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在宴会上的勃然大怒成为了之后三天里侍女为我能带来的唯一资讯。我也从更多的事件细节中得知,这一切覆水难收的事件走向,最终核心点,是我。

    枢机主教大人对勒慕利马雷迪托需修建教堂一事,并不是用商议的态度跟父皇会谈的。那个新派来的枢机主教大人说:这是教皇的命令,这是神的旨意。父皇当然嗤之以鼻,原本不想搭理,可没想到那位枢机主教大人却有意逼迫:贵国公主殿下的黑暗之夜,连乌鸦都在散播话舌。教皇圣爱无限,指定在那个被魔鬼腐蚀的地方修建教堂,是贵国何等的荣光。

    就因为此番话语,招待宴成为了勒慕利马雷迪托与教廷势不两立的割据宴。那位枢机主教大人差一点被父皇投入地牢。就在那个夜晚,教廷队伍摸着夜色,狼狈不堪的逃离了勒慕利马雷迪托。

    听到侍女说到这,我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些已知的事情上了。

    “圣殿骑士团呢?”

    侍女被我突然的提问,搞得一脸疑惑。

    “之前来的枢机主教大人就带有一队全副武装、英气逼人的骑兵队伍。”

    侍女摇摇脑袋。“这位可能没带?如果有,不可能没听到其他人谈论。”

    我挑挑眉。

    那或许是新来的这位枢机主教大人觉得勒慕利马雷迪托毫无威胁?但事实上他已领教了我们灵魂深处的暴戾。我深知,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都将是守卫国土的战士。

    城堡里的生活沾染着潮湿的腐烂气息,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习惯了这样一种侵蚀骨髓的氤氲氛围,并逐渐幻想出自己在这奢华的囚牢里,被腐蚀殆尽,最终只剩下一具四分五裂的骸骨,躺在坍圮的城堡废墟中。但有时候也幻象得稍微美满一些,我将我的血液、灵魂……那些组成为“本我”的一切,都剥离出这具身躯,空留下一副皮囊,然后让这个再也没有“本我”的“我”按部就班的,遵从皇室各项规章制度,于囚牢中安稳度过了行尸走肉般的一生。

    “您要去苹果园?”

    今天的勒慕利马雷迪托难得的再次拥有了蓝天白云,我此时正随意哼着自编自创的古怪曲调,在索亚的监视下漫步于城堡东侧的小花园中。而再往前继续走下去,就将会到那片凝聚母后艺术趣味的苹果园。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去那,可能是身体下意识的行动吧?毕竟以前,我和严经常去那。

    自从索亚成为了我无法割裂的影子后,我便再也没往苹果园去过。此时他或许看我有要过去的意图,竟难得有了好奇心。

    我听他突然的寻问,也像是被这声音扎破白日梦游的状态,猛地止住了脚步,在通往苹果园的小径上呆呆的站住了。

    “你会跟着吗?”我强颜欢笑的回头,看向身后的索亚。

    索亚那身彰显他骑士身份的行头,总让我觉得刺目。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曾经有一个最适合做我骑士的人,已与这份荣誉和身份失之交臂。

    此刻那身行头的拥有者,正走至我身侧站立。我发现,他每次都会站得离我很近,有时候甚至近到能让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我扭回头,蹙着眉,稍稍往边上迈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公主殿下到哪,我就到哪。”索亚说着,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胳膊,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对他靠近的排斥。

    他握住我胳膊的手劲出奇的大,我吃痛的抿紧唇,异常抗拒的甩开了他的手。

    “那真不好意思。”我讽刺一般的,提高了声调。“你没资格跟我到苹果园。”

    索亚淡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寒光,他见我甩开了他的手后,便干脆向我伸出双手,桎梏住了我的双臂,同时也将我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身前,并强迫我和他视线相对。

    “公主殿下,我真希望有一天跟您的对话,是没有硝烟的。”

    “那我们的希望不一样啊,我倒是希望不再跟你对话。”

    听见我的回答,索亚就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似的,狂笑起来。

    “您作为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公主,怎么总散发着一种堕落的味道。您闻不到吧?”索亚这么说着,突然将我拉近到他怀中,并低下头在我颈间深呼吸着。

    “你想死吗?!”我用力想挣脱开他的束缚,但却化为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挣扎。最终,我只能恶狠狠的盯着他。

    “您就是跟那个失败者相处太久了。被腐化了,被污染了。”

    “你放屁!”

    “您听听您的污言秽语。”

    “你再敢说严一句,我一定会杀了你!”

    索亚饶有兴趣般,带着一抹讥笑凝视着我。“哦?您可以吗?就凭您这单薄的身躯和纤细的手腕?”

    索亚说着,一边单手搂向我的腰间,一边将空出的另一只手握上了我的右手腕,并将它高高拽起。

    “……”我突然感到害怕,但又无从寻求救助。

    “看吧,您杀不了我。”话语间,索亚又换上了一幅厌恶的神色,将我推开。“不过公主殿下,你也该庆祝一下了。”

    “庆祝你即将死亡吗?”

    索亚并未被我惹怒,他像是看街边乞丐似的打量着我。“您不知道啊?那看来您的侍女还没来得及跟您讲吧?那个失败者,今天就要离开城堡,永远不再回来啦。”

    我推开卧房门,将自己沉入柔软的床垫中时,因一路的疾走,沉重的喘息还并未平复。索亚提及的事情让我开始了慌乱,从脚底漫延至头顶的无助交织出道不尽的绝望。

    在这之前,严下放到城堡外围,那我也能算作他就在身边。而此次他的离开,是彻底的与皇室断绝一丝一缕的关系。真的那样了,他将不仅仅是从我生活中消失,他是在我生命中化为一粒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尘埃,消散在天地间。

    突然的一个想法在心头扩散:去见他。

    我拿过一旁的鹅绒枕头,用力的压在自己脸上,原本是想试图让自己归于平静,但渐渐地,我体会到了一种趋于与世隔绝的空寂感。在这一刻,我能感受到心跳的平缓,我能任由空气消散、呼吸停滞……

    “公主殿下!”

    在我感觉一切都将轻飘飘起来时,有人猛地拽开了我脸上的枕头。而下一秒伴随着疾呼出现的,是一张硕大、写满担忧的脸庞。啊……是侍女。

    “……严,要走了?”

    侍女将我扶起,开始为我脱去先前穿去散步的衣装。

    “是的,公主殿下。”

    我松散下的发丝像是一缕叹息般,在侍女指尖滑过。

    “什么时候?”

    “应该是今晚。”

    “帮我……”我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女。“我必须去见他。”

    侍女的眼中浸满了恐惧。

    “公主殿下您不能……”侍女压低了声音。“城堡外围不是您该去的地方。而且索亚也不可能让您去的。公主殿下,别冒险了。”

    我在她的话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我的视线却牢牢盯着侍女。她被我看得有些窘迫,原本为我更换衣装的动作直接停了下来,她慌乱地退开,站在一侧低头不语。

    “你……能去吗?”

    突然听到我的寻问,她不理解的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看着我。

    “你能去对吗?”

    “啊……是可以。我有个哥哥在那,平时我要去找侍女官总管领出行帖,才可以去找他。”

    “帮帮我……”

    “公主殿下,是要我帮您去传话?”

    “不……”我走向侍女,将她拉近我怀中,随后我将唇贴近她耳廓,将那个计划附着在轻柔的话语间,送至了她全身。

    那一刻,侍女终被我施加的一条无形锁链,捆绑缠绕。

    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夜,在深秋中透着刺骨的寒凉。周遭的树影,被暗夜的浓墨勾勒出如同地狱魔怪般的身影,狂乱而庞大。

    此刻入夜的冷风在不经意间闯入我宽大的裙身,在我躯壳间摸索。我收紧披在身上的单薄的麻布斗篷,指望它能替我抵御住那丝凉意。这身稍显宽大的祖母绿棉质套裙,于我而言并不合身,它更适合的那个人是我的侍女。但为了我的计划,稍早之前,我和她已互换了身份。

    那是侍女第二次回到卧房内,交给我出行帖后实施的计划。我们彼此穿上了对方的衣服,她代替我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鸽绒大床上熟睡,我借用她的身份与外形,顺利避开了索亚的管束与监视。

    我呼出一口气,平息计划成功后的心有余悸。缓缓抬头凝视着此时天际与远山连绵的神秘,一只雄鹰不知在留恋什么,久久盘旋于高空。我知道此刻不能停留,只要抓紧一分一秒,按照侍女告诉我的路线奔跑,一定能赶在严离开时见他一面。

    我这么想着,迈步便冲入了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城堡外围。

    在我最后一步跃过几排石质台阶后,眼前便出现了那片宽阔且厚实的木桩屏障墙。它庄严且满是警告意味的,将供皇家生活的区域与兵营区域分隔而出。我攥紧双手,深深的呼吸着此处更加湿腐的气息,稳稳心神,故作冷静的走向了侍女跟我描述过的兵营卡口。

    那是两扇由完整纯木锯出的长方形大门,竖立在木桩屏障墙的最中心。我抬头仰望,它跟那些屏障墙一般高,约莫都在5米上下。这种压迫感让我显得如此渺小而软弱。我要去的卡口,是大门最右侧的一个屋子,那里有两个值守的士兵,负责审核从城堡内需要进入兵营的人。

    我戴好斗篷上的帽子,深深拉低帽檐,迈步走向了他们。面对我的到来,大家都不说一语,似乎我们都心知肚明双方要干什么。显然确实如此。

    我递上出行帖,其中一个士兵拿过后并不看里面的内容,只是瞄了瞄出行帖上批示部门烙印在上的火漆蜡便知晓来人是否作假。但他们也并不为我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我自然明白还差了什么,于是赶紧向侍女跟我讲述的那般,取下绑缚在腰带上的一包钱币,递了过去。这,才是最有效的出行帖。

    不过我原本以为能看到那扇庞大的木门会被轰然打开,但实际上打开的却是卡口外侧的一扇仅供一人通行的小木门。这种落差让我有些意外,但我很快明白,这些小细节并不值得我去关注。于是我快速向两名士兵鞠了一躬,提着裙摆迈入了新兵营。

    这是我从来没有踏入过的领域,整个区域的上空总有烧灼的火焰味。随着我更加的深入,也让我明白了火焰味必不可少的原因。

    整个新兵营的环境并不好,这里算是在城堡外侧森林防线的最深处,阴暗、寒冷,时不时可能还有猛兽出没。所以士兵在入夜时必须点上篝火,一个是为了驱寒,一个是为了警戒猛兽。这里的一切看起来杂乱无序,士兵们在简易的大帐篷旁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我想此刻可能是刚训练完,有些士兵正从训练场走向坐在篝火旁的同伴,有些还执着的在训练场上挥舞着长刀。

    我突然陷入迷茫,原本疾走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我的感官开始莫名被放大,我能听见篝火里炸裂的响声,我能闻到随着火焰纷飞蒸腾至空气中的男人们浓烈的汗水味,这让我吸进了一股恶心的黏腻感。

    “嘿,那有个女人。”

    一旁的低语声被我捕获,我紧张的扭过头往那看去。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士兵,他们的年龄有些跟我相仿,有些则要年长几岁。

    我的视线被斗篷帽檐和火焰升腾起的烟雾朦胧所遮挡。顿时那股迷茫的根源又缠绕上了我——在这广阔的新兵营,我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严。

    “喂!女人,你找谁?”

    有人在朝我喊话,附和着其他人的笑声。跟城镇里那夜的笑声相比呢?不,不一样。我对自己说。

    “喂?女人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可能看我一直僵直站着不动,在我左侧的一个帐篷前,一位年龄比大多数人都要年长的士兵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拍屁股,用脚踢了踢貌似支出来过多的木炭后,径直朝我走来。

    “喂——?!”

    他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就像是被突然拽回现实世界一般,往后疾退一步,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有反应吗?喂,找谁?”

    我握紧双手,显得有些胆怯。

    “……严……严,你知道严在哪里吗?”

    听到脱口而出的名字,顿时这一片区域的士兵似乎都安静下来。

    “你找严教官?!”在我面前的士兵压低声音惊呼着。

    “对!他……他还没走对不对?请告诉我,他在哪。”

    面前的士兵为难的挠了挠头。“额……严教官这么孤僻,没想到城堡里还有女人啊……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见我盯着他歪了歪头,士兵慌乱的摆着手。

    “我们不能带你去,有命令的。”

    “那也就是他还没走,对吗?”

    “是,但也快了吧?可能午夜的时候出发。”

    我心里涌出一缕激动,满心期待的握住了这名士兵的手。

    “我不用任何人带我去,请你告诉我他的位置。我自己去找他。”

    士兵的脸在火光中变得通红,他说话时竟开始变得有些结巴。

    “啊……那……那还是太远了,而且真的、真的……不安全。再说,你可、可能你……到了,严教官都……都走了吧。”

    这时帐篷处响起一阵口哨声,是打趣和起哄的意思。

    “你怎么不告诉那女人咱有马能送她去呀?”

    “哈哈哈……让女人骑马过去吧。”

    “马带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说对吧?”

    我眼中看见的徐徐火光不再有焚烧一切的邪恶,那已成为我躯体内升腾起的灼热希望。

    眼前的士兵叹出一口气。

    “兵营里的马,严教官一直都悉心照顾。我们也觉得奇怪呢,马不归他管,他还那么热衷于帮忙。然后莫名其妙的,好像马有了灵性,它们知道严教官住处,有时候会自己跑过去,在严教官那吃草、睡觉。所以你随便选一匹马去吧,它会懂的。”

    我激动地朝这名士兵深深的鞠了一躬,转身便往一旁拴着的一匹棕马跑去。我靠近它后,竟发现它的眼眸中有隐隐的红色。我与它对视了一小会儿,随后我露出微笑,缓缓伸出手触摸上它的鼻翼,见它没有反抗,我便继续抚摸着向上游走,直至棕马的头顶。它很温顺,丝毫没有抗拒的意思,只是哼哧的喘出一口气。

    我甜甜的笑了起来,并将额头贴在它的鼻翼上,轻轻说:“麻烦你,带我去见严。”

    棕马奔驰的速度像是有意为了我而控制一般,虽然颠簸但不至于让我觉得浑身难受。此刻已到了新兵营最内圈区域,森林更加茂密,偶尔的穿梭间能捕捉到头顶繁密枝丫还未来得及封锁的天空。我会下意识的去搜寻那一缕比森林光线要明亮一点的夜空,并有意识的会去关注竟然依旧在高空中盘旋的雄鹰。这种感觉……似乎像雄鹰在跟随我一般。

    但由不得我去多想,棕马已经放缓了速度,改为了踏步。不多时,穿过一小排灌木丛,那间烛光从窗棱中倾泻而出的小木屋便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棕马缓缓止步,似乎并不打算再送我至前。于是我翻身下马,再次摸了摸它的脑袋,道了声“谢谢”后,便按捺着澎湃的激动,走向了木屋门前。

    扣响房门的那一刻,我的心脏随着那声声轻扣颤动着。这是在城镇酒馆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这是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的久别重逢。突然间,我感到有无数愁绪席卷全身,竟然瞬间又化为一种莫名的哀痛,坠着我跌入冰底深潭的极寒。我没来由的开始颤抖。

    而就在我这样的状态中,那扇门被拉开了。吱呀一声,划破寂静的森林之夜。烛光徐徐,投射在那高大的人影上,像是初升的晨光,是我彼时能抓住的希望。

    “……公……公主殿下?!”

    我颤抖着双手将斗篷上的帽子拉下,他借着屋内跳动的烛光看清了我的面容。

    “……”此刻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一般。我只剩下不由自己的颤抖。

    严看出了我的异常,他轻柔的握住我依旧死死攥着斗篷的双手,缓缓的将我引进屋内。木门又发出一声吱呀后,便将宁静再次归还给了森林。

    “这里条件不太好,也没什么能为您暖身子的。”

    严一边说着,一边在他简陋的木屋中打开一个似乎都有虫蛀情况的木柜,里面挂着他为数不多的衣服。他自然不用翻找,我们一眼就都看见了那件稍微厚实一些的毛皮外衣。他取出后,转身向我。

    “冒犯了。”严说着,帮我解下了斗篷。当看见我那身极度不合体的套裙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最终,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多问,只是将外衣搭在了我的身上。而后他扶我到那狭窄的木床上坐下,粗糙的床垫,摸起来竟有些扎手。

    “刚烧过的水,您要喝点暖暖身子吗?”

    严就像是招待客人一般的,为我忙前忙后。我也渐渐松弛下来,浅浅的在嘴角挂上一抹笑容。

    “……不像你了。”我接过他递与我的水杯,捧在手中感受着暖意。

    严,确实变了。那头黑蓝色短发已经长至耳际,他的眸眼中也多了些我再也看不出的情绪。而那只失去小指的右手,格外刺目的提醒着我,导致一切离别根源的罪魁祸首是谁。

    严恭敬的站至一侧,依旧是我熟悉的距离感。

    “还是我。”他回答着。

    “为什么要走?”我握紧水杯,盯上他低垂的眼眸。

    “……是时候走了。”

    “我不懂……告诉我,我可以明白的。”我突然开始心慌,我想到离去的Evan,当他的身份不在隐藏时,那个让我信任且莫名有好感的Evan,就这样离去了。那现在严呢?陪伴我多年的他,又到底是因为什么要离开皇宫,再也不跟皇室,再也不跟我有交集了呢?

    “……不,请您不要问了。”严皱了一下眉,抗拒的制止着我的寻问。

    “你就这样放弃成为我的骑士了吗?”我无力的呢喃着。

    严的身形有一丝晃动,这或许是我和他永远无法治愈的伤口。

    “我不配。”他淡淡的回。

    “那谁配?!”我有些激动的朝他喊道。

    “现在的骑士不好吗?勒慕利马雷迪托的英雄,也是边境区的一位领主,他很优秀。”

    我在严的话语间,突然涌上一阵委屈。

    “……他在外的光鲜亮丽就是这样的吗?!这就是你听到的如此虚伪的他吗?就凭这些你就认定他配当我的骑士?!那个人……那个人……你从没看到他看我时用着多么厌恶的眼神,他总会对我讲那些我不想听到的话语……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再努力试一下……我需要你……”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格外爱哭了呢?遇见Evan之后吧?此时的委屈感搭建了泪水的巢穴,顷刻间便成军侵袭,我任由泪水低落,这种宣泄总算在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找到了出口。

    严开始慌乱,他手足无措的靠近我,缓缓蹲下身,仰视着我深深低下的头。他的眼中满含着心疼,那只失去小指的右手轻柔的为我挡着阵阵泪水的决堤。

    “对不起。”严说。“对不起,公主殿下。我……不知道……”

    “你没有错……”

    “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那晚……”严突然止住话语,那只右手似乎让他惊醒一般,被快速收回。我发现他用左手盖住了那抹残缺。

    “严,过去了,结束了。”我将水杯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然后伸出手,将他的双手捧在手心。“我醒来后找过你,但侍女给我讲明了一切。我清楚的认识到,那晚之后我的生活已完全不再属于自己。但哪怕你不在我生活中出现了,可你还在身边啊,在这城堡中,在这个角落。我总能觉得你与我同在。但你现在却选择了离开……”

    “我依旧在。”

    我任性的摇头。“不算!不算!你离开城堡,就是彻底跟我断了连接。”

    “这只是表象。公主殿下,这是我为那晚永生不可弥补的错误进行的赎罪,请您相信我,我会再次回到您的身边。”

    “我都说了,不是你的错。别走好吗……”

    “对不起。”

    我知道严的态度有多么的坚决,城堡已经让他没有了留恋,我对他的意义也不在是以前因为使命而必须履行的契约。即便他刚才说还会再次回来,那又怎么可能实现呢?离开兵团、离开城堡,就已是不可缝合的一刀两断。

    “疼吗?”我小声的抽泣着,也不再强迫严留下。在这仅有的相聚时光中,我拉过他的右手放在眼前端详。

    “不疼。”他突然像大哥哥一般的,拍了拍我的头。然后站了起来,往衣柜的方向走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让我明白了,他开始准备收拾行装。

    “……要我帮忙吗?”我擦干眼泪,坐在床上注视着那个宽大的背影。

    “不,不用。公主殿下您稍微再坐坐,我收拾完就先送您到兵营卡口。对不起,原谅我只能送您到那。”

    “然后你去哪?”

    “准备去城镇一趟。”

    我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盯着他的背影露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

    “也是。安迪贝拉一定在等你。”

    严将衣柜里的衣服取出,摊开在床,正准备打包收装时,却被我这句话止住了动作。

    “我跟她讲清楚了。”严有些不想谈论这个女人。

    “果然Evan说得对。”

    听到我提及Evan,严竟然抬起头来深邃的注视着我。但我并没有读懂那视线里隐藏的意思。

    “那位……”我知道严是已经知道Evan的身份了。但此刻他的态度竟透出一丝警觉。“那位大人,说什么了。”

    “嗯……”我总觉得严对Evan的称呼有些微妙。“也不算他说的,是我领悟的。你并不是真心喜欢安迪贝拉。所以……你真的不喜欢?”我感觉话题轻松了很多,但看严的表情却似乎比先前还要凝重。

    “……”他站直身体,将头扭向木屋唯一的一扇窗户。窗外的夜色已经有些暗沉。“您永远不会懂吗?”

    我听见严对着夜色呢喃。

    “我想知道的,你不愿跟我说。所以我也不想懂了。”我说着缓缓探身去触碰那些他正准备打包的衣服。“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要开启一段新生活,可以试着……”我将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衣取了下来,不熟练的叠出一个自认为跟那堆衣服差不多的外形后,又再次探身将那件外衣放了上去。“试着接受安迪贝拉吧。”

    我觉得我的行为和做法,已经很彻底的表明我的态度。留不住你,那我希望你在认定的那条路上要有一个更能陪伴你的人。所以我想我显得异常释然与洒脱,可能还带有一点祝福的喜悦。但我不知道,这样混杂的情绪是如何让严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这种陌生让我在震惊中陷入一片空洞。

    我看见严突然抿紧双唇,像是刻意在扼制一种情绪似的。但在他飘向我的视线捕获住我正盯着他的双眸时,那丝情绪突然难耐的释放而出。

    顷刻间,狭窄的木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过严如此痛苦的神色,像是他在极力挣脱一把嵌入他血肉中的枷锁。他喘息着将我压制于身下,双手则紧紧桎梏着我的手腕。

    “您为什么不懂……”我听到他极具忍耐和悲痛的声音,几近破碎般被他撕咬在口腔中。但依旧一字不落的灌入了我的耳内。

    他离我太近了,是以前的严永远不会考虑的距离吧?而且这一刻我和他竟然还有这般从不可能有过的动作。

    “……严……?”我轻轻唤他,但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有泪水从他脸上低落,坠入我眼底,晕开一片纠缠的泪波。

    而后压制我的,是一个猛烈又炽热的吻。是他的思绪与渴望撬开我的唇齿,是一种来自于他内心深处的悲痛在我肌肤中的探索。

    我试图用力去推开他的身躯,但那躯体上的热度早已成为了滚烫的烈焰,我的每一次阻挡与抗拒都被焚烧为一缕在木屋中飘散的暧昧气息。可我在这样的紧缚中却并未感觉到城镇巷道里的阴暗可怕,也没有感受到那令我反胃的犹如要撕裂我般的疼痛。我意外的感知,严所有力度都给予得恰到好处,是他在极致隐忍中散落给我的温柔。

    那件宽松的套裙已经松散得凌乱,我迷蒙的视线中是严伸手抚上我脖颈伤疤时的颤抖。

    “对不起……”我听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停下!”我的声音竟有些喑哑,透着一股魅惑感。“严,停下。”

    他突然将头埋入我心脏正剧烈跳动的地方,我弓着身体用手试着推开他,但还是感受到了他落与此处的亲吻。

    “还没开始……”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的身躯开始下意识的绷紧。

    “够了……”我开始慌乱,在他褪去自己最后的遮挡间,我蜷缩住整个躯体。“严,够了。”

    “我只想让您知道……”他拉回我,将我锁在他身下。

    那被他桎梏得有些泛红的手腕,在获得自由后并不知该如何控制那双显得有些慌乱的手。我茫然的躺在严身下,木讷的不知自己该去触碰什么,索性将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脸颊,我能感觉到此刻脸上怪异的滚烫。

    “对不起……”严还在那重复着,但他却伸出手拉开了我挡住自己的双手。“求您,看着我。”

    这一刻我一定又在哭泣,因为我能感觉到有泪水从我眼眶中滑落,心里有些空洞正在被无限放大。

    “我爱您。”

    我睁大了眼睛,我和严之间原本永远隔绝着的一块玻璃正在这一刻一点点碎裂。我不可置信的摇着头。“这是错误的……错误的,我放你走……”

    严的吻,不管不顾的落了下来,他封住了我所有的呢喃,也不再照顾我的挣扎。

    “严……我害怕,我害怕!”我开始大哭,然后我看见他突然愣住,眼神中凝聚的汹涌热浪,在渐渐散去。

    也在同一时刻,那扇木屋中唯一的窗户前突然扑棱棱的落下一只雄鹰,它站在窗框上,高声鸣叫着,张开的双翼就像是要从羽翼间迸射出利剑一般。

    严松开了我,他似乎并不惊奇于那只雄鹰的到访一般,只是有些自嘲的对着它笑了起来。

    然后他离开木床,丝毫不再有先前恰似要将我揉进身体般的情绪,只是又恢复成了我认识的严。他温柔的为我整理好凌乱的套裙,一层层、一件件,小心翼翼又恋恋不舍一般。

    “对不起。”他似是对我说,又像是对那只迟迟不离去的雄鹰。

    “严……为什么……”

    “您已经知道了,所以这样的我,不配做您的骑士。”

    我撑在床上缓缓坐起,视线牢牢盯着他。回想到刚才混乱的一切,心脏又止不住的跳得让我烦躁。

    “刚才,对不起。”他试探的向我伸出手,见我并不抵触,又一幅大哥哥的模样,拍了拍我的头。“我送您回城堡吧。”

    我回头看向那只雄鹰,它犀利的眸眼映出我此刻依旧凌乱的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落回严的身上。

    “今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我小声对他说。

    严错愕的看着我,然后慢慢露出一丝悲切又无奈的笑。

    “谢谢您,公主殿下。”

    今晚,勒慕利马雷迪托沉溺的夜色,竟格外漫长。似乎这其间的黑暗被什么魔法操控着,它能吞没腐蚀一切在暗夜中滋长而生的难以抵抗的欲望与不可言说的秘密。

    而我和严,在这最后离别时刻的路途中,再也没有了交流。我坐在棕马上,棕马慢步前行着,严就在一旁缓缓的跟随。马蹄的哒哒声,在整片寂静中显得格外聒噪。我感觉我和严都在刻意无声的延长这份离别。但最终还是要说出那句“再见”与“保重”。不过那一刻起,我如同卸下了盔甲一般的轻松起来。

    那几个月里对他的挂念与内心的负罪感,迫使我无法割舍下严。我一度无法接受他将从我的生命中消失的事实。但此刻,却在这一晚的经历中,我意识到我再也不用去思虑这个男人了。

    他冲破一切束缚表露的心意,虽然过于鲁莽,可我最终选择了原谅和珍藏。我会带着严的这份心意,将其同我一起,埋葬在这终有一日成为我棺椁的城堡中。

    然而我并不知道的,却是勒慕利马雷迪托已经有了肃杀的动荡,就是这一晚,这一刻,这场离别释放了那只地狱再也关押不住的魔鬼。

章节目录

[光与夜之恋]兔与曼陀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愚鹿其其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愚鹿其其并收藏[光与夜之恋]兔与曼陀罗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