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风筝是从地上放到天上去的哦。”

    噢。

    “你看呀,那些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叫握轮。握轮连着长长的线,线连着风筝。他们用握轮拉着风筝,把风筝放到天上去了。”

    “所以呀,赵林小朋友,你的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是你为什么说你在放风筝呢?”

    赵林仰望着天空,迷迷糊糊地听着老师在耳边说话,天上真的有好多好多风筝,各式各样的。

    -

    原来天上这么多的风筝,没有哪个是我的。

    赵林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费力地喘息着,满身大汗。他伸手不停地摸索,宿舍里漆黑一片,窗帘将光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他想找点光亮,或者是找到一瓶水,或者是找到任何人的气息,结果一无所有。于是他不抱任何希望地,任由苦难继续肆虐。

    起初赵林只是喉咙疼,随后演化成了高烧,在高烧不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般混乱不堪,无数画面如闪电般出现,又立马消失不见,一张张熟悉的脸在场景中去了又来,那些渴望的、迷恋的,欢愉与凄惨的,幻梦和记忆交织成藤曼,无所谓那是一场喜剧还是一场悲剧,幻梦也好,记忆也好,反正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干脆全部当做幻梦好了,那就不用考虑自己究竟是将那些东西一样样地弄丢,还是它们从未属于自己。

    赵林硬挺着坐了一会,又无力地躺下去了,于是他不再关心当下的处境,死心塌地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不打算去想任何事。

    直到他再次醒来,饥饿感将他拉回现实。他起床,开了灯,眼睛眯成一条缝,睁不开。

    所幸门外面是令他心安的夜晚,他在这唯一的幸运中,独自去楼下的饭堂吃饭。他买了一碗粥,坐在空荡荡的桌子上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里的纪录片。

    他想起,好像他上次看的也是纪录片,之后他做了一场大梦,难道是纪录片太无聊,看得人昏昏欲睡,才做的这场梦吗?兴许吧。总之,他发觉他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在梦的伊始,有一个女孩趴在冰柜边缘,挑挑拣拣。

    (三十三)

    伊茹抱着一只猫,端正地站在校门口,她面带微笑,猫面带困倦。

    “一、二……”老师按下了快门,将伊茹、猫和她身后大学的名字一同框入像中。

    “曾岑快来……”伊茹连连招手,将怀中的猫递过去,曾岑却背着手,没有接的意思。

    “拿着。”

    “没兴趣。”

    “哎呀,拿着嘛,你不觉得这猫很眼熟吗,不觉得像是在照镜子?”伊茹说着,将猫凑到曾岑脸边。

    “咔嚓——”

    伊茹一愣,朝着相机看去。

    “咔嚓——”

    “得走了。”拿着相机的那位老师说道,一辆大巴车在车流中缓缓地驶过来。

    伊茹登上大巴,噔噔噔地朝后面走去,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出神。

    曾岑将行李箱摆好,落入她的邻座,侧头撇了她一眼,随即回过头去,问道:“舍不得走了?”

    “才不是呢,早就想回边海了。奈何我太强打进了决赛。”伊茹转头一笑,说道:“肩负着太多期盼的天才,总是身不由己,是吧。”

    “明天有三节实操课,还有一篇实验报告要写。”

    “等等,三节?报告?”伊茹满脸疑云。

    “系里说我们落下太多课,统一安排我们这些人去补两节实操课,没看群吗?”

    “离别的时候谁会看手机啊?”伊茹朝着曾岑叫道。

    “实操结束要写一篇实验报告。”

    伊茹指着曾岑,欲言又止,身体一瘫,脑袋磕在车窗上。

    “把我埋在这吧。”

    曾岑掏出两只无线耳机塞进耳朵里。

    伊茹伸出食指不停地戳着曾岑,曾岑丝毫不为所动,就像一块硬石。

    “你说……”伊茹喃喃自语。“会怎样?”

    伊茹侧头看着窗外,一瞬间窗外生出无数张这半个月之中的画面。他们将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之中去,可他们无法将这些画面留在这里,它将随同着他们前行。

    这所学校以及这段时光正义无反顾地朝着车窗后边倒退,真正的离别都是安静的,就像此刻此间。

    (三十四)

    10点30分,外面的钟声准时响起,人流急速地汇聚进教室之中。

    参孤孤单单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出神。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浪费人生的感觉了,可此刻,他想要浪费。

    “无用的时光啊,随着历史的大江流失吧。庆祝是无用的,可我偏要去做无用的庆祝,庆祝我尚未成功,庆祝我依旧年少。这庆祝任谁听了不哑然失笑,他们说,你需要先去成功,让这一刻富有意义,先要收下馈赠的鲜花,享受醉人的掌声,彼时方可开始庆祝。”

    “嘀嘀——”参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来自辅导员。

    “我笑他们无知浅薄,胜利已在眼前,我又何须等待。即便我再次跌倒,前方仍是失败的苦果,荆棘划伤我的双脚,成功二字依旧远在天边。”

    “全体成员,下课后过来系教务处领竞赛成绩单。”参读了一遍消息,随手将手机扔到一边。

    “那就不是胜利了吗?胜利本就是一条井绳,而不是名为井水的成果。所有的苦果、荆棘,所有的已至、将至,皆是胜利的序曲。”

    参跳下床,顺手抓了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我要翩翩起舞,在这未知的序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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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尾:

    林槿是在午休的空隙中挤出时间去拍的准考证照片。

    “按照规定,学校不能组织学生拍照,需要你们自己去拍。”班主任在课堂上近乎发雷霆般大吼,生怕有哪一个人没听清。“听到没有,不能用过去的照片,必须交现在的、最新的照片!”

    “中午你一到家,我就开车带你去,很快就拍好了,还可以回来午休。”爸爸十分热切且急迫地说道,林槿微微点头。电视机在漫无目的地播放着广告,林槿背着书包走进房间里。电视里的人说话声渐渐降了下去,几乎在房间里不可听闻,家里又冷冷清清的。

    然后,昨天中午爸爸并没有回家。

    林槿想到,昨天的昨天,爸爸也这么食言了。再这么等下去,好像也没有意义,她觉得,于是她朝着电话说:“我自己去吧,吃完饭就去。”她边说,边看着妈妈将仅剩几棵青菜的盘子往老旧微波炉里摆,她好像神经质般,低头反复擦拭盘子底部和微波炉里的水珠,因此微波炉迟迟没有启动。

    “也好,也好。”爸爸低声呢喃着,显得不知所措,背景里某个大人物慷慨激昂的演讲,衬托得他的声音像只蚊子嗡嗡响。

    “去年拍的照片不可以用吗,学业水平考试时候拍的?”爸爸声调一下子提高了,而后却渐渐毫无底气地落了下去。

    “不行。”林槿语气平淡地否定掉了。

    “爸爸应该早想到的,去年也要这样……”爸爸又一次充满了亏欠。在与女儿的交谈中,他总是不自觉地显露着亏欠,亏欠地看着她、与她说话、做和她有关的任何事。

    “身上还有钱吧?”爸爸又微微地提高了声调。

    “有。”林槿回答。

    “那注意安全。”爸爸说道。这句话宣告了通话的结束,他们之间充满了客气和生分。电话结束之后,林槿和爸爸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在确信对方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和时刻。

    此刻,微波炉终于启动,响个不停。妈妈扭头看着微波炉上的倒计时,苍老而疲惫,太阳照不到厨房里边,而妈妈也没开灯。

    “好好吃饭,别饿着肚子去学校,又吃些垃圾食品。”妈妈忽然说道。

    “嗯。”林槿回答,她看着空荡荡的饭桌,仅在她面前放着一碗满满当当的米饭,她被妈妈以言语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吃坏了肚子,耽搁了学习,耽搁了高考,到时候后悔了,又有什么用。高三的人了,要对自己负责。”妈妈没来由地发火。

    “别像你妈……”妈妈说着,突然泄了气,她不停地理着乱糟糟的发丝,林槿的目光轻轻地死死地盯着她。

    “好好吃饭,妈要出去了。我新找了一份工作——之前那份也还在做——下午放学前我会回来。”她走进房间里,只是换掉了睡衣,就要出门了。

    然后她像只游魂一般,在家里到处寻找她的手提袋,慌乱不已。

    “砰——”老旧微波炉忽而一瞬间电闪雷鸣,便彻底暗了下去,失去了声息。找不到手提袋的妈妈一下子定住了脚步,而后缓缓地坐在餐桌前,身体像漏了气的气球般塌了下去。她低着头,干瘪的嘴唇微动,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生下你?”

    林槿总能听到这句话,她一如往常地沉默,沉默是这件屋子里常有的事。

    “我会好好吃饭的。”林槿说道,眼神失了焦,没有看向任何一样东西。她端起面前的碗,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饭。

    -

    凭着记忆,林槿确信这条街上有一家照相馆,于是她便只需缓缓地前行,直到照相馆的招牌出现在眼前,这么多年,她习惯了缓慢。林槿抬眼看了一下门口的招牌,此时是中午一点钟,身边偶然走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但都不是来拍照的,仅仅是经过。

    林槿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家照相馆。

    “拍准考证照片是吗?”一个青年男子主动迎了上来,热情地询问,想来已经接待了不少这类客人。林槿用力地点了点头,事先在脑子里演练好的说明的话语,一句话也没用上,于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男子手忙脚乱地准备各式各样的东西,直到他说:“过来坐下吧。”

    她按部就班地端坐在了一块蓝色的幕布前面,用力地挺直腰身,捋了捋如瀑布般垂落而遮掩了脸颊的长发,尽量露出自己的面孔。她双眼注视着镜头,脸上的肌肉绷着——她在笑,可是往往照片最终呈现的结果是,她并没有在笑,总是这样,于是她无法定义此刻的自己在做什么,从行为上来表述,她只是在绷着脸上的肌肉。

    男子迟迟没有按下拍摄键,似乎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林槿渐渐地走了神,双眼开始失焦,双手在镜头之外不停地抠着指甲。拍完之后,是回家,还是去学校呢,她开始不受控地胡思乱想。

    唉,去学校吧。

    她看见一个女子从门口踱步进来,手里持着盒饭,边吃边走。

    “同学,看镜头。”男子提醒道,林槿一惊,连忙将目光收回去,不再去看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可那个女子反倒走到相机前,不住地打量着。

    林槿浑身都绷着,闪光灯闪了三四遍,也许是五遍,她终于听到那句如同大赦般的话语——“同学,拍完了”,她看见那个男子从架子上取下相机,于是她也站起身来。

    “先别起来。”那个女子突然发话,这句话如同一根绳索,将林槿重新缚在椅子上。她用手背拍了拍男子的胳膊,男子很自觉地让出了相机,自动站到了一边去。

    女子洗了洗手,抽出两只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竟径直地朝着林槿走来。她走到林槿身后,拨了拨她瀑布般的长发,然后用几根手指压在她的脑袋两侧,慢慢地调起来——就像调整一个机器。“把脸仰起来。”女子在林槿身后说道。

    一般来说,林槿听到的都是“把头抬起来”,虽然它们是一个意思。

    女子将林槿浓密的头发拢作厚厚一束,林槿的身体随着女子的手,一下一下地往后晃着,这使得她有些坐立难安。紧接着她发觉,自己整张脸已毫无遮掩地显露到了镜头前面,女子将自己头上的橡皮筋解了下来,给林槿绑了条又厚又长的马尾,然后又将马尾盘了起来。

    一个女木偶师,将一个小木头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牵着它在人群前跳舞,然后把它扔进箱子里。林槿脑子里蹦出一个读过的童话故事。

    女子从衣架上抽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塞进林槿怀里,说:“穿上。还有,你的校服已经很旧了,以后拍这种照片的时候,不要再穿着过来。”

    林槿感到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好想找个什么东西将自己遮起来。她此刻只能连忙穿上女子给她的衬衫,一刻也不敢耽搁。

    “脱下来。”

    林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又很快听话地脱下来刚刚穿上的衬衫。

    “穿这件。”女子将另一件更小一号的白色衬衫扔给了她。“这是我女儿的衣服。”女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没有更小的衣服了。”

    “怎么能够这么合身……”女子看着她,眼睛里掺杂着许多说不明的感情。林槿看着女子蹲在自己身前,帮自己一个个地将纽扣扣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退后两步,仔细地看了看林槿,然后转身走向相机。“大概是小木头人已经打扮好了。”林槿心想,她只感到有些疲惫。毫无用处——对于一个小木头人来说,再怎么打扮,木偶都是丑陋的,哪怕在它脸上刻下本不属于它的微笑弧线,也只会变得又丑陋、又残缺。

    她看向一旁的那个男子,男子手里已经有现成可用的照片了,如果……可以施舍给我吗,然后放过我。林槿已经筋疲力尽了,她有些想早点到学校,趴在桌子上,睡一会。

    “把脸仰起来。”女子又说道。

    林槿用力地仰起来,知道并没有任何“如果”。

    可未等她生出更多的想法,一道强烈的光线照了过来,正对着她的双眼,在她的视野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光晕。

    林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感到痛苦万分。她心里不停地想着:“结束了吗?可以结束了吗?”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句话——

    “睁眼。”女子喊道。

    林槿用力地睁开眼睛,她不受控制地眯着眼。

    “睁大!”

    林槿用力睁开她的眼睛。

    “睁大!”

    林槿发誓,她从未如此拼尽全力地睁眼。

    相机用力地响了五声,林槿十分肯定,因为再有一声的功夫,她绝对会流下眼泪。

    -

    林槿拿出袋子里那张彩色的准考证,右上角贴着一张女生的照片,她穿着纯净洁白衬衫,将整张脸落落大方地显露在了镜头前,瀑布般的长发被盘在脑袋上,皮肤光亮无瑕,眼睛明亮而有神,不知道是不是眼睛睁得太用力,牵扯着她的嘴角,显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一个与自己模样相同的秀气的女生,她显露着一个自己从未有过的、明媚的微笑。林槿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安静地对视了好久。

    “没见过自己的样子啊?”给她拍照的那个女子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洗着饭盒,漫不经心地说道。“难不成还想跟自己打声招呼?”

    今天天气十分晴朗,阳光落在每个人身上,也落在每一间教室里。林槿携着这个永远在微笑着的女生,仰脸踏入了高考的考场之中。

    对呀,她本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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