那琴声,就像是一种诱惑似的,我猛地抓住了男人的手。他红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带你去个地方,是后山高处的山崖。那里看月亮、看风景、演奏音乐,都是绝佳的!”

    男人没有拒绝,礼貌的笑着,拿起琴盒起身同我一起行进。果然,他很高。严在我心目中已经算是高大的了,没想到这个男人还比严高出一头。

    借着月色,抱着兔子的我和拿着琴盒的男人,在通往山崖的山道上慢慢走着。也并未走得太久,山崖便出现在了眼前。

    “那!看到了吗?而且今晚刚好有这轮大月亮,月光、曼陀罗花,美到不真实。”我说着便抱着兔子飞快的往山崖跑去。

    “诶,对了,我怎么称呼你呀?”我回头对正低头看着白色曼陀罗花出神的男人喊着。

    “Evan。”

    “Evan、Evan~”我重复的念着。“我想再听你演奏维奥尔琴。”

    “你喜欢?”

    “喜欢!很美很美,在你的琴声里我有一种情感的共鸣,而且让我想到了那里。”说着,我手指向了那座只能在山崖上才能看见的城镇。

    Evan走到了我身侧,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中被赋予了圣洁。

    “那是城镇的方向吗?”

    “嗯,城镇。我从小就想去那,严……啊,是跟我最好的士兵。他说那里什么都有。”

    “您已经什么都有了。”

    “不,不是这样的拥有。我想有自己能做选择的生活,可能就是自由吧。”

    Evan没回话,我转过头看向他。竟然发现,他正侧目微笑的看着我。我突然有些难为情,赶紧收回视线,装作镇定的继续看着城镇。

    “公主殿下的想法,很有趣。”Evan说着,蹲下身将琴盒里的维奥尔琴取了出来。山崖的右边有一个石墩,刚好可以当做椅子。

    他自然也发现了那个石墩,他缓步走去,夜风突袭,Evan的长发被风吹拂。

    不多时,山崖上响起了维奥尔琴独特的低沉吟唱。这不是刚才的曲子,Evan已经换了一首。但这次,琴音泄露的不仅是悲伤,还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情绪,我猜不透那是什么。

    我抱着小兔子在Evan脚边的白色曼陀罗花地里坐下,如果就这样听到月亮消失,晨光初现该多好。但并不如我所愿,那首曲子在最后一个悠长悲怆的颤音中结尾。Evan垂下了弓弦。

    “夜,更沉了。公主殿下还是回去的好。”

    我坐在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搭在肩上的斗篷差一点滑落。

    Evan放好琴,看着我将要滑落的斗篷,笑着摇了摇头,竟伸手替我将斗篷系好。

    “山上的夜很冷,容易着凉。回去吧。”

    他说罢,已经起身准备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站起身,搂紧怀里的兔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兔子吃什么?”我问他。

    “胡萝卜、菜叶,都可以。”他笑着回答。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我想应该能。明天晚上国王陛下要举办一场欢送宴。”

    “诶?!你要走了?我是说你们要走了?”

    “是的,后天一早就走。所以往好的想,或许明天您能见到我。”

    说这话时,我们已到了城堡和后山的分界点。我要从我的秘密通道返回,他也要跟他的团队汇合了。

    “Evan,你跟我听说的罗马教会的人不一样。”

    他的笑意更深了。“希望如您所愿。”

    “认识你很高兴,明天见Evan~”

    说罢,我朝他举起兔子,用兔子的小爪子向他挥了挥,刚转身准备返回城堡,却听见Evan的喊声。

    “公主殿下!”他极具蛊惑感的声线格外动听,“我很期待和您到城镇走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柔软的鸽绒大床上,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和他所期待的事情让我在这个晚上睡得格外甜蜜。

    他和他的维奥尔琴,在月夜下,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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