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婉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茧子,指尖上的是织布磨出来的,手掌上的是拿着棒槌敲打衣物敲出来的。

    但她的身形仍然柔弱,显然没做过什么农活——大约也做不了什么农活。

    那么,她在这里待着,是为着什么?

    若是按惯例,她会飞快地晓得在原身身上都发生过什么,以及,即将发生什么。

    但这次没有。

    她也就这么先生活下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都很正常。

    侄子烤的兔肉不太好吃,但熟了。

    他也不是很会种地,不过有一把子力气,替人干活也能换回粮食。

    原身很擅长织布,布匹也能换钱。

    素婉开始练习吐纳修行,并和同村的妇人们都混了个脸熟,逐渐可以分享村头村尾的一切消息。

    她们说这村子是有大能设下的结界在护佑着的。所以,哪怕外头天一黑便闹妖兽,这村子里也宁静。

    在这么个好地方,小女婴也吐纳修行,在按时长大之外,还显得比同龄的小孩子聪慧伶俐。

    除却年少的婶娘和长成的侄子住在同一个院落中有些尴尬外,这生活还是平静得很的。

    直到村里那个说话最是算话的老头子,带着一个同样德高望重的老婆子,进了这小院里。

    他们问她——你要不要改嫁给七哥他侄子?

    这就将素婉问傻在这里。

    她穿成兰章后就这么无风无浪地过了五年,那少年也活泼可爱地在她身边晃了五年。

    只是她对男人没有兴趣,那少年对她……

    “族老这话怎么说?”他闻言竟是比素婉还慌,立时站起了身,双手绞着,“婶娘是叔父的妻子,叔父不过是征战未归,我们都不信他是为国捐躯了……”

    “阿拓,”族老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你叔父都已经走了五年了,难道你还不信么?他若是有命在,便是家书也该捎来几封……”

    “说不定叔父只是落入敌境……”

    “不许胡说!”族老却严肃了,“他若是落入敌境还能活着,那一定是投敌背祖,还不如死了!”

    名叫“阿拓”的少年便收了声,低了头,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

    族老不问他了,而是示意身边的老妇:“你说说呢?”

    “兰章,你怎么想?”那老妇就问。

    素婉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倒不是不想说——是因直至此刻,她才得到原身自己活过的那一世的消息。

    消息有些多,她得想一想。

    在这个世界里,原身本是修仙大家的女孩儿,是极好的出身。

    可是,她爱上了一个做军的庶民少年,被逐出了家门。

    身上就只剩下母亲心疼她才给她的几个灵石。

    只能和他一起,回他的家乡。

    他没有灵根,她便教他吐纳,又把那些灵石给他用。

    他的资质是极好的,不多久,便能与她齐平——他说这一世都记得她的好,永远都不会忘了她的。

    之后,他便带着这样的能耐去打仗了。

    他们都以为,他多半是能立下军功回来的!

    他甚至还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等我,我回来,必让你做上夫人,从此呼奴使婢,再也不必亲自纺织。

    兰章含着眼泪答应了,哪里知晓,他这一去不多久,就传来了死讯。

    她守了五年寡,也等来了村子里的族老,要她嫁给长成了的侄子。

    也还是今日这套说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你家穷成这样,谁肯嫁女儿给阿拓呢?若是娶不到妇人,他家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是,阿拓是抱了个小女孩儿回来,可以充作女儿,但女儿到底不能持门户呀。

    既然你们年岁也差不多,不如你嫁了他,生儿育女,也可以过一世。

    “兰章你休要笑我们庶民没规矩——可我们与你娘家那样的贵人是不同的。我们的命便和路边的草儿一般,从生到死,若是打不出草籽儿,也就悄没声地没啦。”

    “什么一女不事二夫,什么不同辈不能婚配,我们庶民不讲究这些……但凡阿拓这孩子不是个好的,我们也不能来你跟前说这样冒昧的话。可是,可是你也瞧着他长大,你们若是做了亲,他一定会好好儿听你的话,做个好男人。”

    “若是你实在不肯,那,那你回娘家去也好……”那老妇摇摇头,露出难过的表情,“至于阿拓,以你家的家境,怕是也只能娶个带了孩儿的寡妇罢。”

    原主就被说动了。

    她固然是深深爱过七哥的,可是,七哥已经走了五年了。

    这五年里,做着苦工养活她和那个被捡来的小女孩儿的人,是阿拓。

    村里的老妇,还说她若是想回家,他们定不拦着。

    可她哪里还能回得去家呢?她的父亲在她离家时,就说过了再不认这女儿了。

    于是她只能留下,既然要留下,那……

    她终究是嫁给阿拓了。

    婚后阿拓果然对她很好,除却偶尔还会失言叫她一句“婶娘”外,他们与这村中任何一对小夫妇都没有分别。

    只是,婚后不消半年,她那应当已然泉泥销骨的夫婿七哥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是以将军的身份,风风光光回来的。

    他甚至有了新名字,他叫崔鹰扬。

    他自然看不得妻子和自己的侄子搞到一处去——更况,他们甚至有了孩子!

    算算那个小女孩儿的年岁,岂不是他的死讯一来,他们两个便……

    崔鹰扬当着兰章的面,杀了阿拓和那个“野种”。

    然后把痛苦欲死的兰章带回了将军府里,让她做夫人,又给她下了不许她自尽的禁制。

    他不理她。还左一个右一个地纳妾。

    兰章在痛苦中活过了十年,直到有修仙的大宗门找上将军府。

    原来被她和阿拓收养的,被崔鹰扬杀掉的小女孩,是宗主与夫人的幼女。

    他们巡行天下诛灭妖兽,却在村落外受袭,与女儿离散。

    宗主经过多年寻访,得到爱女竟被人杀害的消息,于是前来寻仇。

    崔鹰扬纵有兰章家的灵石做底子,使他修出了些灵气,可到底比不得这些大宗门里的人——宗主本人的本事与兰章的父亲都不相上下,抬手便能将七哥毙于掌下。

    但此刻,理当被一直关着的兰章冲出来了,生生接了这一击。

    他痛哭流涕地抱住了她的身体。

    “兰章!”他声嘶力竭,“你睁眼看看我!我知晓,我知晓冤了你们!兰章!我知晓错了,你醒转来可好,可好……我们,我和你,只我们二人,从此往后,好好过日子……”

    那会儿兰章还没断气,但她的确也不想睁眼了。

    就这么死了罢。

    死了就再也不受苦了,她错误的一生,能在此刻完结,也是极好的。

    这一回,她终于能如愿了。

    连寻仇的宗主,抬起的手,都放下了。

    他能感觉到崔鹰扬的绝望。

    便只狠狠一笑:“你可也晓得永失所爱的痛楚?好,很好,你就活着罢,可她再也不会醒了。”

    他甚至对死去的兰章用了法术。

    她就永远是刚刚离世样子,身上余温未消,也再不会变化。

    崔鹰扬就像个疯子一样,将她的遗体放在自己的寝房中,每日回来便是陪在她身边,再也不去见别的姬妾。

    他甚至叫人给他夫人的遗体做了衣裳,极温柔地亲手与她换上。

    就好像她还活着。

    他就这样度过了余下半生。

    他用无尽的悔恨,去昭彰他不渝的爱。

    ——世人都说崔将军爱极了夫人。

    可没有人问一句:他若真是爱极了她,当初为何不多问几句,这些年他们过得如何,她嫁给他侄儿,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情由……

    那小女孩儿霞衣,分明既不像兰章,也不像阿拓。

    即便如此,他还像疯了似的,害死了一个小孩子。

    也许别人会信他的爱,可在素婉看来——

    人若是真爱什么东西,会在听闻这东西要完蛋时,便直接将它摧毁掉吗?

    譬如听郎中说自己身患恶疾,若是活着,必将受到无尽折磨,终究也只会是个死——这样的人,是会径自去寻短见呢,还是会多求几位郎中,寻一条生路呢?

    能毫不犹豫便相信妻子早就和侄子私通,还生了个私养女儿的崔鹰扬,他当真很希望爱妻始终不渝地等着他吗?

    或许在兰章死后,崔鹰扬是有过悔恨的,但他究竟是在后悔什么?

    是后悔冤枉了兰章和阿拓,还是后悔让兰章挡了那宗主的一击?

    又或者,连这后悔也是装出来的罢?

    那位宗主失去了女儿,是当真想杀他来着。

    只是,若他活着便沉溺在无尽的悔恨中,那自然是比直接杀了他,更为折磨人。

    可他若是不悔恨了呢?

    素婉轻轻笑了一声。

    他若是不悔恨,如何能弥补那位痛失爱女的父亲的恨?

    只怕宗主立刻就要再来将军府一回,送他一程。

    族老和那位来扮演媒人的妇人便都看向她。

    “兰章,你可愿嫁给阿拓?这也是为了崔家,崔家先祖在天有灵,也会同意此事的。”老妇人说。

    素婉摇了头。

    “我要回家。”她说,“我若是回去了,我爹娘再不愿,也会准我进门。彼时我手中宽裕了,就有钱给阿拓和霞衣了。阿拓可以讨一位情投意合的妻子,霞衣长大了,便来我家修炼,自有她的前程。”

    族老和老妇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原本以为,兰章和阿拓一起过了这么久的日子,纵不说暗度陈仓,也该日久生情了。

    没想到,这兰章还真把阿拓当做晚辈,还想给阿拓钱来成婚。

    就不说当做侄子罢,最多也就是当做本家的弟弟。

    崔拓便把头低下去了,他抿了抿嘴,才道:“婶娘说得是,她本就是名门之后,自然,自然不能如我们庶民一般婚配的。”

    那族老和老妇人也都没了话。先时,“你若想回去,我们也不拦你”,可也是他们说的。

    如今人家真要回了,你们还出尔反尔吗?

    须知如兰章这样的千金,手中说不定有什么法宝呢。他们若是强将她拘在这里,惹怒了她,说不定发动法宝,他们全村都得死。

    之后呢?之后兰章自然还是可以回家的呀。没有人会说一位贵族千金杀了一些庶民是她的不是。

    庶民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族老再开口,声音就沉下去了:“好罢,好罢,只是回家的路怎么走,你可还知晓吗?要不要村中派两个丁壮,护送你回去?也算是,算是结一段善缘罢。”

    素婉站起了身,道:“族老这样说,叫我小辈如何当得——我自己回去便是,我想走,这路上也少见能拦住我的人。”

    族老怔了怔,那老妇人道:“是啊,兰章是有能耐的。”

    倒是阿拓皱了眉:“婶娘的能耐,不是和叔父差不多么?这……一个人行路,当真不要紧?”

    素婉看了看他。

    他心地不错,做事也勤勉,就是少点儿脑子。

    即便见到她呼吸吐纳修灵气,也没想过她是能进步的!

    她素婉是什么人呢?是在锁灵大阵里都能攒够修为,施用禁术和国师同归于尽的人。

    而此间灵气充沛,她修行起来,更是如有神助。

    虽离羽化登仙还早得很,可一个人走几百里路回娘家认错,总是不成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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