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金黄卷发被头巾包裹的年轻女人,衣着款式与之前的中年女人一样,但她的衣领并没有夸张的开口,下身的裙子也未作裁剪。年轻女人的年龄约莫跟严一样,她耳垂上夸张的耳环,此刻正随着她叉腰的动作晃动着。

    “什么?”我搂紧怀中的小兔子,满头雾水,疑惑的瞪大眼睛看着年轻女人快要喷出火焰的双眸。

    “你装什么糊涂?”她压低声音,但愤怒的情绪还是传达而出。“他,我是说严,吻过你了?”

    “啊?!”我不可思议的惊呼出声。意料之外的点名对象和年轻女人提及的行为,让我震惊得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除了惊呼,我没法转换其他情绪来面对眼前的女人。

    年轻女人看我惊诧的神色并非装模作样的演绎,她半眯缝起眼睛,目不转睛的审视着我,似乎想看穿我内心深处是否对她真诚。

    我自然在她询问的这件事上,不会做任何伪装。严与我,抛开公主和护卫的身份关系,真从朋友角度来说,那就是最基本的相处与陪伴。亲吻,这极度亲密的行为,谁都不曾,也永远不会去考虑。

    年轻女人自然是看出了我内心的坦然,因为我注意到她原本都要喷出怒火的双眼,渐渐清亮起来,这是知道我对她没有威胁后的暂时放松。不过,她依旧带着些许戒备。

    “看你这样就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她说着,脸上的神色换上一种我看不懂的得意。“诶,小姑娘,你知道严这6个月干嘛去了吗?”

    听她一口一个小姑娘的叫着我,我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男装,然后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线。“女士你误会了。”

    没想到年轻女人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了吧小姑娘,你扮的男装恐怕只有在没有光的地方,同时你不说话的时候,别人才会信你是个男人。”

    我尴尬的朝她笑笑,手足无措的只能摸着小兔子的绒毛脑袋。

    “刚我问你呢,你知道吧?严这6个月去干嘛了?自上次他吻了我之后,直接人间蒸发。可气死我了。刚才听洁尼卡说他来了……”年轻女人止住后话,我发现她正小心翼翼的将视线投向Evan和严在的方向。女人可能是在确保严没有注意我们。而后她才接着说,“洁尼卡说他来了,还说带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说什么体贴得咯,害得我在后厨被大家嘲笑一番。真是气死我了。”年轻女人这么说着,气愤劲儿又上来了,竟然还刻意对我挥了挥拳头。

    “你……你真的误会了。”我无奈的笑着。

    “出来看到你,我也知道是误会了。你是严的妹妹?”

    听到女人为我定了一个似乎很合理的身份,我赶紧点头。年轻女人嘴角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那小姑娘,你哥哥他这段时间忙什么呢?”

    “我……我前段时间生病了,忙着照顾我呢。”脱口而出的回答,是我此时此刻唯一能想到为严开脱的谎话。但好在年轻女人也不深究,似乎觉得这很说得过去。

    “咳。那个……”我倒被好奇情绪牵引着,严和这个女人到底是何种关系呢?但思来想去,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安迪贝拉。”女人主动告诉我她的名字。“你想问什么?”

    “……嗯……你说严……哥哥和你很要好吗?”

    听到我问到了关键事件,女人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同我讲起了那个在城堡之外,不在我身边时的严。

    当我抱着小兔子走向Evan和严时,我惊奇的发现,严看Evan的眼神已经柔和了很多。Evan到底和严谈论了些什么呢?以至于他们之间的紧张氛围竟然能缓和这么多。虽然具体对话我无从得知,但从我走回来时,恰好听到严说的一句“不考虑”中可以推测,Evan或许是提出了一个建议。不过从他们意识到我走近后,都纷纷止住话题的状态来看,这个建议是不需要我知道的。

    Evan见我入座,温柔的对我笑道:“去了那么久,小兔子没得到食物吗?”

    我摇摇头,“一会儿有人替我拿过来。”说罢,我侧头看向严。

    此时的他正将已喝空的酒杯放在两手之间推动,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思熟虑后的焦躁。

    “严。”听到我叫他,严停止摆弄酒杯,扭头看着我。

    这个角度的视线锁定,让我莫名其妙想到安迪贝拉说的她和严接吻的故事。我突然意识到,一直在我身边竭尽全力守护我的严,他也会拥有对爱情的渴望。

    可能是严看我叫了他后,一直不说话,他竟然有些担忧起来。

    “酒馆让您不舒服吗?”

    “啊?不,没有的事。就是……”我趴在木桌上,侧歪着脑袋看着严。“你记得安迪贝拉吗?”

    严听见我的提问,皱着眉头一幅认真思索的模样。他随后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他说“不记得”。

    “哈?!”我猛地从桌上撑起来,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你……你怎么?”

    “我怎么……?”严的神情我是能分辨出伪装和真实的,他此时竟然真的无法理解我话中的意思。而安迪贝拉这个名字,这个人,就像是我在酒馆中臆想出来的一样。

    但事实是,安迪贝拉真实存在。因为就在此刻,那个女人正拿着小兔子吃的食物,向我们走来。而我问严的那句话,安迪贝拉自然也听见了。所以此刻,她有些恼怒地将装有胡萝卜、蔬菜叶的包裹,粗鲁的扔在木桌上。

    这个动作当然引起了酒馆食客的注意,大家都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或明目张胆、或暗中观察的打量着我们。

    Evan看着安迪贝拉的行为,只是淡淡的笑着并不出言责备。他更在意的反而是桌上小兔子的食物,他把胡萝卜和蔬菜叶重新装好,放到了自己身侧。

    严倒是冷冷的抬眼看着安迪贝拉。

    我在严和安迪贝拉交织的视线里显得尴尬极了。

    “想出去走走吗?”

    发话的,自然是坐在我对面的Evan。他双肘枕在桌面上,纤长的十指交织在一起,托着下巴。此刻他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正温柔的看着我,似乎严和安迪贝拉并不存在。

    我头点得跟捣蒜一般,快速站起身,只想撒腿往酒馆外跑。

    “先生!”我听见严在身后叫我。

    我扭头朝他吐吐舌头,指了指明显眼眶中都有泪光的安迪贝拉。“跟她讲清楚,再来找我!”

    这句话就像是命令,严呆愣的站在酒馆里,注视着我和Evan消失在城镇的黑夜中。

    “您就这样,将您的骑士留给别人吗?”

    跟Evan在城镇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此时我们早已走出了酒馆区域,正沿着一条用鹅卵石铺至的背街长巷漫步着。左右两边的商铺都为手工作坊,各门店前驻足看货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零零散散,是肉眼可见的萧条。但好处在于,这里很清静。

    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怀中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拿着胡萝卜的Evan轻声问着我。

    听他提到严,我没好气的对着脚边的一块石子狠狠地踢了一脚。

    “这是他和安迪贝拉的事情。”

    “您认识安迪贝拉?”

    “不认识,但严认识她。气人!”我说着又踢了一颗石子。“明明就认识,还说不记得别人。”

    Evan饶有兴趣的看着我,我回看着他。“你不好奇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没人愿意说,就代表着,这是不值得宣讲的事情。”

    我叹出一口气。“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啦……”我不再看向Evan,继续开始沿着那条鹅卵石长街缓步走着。“Evan,能冒昧的请教一个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会是冒昧的,问题总有原因。”

    我侧过头看向Evan,抱着小兔子的他更加温柔。

    “那你不许笑我哦。”

    “不会的。”

    “嗯……男人和女人接吻了,就是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约定吗?”

    Evan在我的问话中,将最后一小截胡萝卜喂给了怀中的兔子。此时小兔子似乎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为什么提到这个?”Evan抚摸着小兔子,反问我。

    “安迪贝拉说,严吻了她。是六个月前的事了,说那天严喝了好多好多酒。谁知道六个月前发生什么了,他能喝得酩酊大醉。安迪贝拉说,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严了,严经常来他们酒馆吃饭喝酒,不爱跟人交流。但每次只要安迪贝拉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会答复。就这样在半熟悉半陌生中,到了严喝醉的那天。”

    “所以他们接吻了?”

    “嗯。”

    “安迪贝拉有告诉您,严对她做出什么承诺了吗?”

    “亲吻不够吗?”我疑惑的看向Evan。

    Evan却笑着,缓缓摇了摇头。“亲吻并不代表爱。”

    我惊讶的张了张嘴,原本是想反驳,但却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头绪。

    接着,他用温柔且低沉的声音,继续对我讲述着。“亲吻或许是一种寄托,或许是一种欲望的转移,或许是一种……利用。”

    我歪歪脑袋,对自己此时得出的结论有些不太确信。“你是说……严的行为并不是出于爱?”

    Evan见我对得出的结论如此难以接受,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并将小兔子放入了我的怀中。

    “其实,”Evan欲言又止,他的红色眸眼牢牢注视上我的双眼。他略微弯下腰将他的脸凑向了我,同时我感觉到他温柔的指尖抚摸过我的眼角。“其实,安迪贝拉的眼睛,像您。”

    “像……像我?”我并没有明白Evan为什么会将话题转向我。

    Evan看我此刻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轻笑出声。“严只要跟她解释清楚就行。”

    说完这话,他不再跟我深入讲关于爱情的长篇大论,只是总结性的说到:“人们会因为对爱的渴求,被欲望支配,以至于明辨是非的双眼被永远遮蔽。”

    话毕,他摸摸我的头,示意我们继续前行。

    “Evan,你呢?”我搂紧兔子,突然对Evan好奇起来。

    “我不会。”在提到这一点时,他侧过头看向我,我看见他眼中的真诚。

    “哦~~~~?”我故意拖长尾音,一幅并不相信的神情。

    Evan被我此刻的样子逗笑。“兔子小姐,果然很有趣。”

    “Evan,你到底是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兔子小姐不是说,我是演奏家吗?”

    “那是我的猜测,你并没有告诉我,你在教会里的身份。”

    Evan没有回答我,只是陪我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

    “我让严帮我查过,你们教会的队伍里就没有叫‘Evan’的人。”

    “无名之人,不足为提罢了。不过,假如教会没有我,您赠与的苹果,我又怎么会得到呢?”

    此时我们正对面突然驶来一辆疾行而过的马车,Evan忙伸手将我拽入他怀中。于是这一瞬间我抱着兔子,他抱着我,肢体与肢体的接触,让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没事吧?”等马车在鹅卵石路面上颠簸着离去后,Evan轻轻将我拉离他怀抱。

    我想他此刻一定能在商铺点燃的照明火把中看见我赤红的双耳。或许往好的方向想,火光的颜色恰好能为我的羞赧提供伪装。

    “没……没事!”我回答着,猛地将小兔子举起,挡住自己的脸庞,顺便也隔绝了Evan的目光。

    为了化解这让我手足无措的瞬间,我故作镇定的又拾掇回之前的话题。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神的仆从。”

    “教会里的人不都说自己是神的仆从吗?”我不满意的嘟囔着。

    Evan笑了起来。“或许……我追随的神和他们不一样呢?”

    我惊讶的看向他,Evan作为教会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言论。

    “感到不可思议?”

    “有点吧……你们的枢机主教大人。”我看见Evan在我提到“枢机主教大人”时扬了扬眉。“一定很严格吧?像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了,你会受到责罚吗?”

    “或许会。但我想他会尊重我的不同选择。”

    “你果然跟他们不一样。”

    Evan继续笑着,并不说话。

    “枢机主教大人感受完神的呼吸了吗?”

    Evan在我突兀的问话中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没错,其实我有意在调侃枢机主教大人曾对我父皇说过的话。

    “可能……”Evan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可能还不够。”

    我从第一次见到Evan,直至现在,都觉得他说的话里永远暗藏着神秘。我想探究其间的真相,但在每一次的触碰中,都会有种沉入泥淖中的无助与压迫。我看不见答案的光亮,我得不到真切的回答。

    “Evan,你什么时候加入教会的呢?”

    最好的解脱,就是彻底不去思索无解的问题。所以我干脆换了话题,Evan也很自然的回答着。“大概跟您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吧?想来,也已经十多年过去了。”

    “那枢机主教大人你应该见过咯?”

    此刻轮到Evan对我好奇起来。“兔子小姐,似乎很关心枢机主教大人呢?”

    说话间,背街已经走到尽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比主街中心广场要稍微小一些的广场。这里有悠扬的音乐,有整齐动听的歌唱。

    “我觉得他是个奇怪的迂腐老头,所以好奇嘛。”

    “哦?迂腐老头?”Evan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他止住脚步,嘴角的笑意浓烈了些许。“您觉得这位迂腐的老头,他奇怪在什么地方呢?”

    “嗯……”我将小兔子放回挎包中,开始沉思起来。“倒不如说,他的奇怪就是教会的奇怪。”

    Evan没发话,等待着我继续说下去。

    “他应该到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各个城镇中走走。看看我们的子民,大家生活得愉快,精神也富足。”

    “兔子小姐的意思是,勒慕利马雷迪托不需要神的庇护?”

    “没错,我们就是自己的神。勒慕利马雷迪托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不好吗?”

    Evan的视线投向了广场上欢快的人群。

    “但我倒觉得,缺少圣洁信仰的子民,会成为脱缰的野马,反而容易伤着您。”他微笑着,对我低下头。

    “神不是慈爱与包容吗?为什么要强制他人拥有不需要的信仰?”

    “信仰是神给予我们的生之重塑,都是应该被需要的。”

    “Evan……”我有些不太高兴跟他谈论神明的这套论点,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明晃晃的分歧。

    “对不起,请您宽恕我。”

    “刚才还说你追随的神明跟他们不一样呢,我才不信,明明你和他们一样偏执。”

    我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广场走去,转身的一刹那,我恍惚看见Evan的红眸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那原本温柔的笑容隐匿在了暗夜之中,取而代之的是笼罩他全身的令人胆寒的威严。

    我突然意识到,那里站着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Ev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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