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我复活了,根据技能需要补充手牌,一共抽四张卡。”伊茹小心翼翼地说道,好似在征求那本就属于自己的胜利。

    “对吧。”她侧头朝曾岑说道,却不出声,只是比了个嘴型,甚是得意。

    “猫受到第一点伤害,发动技能,从牌组里翻出一张牌。”猫翻出一张牌。“结果为梅花。”

    “技能失效。”狗说道。

    “猫受到第二点伤害,发动技能,从牌组里翻出一张牌。”猫翻出一张牌。“结果为黑桃。”

    “技能失效。”狗说道。“狗认输。”

    猫不说话,却已把手中的卡牌放下。

    “祝贺你们。”狗说道。

    “你们打败了我们。”猫说道。

    “你们的确很聪明,很快地寻找到了获胜的道路。”狗说道。

    “但是在我的设想里,这个牌局的最后,应该两个人都活着。”猫说道。

    “可惜,仅有一个人为此牺牲了。”狗说道。

    他们好似在交织着陈述着什么,却慢慢地、无意地、精准地勾出了伊茹记忆深处的更多细节,这细节使得故事的面貌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是我打碎的!”小小的伊茹闭着眼睛喊道。

    ——“曾岑!你捣蛋归捣蛋,不要把人家小姑娘带坏了!”

    ——“伊茹,没事的,噢。阿姨刚刚太生气了,一个不值钱的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没刮伤哪里吧?”

    ——“臭小子你还在笑,捡干净!不捡干净不许吃饭!”这一下棍子好似比方才的还痛上十倍。

    ——小小的伊茹睁开眼睛,发觉那根可怖的棍子并没有向着自己靠近。

    伊茹的心脏失控地跳动着,记忆中的曾岑和眼前的曾岑在某些地方,已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这么多年竟没有改变。

    “如果他对结局有所规划的话,他应当规划出两个人存活的世界。但他只规划了你一个人的结局。”猫说道。

    “他似乎并不参与,他只希望你能最终胜利。”狗说道。

    “这是极其存粹的感情,不知是否正合你意?”猫说道。

    他们一言一语,话题好似是这牌局,又好似已在这牌局之外。

    “祝你们愉快。”狗说道。

    “再见。”猫说道。

    他们猛然中止了刚刚发散的话题,一切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的话语似一把利剑,封住了伊茹的咽喉,一时间她喘息不得,呼叫不得。

    此刻,故事的最后一块碎片漂浮而至,在她的脑子里拼凑出了真正的结尾。

    “我在想。”伊茹踌躇朝曾岑说道,脸上有些迷茫。“有没有这么一种办法,你不需要死去,我也不需要死去,你与我可以一直到最后。”

    “兴许是有的。”曾岑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一直没朝那个方向想,总之最终是你赢就好了。”

    “可是——”伊茹忽然转向猫与狗。“可以再来一遍吗?”她执着地看着他们,就像她执着地守着心中最隐秘的心事。

    “很遗憾。”狗说道。

    “世间的机会不是无限的,凡事皆有终结。”猫说道。

    “女士,请把手中的牌还给我们。”狗说道。

    伊茹这才发现,她依然紧紧地抓着四张卡牌,抓得有些变形。这四张卡牌寓意着她的胜利,她慢慢地将这胜利的卡交还回去,看着狗把它们抽走。

    ——“伊茹,你做得很好。你要说实话,说实话我妈就不会打你了。”

    ——小小的曾岑用力地抱着伊茹,赤着脚站在早已清理干净的地上,短裤之下的大腿青紫相间。

    ——伊茹她的确已然哭成了泪人。小小的她,打心里觉得曾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她希望一辈子都能拥有这样一个最好的哥哥。

    而她,竟如愿以偿。

    (二十三)

    “我们还是赢了,对吧。”伊茹对着曾岑说道。

    人与人的理解力是不尽相同的,有些人能在文字中看见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有些人只能看到撇、捺和弯钩。

    “我们赢了。”曾岑漫不经心地应答道。

    伊茹看着猫与狗的背影,再无言语。

    “我们回去吧,不早了。”曾岑觉得伊茹应当玩够了,他常常很有耐心去等候她突然间出现的游玩兴致。

    “好。”伊茹看起来有些冷。

    “夜晚风大,穿多件衣服吧。”

    “好。”

    曾岑拉开了外套的拉链——曾岑习惯了需要照顾一个不成熟的人,从小至今。

    “再见。”披着宽松外套的伊茹说道。

    赵林无措地挥挥手。

    “你叫什么啊。”伊茹微笑地说道。

    “赵林。”

    “再见,赵林。”伊茹从宽松的外套中露出一只手,挥了挥。

    谁才是不成熟的那个,或许尚需商榷。

    (二十四)

    据说地球上生活着六十亿人,大抵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尽相同。

    赵林的妈妈常常做一道菜——拌黄瓜,冰冻的拌黄瓜是燥热难耐的夏日的大救星,它能将凉意渗透到人的五脏六腑中去。妈妈的拌黄瓜永远少不了两样佐料——糖和醋,赵林爱吃糖,小孩总爱吃糖,拌黄瓜是年幼时赵林少有的直接地大口地吃糖的机会,为此他不得不忍受那股醋味。

    “妈妈,能不能不放醋?”有一次,赵林终于忍不住问妈妈。

    “不放醋,哪里还是拌黄瓜。”妈妈说道。

    “那不要拌黄瓜,要糖黄瓜。”

    “傻瓜,没有这种东西。”

    于是赵林只能妥协地继续忍受那股醋味。

    甜和酸,到底哪个才是拌黄瓜的底色?是在酸黄瓜上撒了糖,还是在甜黄瓜上加了醋。

    直至今日,赵林还是想不通,甜和酸,到底哪个才是底色。

    (二十五)

    赵林曾许多次一整天都待在宿舍里,外边日升日落,赵林看着屏幕里的日历,那数字触目惊心地飞快更新,而自己像是一块石头,被毫无意义地放在时间长河中被冲刷,被推着前行。

    而在宿舍之外,时间则稳定了下来,万物充实了你的每分每秒。

    今天打了一场球,今天遇见了几个人,都很有意思。赵林反复回忆着自己在球场上的精彩表现,身上的汗早已干透了,可是浑身散发着汗臭。

    自己带着浑身的汗臭,站在别人身后,足足半个小时。赵林猛然醒悟过来,他的心里忽然凉了一半。

    赵林猛地推开了宿舍门,差点碰到了舍友的鼻子。

    “你……”舍友说道。

    “没空。”赵林好似怨气冲天。

    他冲进了浴室里,脱下衣服,再闻了一遍——奇臭难忍。他打开淋浴头,强大的水流激烈地冲刷着他的躯体,一遍,一遍,又一遍。

    赵林将身体搓得通红。

    他仰着头,任凭水流拍打自己的脸,好似在狂风暴雨之中,孤身一人的他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游泳,惊涛骇浪将他扑打入水里,他不知道何来的勇气,在这令人生畏的大海中游泳,孤身面对着自然之神的万般劫难。

    从前随波逐流的他,突然有了一股信念,也许是“不愿悔不当初”,也许是想再吃一口拌黄瓜,也许两者皆有——谁知道呢,人心复杂,连自己都难以看清。

    “嘶——”老旧款式的电灯泡忽然闪了一下,一切陷入黑暗之中,宿舍断电了。

    黑暗中,水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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