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你是金岭哪的?”参转换了个轻松且亲切的话题。

    “呃,我吗?”赵林有些疑惑。

    “对啊。”参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忽而也渐渐疑惑起来。“你不是金岭的?可你怎么会说金岭话?”

    “我,我不会啊。”赵林从紧闭的嘴唇中吐出几个字。

    参看了看赵林,忽然扭头看向自己的后背——虽然看不到,他豁然开朗。

    赵林知道参推想出了一些事情——我忘记了你的名字,看见你球衣后写着参,便这么叫你了——这些赵林难以启齿的话。

    他羞愧地红了脸,眼神飘忽不定地左右看去,忽然寻得一个话头:“所以‘参’是你们那里的方言。”

    “嗯,是最厉害的意思,我哥们有时会这样叫我,这衣服就是他们送的。”参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神色骄傲。

    怪不得那个球,他会愣一下。赵林心里默想。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如果不以参为名,反倒是件怪事。”赵林很诚心地说道。

    参不以为意地“哈哈”笑着。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肯定从小都是想做什么,都一定能做到吧。”赵林无不羡慕。

    参说:“没有啊,做不成的事,多了去咧。有时连许多人都不如。”

    “比如说,什么事啊?”赵林好奇问道。

    参慢慢地将保温瓶盖子拧紧,轻轻地放在缺了一个角的旧桌子上,若有所思的模样。

    “难不成一桩也想不出来?”

    “怎么会……就在几个月前,记忆犹新。”

    “几个月前?”

    “高考啊。”参的话语与赵林脑中的答案同时出现,赵林感觉自己猝不及防地触探到了一个大秘密,以至于失去了语言。

    参微微一笑,说:“倘若你想听,我就说说我高考的故事。即使现在闭上眼睛,它依旧历历在目。”

    赵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高考对于你们来说,简单得离奇,是吧?只需上场答题,你的学识就会转化成相应的分数,一桩理所当然的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我就做不到。”

    “唔……简直怪事一桩,平时考得都好好的,偏偏真枪实弹的时候,就失败了。我有时会回想这件事情,思索我哪里做错了,想破脑袋总是想不出来,最终只能归结于老天想看我笑话。”参摇摇头。

    “好笑吧,这个理由。”参笑着看着赵林,继续说道:“不需要这么严肃,过去的小事罢了,要说痛苦的话,在过去回想的许多个夜晚里已经痛苦过了,人总不会一直因为一件事情而痛苦,对吧,最初造人的时候就不是这样设计的。”

    “你没有想过复读吗?以你的能力,再复读肯定可以考得很好。”赵林问道

    “我不想再考第三次了。”参说道。

    赵林难以置信地看着参,看着他骄傲的神色中显露着一抹难免的落寞与忧伤。

    “难不成两次都发挥失常?”赵林开始怀疑这是否只是个临时起意的笑话。

    “我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第一次考砸之后,我痛定思痛,全力以赴地又学了一年,我的第一志愿依旧没变,依旧报了同样的大学。这一年里,与其说我获得了更多的学识,倒不如说,我对这所原本在第一年就该考上的大学产生了更大的渴望。我已经盼了它一年,然后又盼了它一年,一整年。我自信我定会在那里度过大学时光,我从未为此感到担心。”

    “你当初的第一志愿……”赵林问到一半,心里却已有答案。“不是这里吧。”

    赵林瞬间后悔他为何要说出这个答案。

    “又考砸了?”

    “教室的钟坏了,直到开考二十分钟后,试卷才发下来,太迟了。这种事情你可能不会信,许多人都不会相信,可是如果你找来那年6月9日的金岭报,就会知道这种事情的的确确发生过,我就在新闻记载的那个考场里。”

    赵林将自己代入到这个故事里,感受到的只有痛苦。如果是自己,还会再考第三次吗,还是就此接受一切?

    “三这个数字,不吉利。”参仰着头,无来由地说道。

    (十三)

    炎热的夏天忽然吹过一阵风,把赵林身上最后一滴汗也吹干了。

    “你到底叫什么啊。”赵林问道,他蓦然感觉,参的喋喋不休好似把他的许多话头也引出来了。

    “真的想不起了?”参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那就叫我‘参’吧。”参竖起大拇指对着自己。

    “毕竟我这么厉害。”

    (十四)

    赵林手机“滴滴”地响了两下,他解锁一看,是参给他发了课后作业的答案。

    参毫不生疑,“这作业做出来还不容易,但是要优化到最佳还是挺难的”,“如果你有什么优化的思路,也跟我讲讲”,赵林满口答应。

    他因前一次羞愧而红了的脸完美地掩盖了他的第二次羞愧。

    可是总的来说,他今晚心情很是舒畅,也许是因为出了一身汗,因为认识了新朋友,因为作业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可更有可能的是,因为一场山间的大雾,将远处的山峰层层遮住,于是山间之人以为,那些山峰不复存在了。

    只是它依然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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