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感知在变得不再真切后,我的一切感官都沉浸在漂浮的虚无中,随后是一阵阵被隔绝的呜鸣在虚无之境张开的屏障外有节奏的冲击。那些呜鸣时而停歇,时而奏响,沉闷且悠长。而后是我同我的感官一起消散在虚无里……

    当我睁开双眼时,我才意识到梦里聆听到的呜鸣来源于城堡方向吹响的号角。即刻欢喜的心情冲破了最开始我对自己行为的控制,我一把掀开窗帷探出头张望。此时红日早已沉入山林,浅浅墨色在云霞中晕染黑暗,而那耸立在高山之巅的我的城堡,在黑夜那端我唯一可依靠的家园,正光芒四射,近在咫尺。

    当行进的车队即将抵达城堡外围的城门时,Evan如应允我那般,将严换到了队伍末端跟随。并在城堡最后一扇厚重的门开启时,叫停了正欲前行的队伍,他微弯身躯打开车门,优雅的踏下马车,而后转身面向坐在车内的我。

    “我想步行进殿,以表我对女王陛下的敬意。”Evan朝我微微颔首,我看见他的笑容隐匿在低头的刹那。随后是他在车门外向我伸出的手,那骨节分明又纤细有力的手指立刻虏获了我的视线。

    我不加迟疑的将手搭上他的手心,全权将自己交予他掌中。顷刻间我感受到Evan轻微的握力,也诧异于他掌心的温度竟比记忆中的要冰凉些许,但隐隐的暖流还是在我们紧贴的手间肌肤中交融,或许更多的是我温暖着他。

    卢满科在领队的那一列,当得知队伍暂缓前行时,便已调转马行进的方向朝我在的马车赶来。此刻他正立于自己的爱马旁,一手攥着自己马匹的缰绳,一手攥着我白色马匹的缰绳,他神情严峻,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松开Evan的手,走向卢满科,并为他的额头轻轻送上一个弹指,卢满科当即吃痛的用手捂住痛处。

    “这……突然叫停队伍,我担心您……”

    我叹出一口气,无奈的笑了起来。

    “大惊小怪。不过是教皇大人想下车走走。”

    卢满科依旧一脸担忧,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笑而不语的Evan,又再看看我,确定一切正常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那一路的前行都有他的紧紧跟随。

    步入城堡主厅前,我和Evan的人马被母后安排的护卫拦住去路,并传达说前往主厅只许带一名随从,其他人将全部引至休息区等候安顿。严作为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如果在别处自然是Evan留下的唯一选择。所以严按照无数次的默认而有了下意识的行为,在护卫讲完要求后,他主动走至Evan身侧,但这次那位掌权者却有了新的指示。

    “一路辛苦,你跟大家一同去休息吧。而后的一切你们都听从女王陛下的安排。”

    严的神情有刹那的愣怔,但就在眨眼间他又恢复了神色。严是个精明的人,从进入城堡被Evan调至队伍末端,再到身为大团长的他竟然不被应允陪在教皇左右,这显而易见的出现于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对待变化,严当然能瞬间领悟原由。他恭敬的向Evan颔首后,便微微侧身朝向我站立的方向弯腰致敬,而后转身带着一队人马随着护卫的引导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的选择自然是骑士卢满科,我朝他笑笑,他则瘪瘪嘴,摆出一副“还得是我”的神情,随后他给身后的士兵下达了听从女王安排的指令,便走向我身侧等待我的指示。

    我看向立于一旁孤身一人的Evan,他面容上的笑意不知何时被静静隐藏。紧抿的嘴唇,肃穆的神态,那不怒而威的气场渐渐包裹住他高挑笔挺的身姿,从那副躯体上由内而外的透出浓烈刺骨的压迫感。那一刻,我觉得这才是Evan本真的模样,他或许就应该是这般冷酷的王者。

    “这边请,教皇大人。”我定了定心神,昂着头不带一丝情绪的示意Evan同我一道往主厅前行。可在我的话语间,Evan那令我倍感压迫的气势猛然间消散,他从不曾保留的对我展露的笑容再次挂上嘴角,我听见他轻轻的向我应答出一声“好”后,便迈开步伐,配合着我的步调不发一语的走在我身侧。

    通往主厅的长廊长度比记忆中要短了许多,我们的沉默前行很快就在金碧辉煌的主厅大门前画上了句号。门口的护卫戒备森严,并告知我,卢满科只能在外等候。我和卢满科自然都明白这谨慎中的用意,门外等候也并不会让卢满科有什么异议。而当我想推门进入主厅时,竟再次被护卫拦了下来。

    “抱歉。按照陛下指示,不管是谁进入主厅都需要接受检查。教皇大人请允许我们进行搜身。”

    Evan的红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冒犯。他张开双臂,任由护卫搜索着。

    “公主殿下,也烦请您配合。”

    “诶!你这……”

    听到护卫的说法,卢满科少有的不满起来。我此刻也惊讶于这指令竟然会包括我在内,但也是一瞬间,我意识到母后如此的谨小慎微,或许是在我离开城堡期间发生过什么。于是我赶紧抬手制止住卢满科的莽撞。

    “我遵从母后的旨意。”

    “不是……公主殿下,这不合礼节不说,即便真要搜查您,也应该由侍女来。”

    “没事。”我笑着摇了摇头。“母后这样安排也有她自己的考量,士兵听命行事而已。”

    我张开唯一能动的左臂,示意护卫进行搜身。护卫恭敬的弯腰致意后,先拿去了我腰间的长剑,而后又退去了我的胸甲,在胸甲内里的则是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链甲,在极度贴身的链甲中自然很难再藏有暗器,但那个看着在年龄上似乎比我要小一些的护卫依旧尽职尽责的在我的链甲上摸索,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触碰我时,双手却在微微颤抖。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的身份还有性别导致的吧?他在我身上的搜查,其实跟搜查Evan的那名护卫相比起来要敷衍得多。那一刻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搜查我的护卫到依旧一副正经的态度。

    “很有趣,对吗?”

    Evan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我憋着笑转头看向他,并对他欢快的点着头。卢满科却皱着眉,整张脸上的五官都快拼成问号了。

    经过一番搜身后,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总算被缓缓打开。主厅的陈列和装饰依旧没有任何改变,此刻在我再次凝望这熟悉的一切时,突然意识到时间虽一刻不停的仓皇落跑,但留下的狼狈印记永远腐朽不了艺术的魅力。仔细看那些工艺精湛的纯金灯具,那些点缀其间的璀璨珍珠,还有那些能工巧匠雕凿而出的花纹、人像……每一处、每一物,似乎都深藏着这座城堡中所有生命体回忆的过往。

    城堡之于我而言,没有一处是陌生的。踏入主厅的瞬间我就知道那铺于大理石地面,延伸向前的红毯就是我们通往庄严、华贵的金色王座的指引。我和Evan缓步前行,最终来到了王座之下。

    红毯的延伸在六级台阶上终止,它们也臣服于此。王座之上,是靠坐着闭目休憩的我的母后、勒慕利马雷迪托最高贵的女王,站在王座一旁的护卫队队长此时正探身在母后耳边说着什么,母后则缓缓睁开了双眼,并坐正了身型。虽然我能感觉到母后正极力想提起自己的状态来面对我和Evan,但那从头至尾的疲惫与倦态丝毫没有从她的身体上褪去多少。许久未见的母后,这一刻竟让我觉得她苍老了许多。是哪一天起有了这么明显的变化呢?我在浅浅的记忆里搜寻不到源头,只是此刻我眼里妆容依旧精致的母后,已隐藏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盘发上若隐若现的白发。我甚至在想,难道母后这样的憔悴与苍老都是那顶用黄金打造、配以无数珍宝装点的王冠,吸取她的容光与青春所致吗?我很想对母后说些什么,但在与她视线相触的那一刻,所有凝结成话语的情绪都消失殆尽。

    母后向我投来的目光里,也有细微的情感波动,我在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中捕捉到了她的悲伤。或许是她看见我此刻的蓬头垢面?或许是她心疼此刻我正打着绷带的模样?但那一刻情绪的显现太过迅速,眨眼之间就随她视线的转移而无从探寻。此刻,母后已经不再看我,她神情冷峻的注视上了在我身侧的Evan。同一时刻,她挥了挥手,身侧的队长立刻安排士兵为我和Evan端来了座椅。

    “教皇大人,我听说您一早便到达本地,却久久未见您莅临城堡,还担心这一路是否有什么事影响到了您的行程。”

    母后的声音细若游丝,这让我又惊讶又忧心忡忡。

    “哪里,让女王陛下挂念了。我途径城镇看到了您为神明敬奉的爱与虔诚,那座教堂不论是建筑用料还是艺术装饰,都是我到访的其他国家中的教堂无法比拟的。虽然这座教堂还未竣工,但它的绝美已经让我想去一窥真容。或许是过于专注,便忘记了时间。但我想这也正是神明的指引,因为我就是在那遇见了公主殿下。”Evan说到此,笑着侧头看了看我。

    “如此吗?那您在教堂里除了遇到公主之外,看来也还遇到过危险吧?竟然在我的领地上有人胆敢袭击您,不知那名行凶者有否捉拿住?我可以派兵帮您追查。”

    母后突然的一席话让我一口气猛地堵在喉咙里,我难为情的单手握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起来。我和Evan自然知道母后在指什么,首先Evan并未刻意去掩饰他一袭长袍上的斑斑血迹,其次那缠着绷带的手无疑是在宣扬教皇遇袭这一不争的事实。

    但我也能明白母后这话里有更深的含义,只是我暂时不清楚那层含义想表达什么。于母后而言,她不可能不清楚Evan的伤是同我有关的。这个善于伪装的男人,在这么多年执着于掌控勒慕利马雷迪托的计谋中,早已成为母后调查、了解的对象。母后清楚他的手段,知道他的深浅。

    Evan不会那么容易让人近身,并且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用任何武器、暗器、毒药伤他分毫。母后自然能从Evan的答语,还有我和Evan的偶遇中得出“我刺伤了教皇”这个结论。虽然不能说是我刺伤了他,但要是母后知道是教皇主动撞上我的长剑,我想她定会决定将我作为一枚守护勒慕利马雷迪托的险棋来用。可后面我才明白,母后在这天刻意说出的这句话,不过是想确保我能活着。

    Evan在我的咳嗽中,体贴的伸手拍打着我的背部。见我缓和很多后才缓缓的向母后做了答复。

    “不用劳烦女王陛下,这伤不过是我逗弄一只毛茸茸的小野兽时,不小心被咬伤的。”

    我瞪大了眼睛,侧头直勾勾的盯着Evan,他却并不看我,只是礼貌又坦诚的凝视着母后。我即刻将视线投向王座之上的母后,她只是扬了扬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您都这么讲了,那我就不多事了。”母后话毕,双手撑着王座的扶手看似有些艰难的想起身,我忙不迭从座椅上站起,快步向她走去。但当我扶住母后的刹那,却惊觉她的孱弱。母后却只是朝我点了点头,靠着我扶住她的力缓步走下阶梯。“教皇大人,作为勒慕利马雷迪托的女王,我只想向您请求一点,这个国家需要和平。”

    Evan此刻也站起了身,他脸上的笑容已悄然隐退。

    “我知道,勒慕利马雷迪托的任何事情都被您尽收眼底。您应该也能明白这动荡不仅仅只是由外引起。我感激您愿意出面调停来自外部的争斗,也请您看在我已退步,愿意效劳教廷的诚意上……”

    “母后?!”

    我略感惊讶的轻呼出声,然而后一秒便被母后用力握我手背的暗示止住了一切惊异与疑虑。

    “我明白,女王陛下。您寄给我的信件里也说得很明确了,而我也自会从这个国家的角度出发。”Evan微微颔首,面对母后的他,并未因自己身为教皇拥有独揽一切的权利,而对母后显出一丝一毫的不敬,他依旧如同从前那般彬彬有礼。

    母后笑着向Evan点了点头,而后看了一眼窗外更加深沉的夜幕,眉头微锁起来。

    “原本想今天商议的,看来霆卡尔陛下并不想结束这场战争。”

    听到母后提及霆卡尔,我这才明白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其实细想也是,这场战争不是勒慕利马雷迪托单方面引起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挑起战争的邻国掌权者——罗素·霆卡尔。

    邻国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区域,叫摩纳力诺。凭借着该国特有的自然资源——矿石,而逐渐富有。最开始我们两国的边境也曾有过摩擦,但都介于是士兵之间的“小打小闹”,多年来丝毫不曾有过真正的战事。但自从教廷权利生长,摩纳力诺和它的掌权者便也逐渐膨胀起来。我们所知道的那位罗素·霆卡尔,正是神明的狂热信徒。当我得知这场战争的掀起时,就怀疑霆卡尔或许是受到过Evan的暗示。毕竟Evan的革新,目的就是推翻他眼中陈旧的勒慕利马雷迪托。所有人都会在这场革新中,成为他的棋子。

    “女王陛下并未向罗素·霆卡尔透露参会的人都有谁,对吗?”Evan浅浅的笑了笑,而后用左手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佩戴的权戒。

    “如果直说您要来,霆卡尔陛下恐怕两天前就到了。我不告诉他您会参会,只是想让您清楚,罗素·霆卡尔想吞灭我勒慕利马雷迪托的野心到底有多大。我一心求和,但他从心底并不愿意。您不会看不出来,他是多么想用武力击溃我们的防线,占领我的城堡和国土吧?”母后说到此略显出一丝激动,靠近我的身躯有了颤抖。“为此,这个会议他恐怕是打算能拖一天是一天。”

    Evan停止摆弄权戒的手,嘴角的笑意渐渐被肃穆所吞噬。他将视线缓缓的移过我和母后,看向了那扇窗户,深邃的红眸很难让我猜测他看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但仅仅是短暂的凝视和片刻的沉默后,Evan又看向了我们,那抹笑容重新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展现。

    “女王陛下不必担心,今天先休息吧。稍晚片刻,我想罗素·霆卡尔的队伍就能到达了。”Evan话毕,朝我和母后深深鞠了一躬。“我想今晚也不会再有要事商议,那女王陛下、公主殿下,我就先行告退。”

    “那辛苦教皇大人屈尊于此了。您走出主厅后会有侍卫带您到房间休息,明日如果能顺利召开会议的话,我会提前让侍卫通报的。”

    母后话毕,便示意我扶她回王座上休息。我在搀扶母后转身走回王座时,将视线再次停在还未动身离去的Evan身上,他见我投来的视线,便似乎有意的一动不动地回看着我。但片刻间就被一旁的护卫队队长提醒可以离开了。Evan最终朝我笑了笑,而后转身离去。

    随着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传来关闭的闷响,母后沉重的叹出一口气。

    “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碍,医生已经处理好了,待会儿回房我让侍女换药就行。”我一边回答着,一边蹲下身半跪在母后身前,并将下巴枕在母后的长裙上一脸心疼的看着她。“我想您了。”

    母后伸出近乎能看见骨节的手,拍了拍我的头。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你也下去休息吧。”

    “我想陪着您。”

    “听话,明天还有要事。”

    “您是不是病了?”我握住母后正欲收回的手,放在脸颊上心疼的蹭着。

    “……这战事一直未休,过于劳累导致的。听话,你回房吧。”

    我意识到母后并不想对我讲述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而她是那种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你跟她耗再久都无济于事。如果不愿跟我讲身体状况,那我就要固执的了解其他情况看看。

    “那您能告诉我,您所做的这些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吗?”我抬头注视着她,母后憔悴的面容写满了无奈。“不再迎敌、主动求和、邀请教皇……甚至还对他说,愿意效劳教廷?”

    “你呀……”母后疲惫的用手捏了捏鼻梁。“勒慕利马雷迪托不再稳固了。战争初期内忧外患,他们勾结太深,我没能做到斩草除根。”

    我心里一颤,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们?”

    “好几个领主私下都跟罗素串通一气,里面甚至还有曾跟你父王一起维护勒慕利马雷迪托的人。这样的动荡,我已经无能为力。这期间罗素还买通了城堡里的下人,几次三番对我实施刺杀。他,不仅仅是为了得到勒慕利马雷迪托,更想要我的命。你懂吗?”

    “……他不会成功的。”看着母后枯槁的身姿,听着她平静的告诉我这些暗流涌动的纷争动荡,我自然明白了这次回来为何母后如此层层设防,但在这一刻我却不知还能再去说些什么积极的话语去排遣母后心中的忧虑。现实到底如何严酷,母后是比我更清楚的人。

    “求和,请出教皇,正是制止事情更加恶化的唯一方式。”

    “您的意思是……”

    “教皇大人是能控制罗素的唯一人选,也是让勒慕利马雷迪托不再破碎的唯一希望。”

    我不能确定Evan会否是那个唯一,但走到如今这一步,真的需要“解铃还须系铃人”了。

    也不知道为何,就在顷刻间,我想起了Evan的笑容,想起了他在教堂里向我袒露一切的模样,想起了我的寻问让他显露不解的神情。假若Evan不是那个“唯一”,那我是否能成为Evan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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