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伊茹抱着这盒巧克力,在校园里一蹦一跳地走着,她踩着极快的小碎步一级一级地登上阶梯,再隔着几级几级的台阶慢慢地往下跳。

    她带着雀跃的心情,脚步匆匆,仿佛要急着去犯一件极大的错事。

    终于,她在草地上奔跑的时候,脚下一绊,摔倒在草坪上。她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懒懒散散地从她身边经过,在她身旁游荡着,忽而低下头去,嗅着掉落在草坪上的巧克力。

    伊茹很快地站起来,迅速捡起了那盒巧克力,指着白猫的鼻子说道:“猫不能吃这个,会死的。”

    猫毫无情感地“喵”了一声。

    “听到没有,以后见到了,千万不要吃。”伊茹追在它身后喊道。伊茹不确定它有没有听明白,猫慢慢地走着,从她的脚边擦过去,然后又回头,继续从她的脚边擦过去。不知是在表示亲昵,还只是在单纯地蹭痒,总之她很喜欢,以至于她迟迟没有抬脚,周边的猫有意无意地,也朝着这边聚拢。

    这片草地名为“猫坪”,是这所学校最著名的景点之一,此处常常聚集着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猫。这是伊茹第二次来访,可她依然无可避免地沦陷于此地的景象中,她无可奈何地蹲下身去,抓挠着那只白猫的脖子,它一点儿也不怕生。

    伊茹不由自主地笑着。

    “你有名字吗?”伊茹问道。

    “你应该有名字吧。”伊茹自顾自地说下去,珍爱地盯着它看。

    “这是你的朋友吗?”伊茹看到一只瘦小的棕色猫咪瞪着大眼睛,在旁边看着。她站起身来,把白猫抱到了棕猫旁边,抓着它们的爪子,像握手一般触在了一起,然后宣布一桩重要的事情:“从今往后,你们俩就是好朋友了。”

    被抓着的那两只猫没有挣扎,只是脸上满满的心不在焉,白猫张大嘴巴打了个冲天的哈欠。

    伊茹又抱起了另外一只黄色的猫,放在了白猫旁边,她缓慢地抚摸着这两只猫,看着它们并排地趴在地上,懒懒地,半闭着眼睛。她慢慢地抚个不停。

    她忘记了想要宣布什么事情。

    四周的猫来了又走,聚了又散。伊茹说:“好了,我真的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她的手慢慢地停了下来,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视线依旧留在它们身上,白猫回过头去,舔舐着身上的毛。

    伊茹满怀欣喜地奔跑远去,在她的身后,方才安排妥当的几只猫儿,已自顾自地散到了草坪的各处去。

    (十九)

    “你在干什么呀?”伊茹忽然从后边冒出来。

    曾岑做着题,头也不回:“你进来,宿管不管吗?”

    伊茹倚在曾岑坐的椅子靠背后边,与他背对着,说:“我跟着老师进来的啊,再说了,女生进男生宿舍,宿管本来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奇事。”曾岑随口应道。

    伊茹低头抚摸着手中的盒子,忽然呵呵傻乐,反过手去像逗猫一样,逗了逗曾岑的脖子。

    “在傻笑?”曾岑问道。

    “哼,想来看看你来着。”

    “不是刚分开?”

    “‘想念与否’和‘分开多久’之间又不是非得要有关联,对吧?”

    “有事找我?”

    曾岑有时总是能很神奇地说中她的想法,哪怕现在他们正背对背,面朝着不同的方向。

    她安静了几秒,保持着与曾岑背对背的姿势,将手里的那盒巧克力往后一甩,轻轻地甩到了曾岑的桌子上,压住了他的草稿纸。

    伊茹抬头数着房顶之上电风扇的扇叶的数量,一、二、三,一、二、三,一、二……

    伊茹听见曾岑将盒子拨到一边去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一只尖爪划过她的心脏。

    “知道这盒巧克力怎么来的么?”

    “怎么来的?”

    “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买了盒巧克力,想送给某人,但是没送成,于是她就给了我。送个礼物对于她来说,难极了。可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对吧?”

    “对的。”曾岑应道。

    “你要说谢谢。”

    “嗯,谢谢。”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可爱的小姑娘,可爱又可怜。”伊茹拼命地抠着指甲,仿佛里面藏着数不清的泥。

    忽然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圆珠笔在纸上十分认真地一笔一划地书写的声音。

    忽然伊茹心里生出了许多的委屈,她低着头,好像顷刻间丧失了所有力气,说:“算了,我回心转意,不送给你了。”

    “为什么?”

    “你想要?”

    “想。”

    “有多想。”

    “只是想。”

    伊茹笑了一声,却笑得像一声叹息:“这就是原因,你没有一定会接受它的理由。”

    “记得吗,每次你给我买巧克力,我都会兴高采烈地接受它。”伊茹说道。

    “知道,因为你喜欢吃。”

    “我以为当角色调转的时候,你也能表现出同一种兴高采烈。但是你好像没有找到兴高采烈的理由。”

    曾岑听见后边拆包装盒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这样。”曾岑想了想,说:“知道吗,因为给你买巧克力,阿姨骂了我很多次。”

    “我妈?她就这样一个人。”

    “可是我一直偷偷给你买,因为你高兴,很高兴,在每次吃巧克力的时候。”

    “我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很高兴。只要你高兴,我就很高兴。”

    “是吗?”

    “那便是属于我的兴高采烈。”

    “就像……你只是当一个在厨房做饭的厨师,而不是与我一同上桌吃饭的同伴,是这样么?”伊茹问道。

    正在全神贯注地做题的曾岑有些难以理解这句话。

    “你知道你第一次给我买巧克力是哪年吗?”伊茹忽然问道。

    “记不清了。”

    “15岁那年。你知道是几月几号吗?”

    伊茹撕开一颗巧克力的包装,扔进嘴里,突然间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咳个不停。她捂着嘴,尽力遏制着。

    “慢点吃。”

    伊茹摇了摇头,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她咽下了这颗巧克力,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记得。”

    “记得什么?”

    “我记得。”

    曾岑这才想起前一个未完的话题。

    “几月几号?”曾岑问道。

    伊茹低头看着盒子里整整齐齐地躺着的一颗颗巧克力,却说道:“可爱又可怜的小姑娘。”

    她带上耳机,播放了一首歌曲,歌曲之外,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模模糊糊,听不清晰。

    “谢谢你。”她说道,突兀地。

    曾岑有些不甚明了。

    “其实我并不是喜欢吃巧克力,我喜欢收到巧克力,哪怕是再普通不过的巧克力,我都能从它身上读出含义——我所编造的含义。”

    伊茹连续地调大着音量,直到音乐将外边的说话声完全盖住。

    她又撕开了一颗巧克力的包装。

    (二十)

    曾岑面前的纸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专注地思考的结果,然而世事总不遂人意,原本顺理成章的设想在电脑中运作的结果却是一个又一个的警告。

    电脑是个负责任的工具,它会帮你找出所有的错误,直到这些错误被完全改正。如果说电脑是个严苛的老师,那么现实世界就是个嗤笑的浪人,它从不发出警告,只会在你身旁经过,发出意味深长的嗤笑。

    曾岑放下笔,将双手抱在脑袋后边,朝后仰去,失败向来都没法打击到他,只是他觉得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遗漏了一件什么事,他需要好好想想。

    很快,他找到了结果。他朝椅子靠背上靠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堵重重的墙——随即那堵墙倒塌了,还夹杂着一些塑料盒和纸盒的声响。他转头看去,看见伊茹倒在地上,低声呢喃,身旁全是一片片曾经包裹着巧克力的纸,黑的白的,满地狼藉。

    曾岑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伏下身去,托起她的脑袋,轻轻拍着她的脸颊,急促地叫唤着:“伊茹……伊茹……”眼里的恐慌好似要凝成水溢出来。

    “嘿嘿……”伊茹突然低声笑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打了个嗝,散发出满嘴的酒味。曾岑闻着味道,看着满地的巧克力包装纸,脑子里瞬间推演出了真相,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松软了下去,才发现自己竟已是满身的冷汗。他抓住伊茹,想把她扶起来,却不料被伊茹反过来死死地抓住他的手。

    “我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曾岑陡然心惊。

    “眼睛好好的呀。”伊茹松开了手,竖着两根食指,指着左右两只眼睛,说道:“一只眼睛,两只眼睛,都好好的。”

    曾岑再度松了口气,用力将伊茹抱起来,让她靠着墙坐在床上。曾岑从来没喝过酒,但是他上了初中以后,有过许多给爸爸煮醒酒汤、调蜂蜜水的经历,而且他妈妈总能让酒醉的丈夫服服帖帖地洗完澡,进被窝里呼呼睡到天亮,直到酒醒——

    可他发觉此刻的自己竟然手足无措,仿佛他是第一次面对着这副景象……他定了定神,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四周,将水杯里的水都倒掉,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再慢慢调温,走到伊茹旁边,拨开头发摘下她耳中的无线耳机,说道:“把水喝了。”

    “水杯?”伊茹口齿不清地说着。“不要水杯,不要……”伊茹说着,伸手想把水杯打掉,曾岑灵活地避开了,伊茹打了个空,身体顺着那个方向倒了下去。

    “眼睛……好好的……”伊茹依旧在说着没人懂的话。

    曾岑费力地将她又扶了起来,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脸,在笑,又好像不是在笑。她垂下头,拍着自己的脑袋,迷迷糊糊地说,别吵。

    曾岑把她的手拉了下来,低声说:“听话,把水喝了……”她视若无睹,迷离的眼神看着那只抬不起来的手,似乎想着用自己的脑袋反过来去拍那只手,可是她做不到,于是她的眼神从自己的手移动到了曾岑的手上,然后转移到他的脸上,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曾岑的脸看。

    “曾岑。”伊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胸前的衣领,猛烈地拉扯着。

    “曾岑,是不是我不说,你这辈子都不知道?”

    “好,听好了,我喜欢你。”伊茹紧紧地抓着曾岑的衣领,好似要把它撕烂,接着,她又松开了手。

    “啪——”伊茹准确无误地打中了曾岑手中的水杯,热水洒满了整床床铺。

    (二十一)

    “怎么了她,不舒服?”老师扶着瘫坐在椅子上的伊茹,曾岑反反复复地擦拭着床上的水迹。

    “她吃了一整盒酒心巧克力,大概是醉了。”他背对着老师,简述了方才的事情。

    “没事的,没事的。”老师轻声安慰着,不知是在向着谁说话。“你先把她背去女生宿舍楼下,我叫几个人把她扶上去,再叫刘老师送点醒酒的药过来,他应该有的。”

    “麻烦你们了。”曾岑抓着毛巾,转身朝着老师低了低头,像一个犯错的小孩。

    此时正是午后,未到课时,路上行人稀稀疏疏,曾岑背着伊茹,跟在老师后边。

    伊茹像只树懒一样,双手环抱在曾岑的脖子上。

    “好些了吗?”曾岑说道。

    “手套……”

    “手套怎么啦?”

    “我的手套,没丢吧?”

    “你没带手套过来。”

    “那就是丢了?”伊茹语气着急。“我的左手手套,右手手套,丢了吗?”

    “没丢,在家呢。针织条纹那双在你家,黄色皮绒那双在我家,白色那双……不知道你放哪里去了。”

    曾岑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与一个说胡话的人对话下去。大概是因为,曾岑突然害怕沉默的氛围,而正好伊茹在说个不停。

    “那……好好的……”

    “对,都好好的。”

    “想要手套。”

    “没带过来。”

    “想要手套。”伊茹倔强地重复着。

    曾岑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里边包含着许许多多说不清的情绪,就像爷爷家那罐装满了许多药材的大大的药酒。

    “你可以让我省点心吗?”

    “你,可以让我省点心,吗?”伊茹好像在鹦鹉学舌,虽然语调不同。

    “像你这样傻乎乎的,放到外面就回不来了吧。”曾岑继续说道。

    “像你这样,傻乎乎的,放到外面去,肯定回不来了吧。”伊茹戳着曾岑的脸,戳出一个酒窝。

    “回不来了。”伊茹呵呵地傻笑着。“回不来了。”

    “我能接受。”伊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不过你还是回来吧,记得回来。”

    伊茹说罢,把脸深深地埋进曾岑的后背里。

    曾岑默默地走着,默默地听着。

    “筷子……”

    “没有筷子要怎么吃饭?吃不成,对吧。”

    伊茹又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地胡言乱语。

    “没有筷子,可以用叉子,用勺子。”曾岑应道。

    “只会用筷子。”

    “那我教你用刀叉。”

    “不学!”伊茹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紧接着,又慢慢伏进曾岑的背里。好像这句话用尽了她积蓄的所有力量。

    “鸳鸯”她的声音已是低不可闻,宛如一声飞走的叹息。“怎么会有这么多成双成双的东西呀,像鸳鸯一样,成双成双的。”

    “一只鸳鸯好好的,两只鸳鸯……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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