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在安排明年的毕业事项,阶梯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学生,栗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老师的声音也从后面的扬声器断续传出来,她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自从那天以后,她好像成了一个掩埋什么秘密的犯人,任何一个人的话语和招呼都让她不安,尽管以生病的借口单独给老师提出了退宿舍的要求,可栗雅还是觉得别人好像知道什么。

    下课了,她听到下课的钟声,下课了,她对自己说,今天是星期五,每个星期五沙明璨都会回来,站在那扇玻璃隔断之前,向她提一些要求,面不改色地描述得很清楚,她只能听着,然后沉默地完成。她身上总是有淤青,因为他从不在意动作轻重。

    栗雅打开了门,沙明璨坐在玻璃茶几旁,闻声抬头看她,不说话也不动。已经两个月了,她几乎没有主动交流过什么。满室寂静无声,她终于鼓起勇气

    “您还记不记得,记不记得那张信封,蓝色的”

    “记得”

    他想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特别,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她的意图,抛出一个短暂的答句,让她不得不说出下一句话

    “我忘记拿了,我要交学费,你知道的”

    栗雅的表情很难堪,一手攥着衣袖不说话,沙明璨轻蔑地开口,他的声音从十年前到今天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一丝女气,自然准确,在一群人说话的声音中总是能让人一下辨别出来,因为那个声音浮在它们后面,回波沉稳。

    “放心,你可以不必担心这个”

    没有话讲了,看到他身上穿的针织衫,栗雅知道他已经换过衣服洗过澡了,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沉默地绕过他,打开浴室门走进去,不久又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攥着手等吩咐。

    沙明璨突然笑了,也许是笑她那种学生等待老师考查的样子,也许是笑别的,栗雅听到轻轻的呵气声抬起头来,他的笑容一丝开朗都没有了,在新世纪初的博原村给栗雅补习英语的那个他好像只是一个遥远而幼稚的幻象,或者根本没存在过。灯光明亮,照在满室玻璃家具上更是闪得晃眼,沙明璨的笑冷酷轻蔑,她站着他坐着,刚好看见沙明璨乌黑的头发,又抬起头看见他的面孔。十年过去了,她才终于发现沙明璨长得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特别,他的脸孔和眉宇的明暗对比特别明显,脸颊和下巴很深刻,鼻尖非常挺,两道鼻软骨在最前交汇的地方甚至有一道微不可见的纹路。

    其实她从来没问过他的任何事情,因为知道他不允许,像一道深不可测的渊面,只许自己测量试探她,却不会给她透露任何的信息。栗雅咽了咽喉咙,等他吩咐。

    “英语怎么样”

    她一下子愣住了,反应了一下明白了他在问什么,轻声说还可以,沙明璨脸上那种冷笑还没有消失,马上回复撒谎,栗雅知道他骗不过,只好改口,说很好。

    沙明璨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接着他皱起眉头,好像发现了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东西一样,微眯起眼来打量,栗雅被他看得发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害怕是有什么脏东西。

    “爸妈怎么让你念高中了,没让你嫁给白心庭,还是你为了不嫁给你哥或者别的什么男人拼命学习,为了脱离苦海,考到北京来”

    他说着,却完全没有在意说话的内容,伸手从她的左边眉毛上方拈下来一根吹干的时候掉落的头发,指尖碰到她的眉毛,轻微地痒着。

    “没有,是董叔让我去念的,每次妈妈要把我带走的时候,他总是拦着妈妈”

    沙明璨把那根头发扔进空空荡荡的垃圾桶,她的回答没有对他产生一丁点影响

    “那么多地方,为什么非得来北京上学,可不只是因为这个吧,还有别的原因,还因为什么”

    他冷笑地看着她,栗雅掩盖住自己的惊惶,一瞬间失措地想要掩盖自己,在说实话还是说谎话之间做不出抉择,就是那一瞬间的停留,他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栗雅也知道自己露出破绽了,只能说实话。

    “还因为…想见到您,因为巧合,已经见到了”

    女孩的脸色苍白,看得出她已经用尽全力组织词句,保持神色体面。她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那就是在十年前给她补习的时候沙明璨已经不知怎样知道了这个事实,栗雅就像一张记得清楚页码夹在书本里的旧书签,十年以后被他准确地翻了出来。沙明璨对这个回答没有一点意外,也没有一点喜悦,只是听不出感情地慢慢回答,好像他是一个刚刚学习中文的人,正在品悟词句之间的含义。

    “见到了什么感觉,好不好”

    “好”

    她回答完,不知道好还是不好会惹他生气,或者都会。沙明璨不置可否,栗雅不能允许自己再站在他面前了,转身走进卫生间。惊魂未定地看着镜中,她的鼻梁左侧有一颗小小的痣,她脸上唯一的痣,在镜中的光下非常明显,每当她因为他的折磨而痛苦的时候,沙明璨总是喜欢吻着,轻轻地啃咬着这里。她又开始拖延时间,把水龙头打开着给外面听到,直到无处可退,因为沙明璨打开门走进来了,在镜前把她环住,逼迫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衣服纽扣被他的手一颗颗解掉,栗雅因为害怕而脸色苍白,伸手想要关掉水龙头,他却已经先她一步把她的两只手攥着,用解掉的衣带捆住了,仍然是逼迫她看向镜子,看镜中的他对她的亲近亵玩。

    她终于因为耻意而无法接受,转身推着他的手臂就要走开,沙明璨将她困得死死的,完全掌握了她所有的想法,就是不让她得逞,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和背后的镜子让她不住地颤抖,栗雅顷刻之间已经被他抱起来放在了洗手台上。

    那个水龙头的声音很响,清泠泠地拂过石头贝壳状的水池,刚才她为了让沙明璨听见自己在洗手把它开到了最大,现在她却后悔起来,非常后悔了,因为沙明璨非常喜欢那个水流,一边索要着她一边时不时伸出指尖沾取一点,从容地滴在她的锁骨上,低眸看着她,好像在暗示,在等她妥协什么一样,栗雅终于不敢再挣扎,双手也垂了下来。

    “我错了,我想..回去,回房里去”

    她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来忍,忍住动作之间紊乱的呼吸,微不可闻地小声说,脸颊上都是红晕,沙明璨附在她的耳边,对这个妥协和悔罪表示满意,将她带回了床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浑身的骨骼都在疼痛,原来那连带着从前的淤青让她昨夜昏了过去,她最后的记忆只有他附身下来吻着她的那颗痣,双手圈着她,抵着她的肩膀逼着她承受那难以承受的痛苦。天光已经亮了,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违背了不能触碰的底线,这是主卧室,她留在沙明璨的床上睡觉了。他的手竟然还拥着她,因为他比她高大很多,栗雅瘦弱的肩膀只能靠在他胸前的位置,刚才惊醒的动作让她往后退了一下,正好感知到他,她马上就后悔了,几乎连呼吸都屏住,因为她背对着他,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如果他醒过来,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隔了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从颈际传来,栗雅终于完全回过神来了,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应该是睡着的,四肢百骸的疼痛让她坐都坐不起来,沙明璨的两只手在她腰间合拢,紧紧地将她往怀中带,几乎掰都掰不开,她摸上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竟然是暖的,这些天本来时常是冰冷的,但她不敢关心也不敢问。

    她终于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掰开了,小心地挪出来,又放回他的手臂,痛得她的嘴角都扯动起来了。栗雅轻轻喘着气,从床沿下来,险些跌倒在地上。她终于站起来回身看着沙明璨睡着的面容。

    他的眉框很深,眉侧浓郁深黑,睫毛长长地阖着,鼻尖高挺平削,呼吸均匀平和,完全没有夜里狠戾的样子。今天星期六,她不能以上学为借口赶快离开,她又需要那张卡下星期交学费,等他起来又不得不见面说话。栗雅只能拿着手机枯坐着想办法,一身疼痛,他从来随意随性,所以其实她在第一天来到这间公寓后就去做了节育措施,没有任何犹豫,因为她本来也不盼望自己的一生会有孩子。

    沙明璨起来了,栗雅没有想到办法,做好了两碗粥呆呆地等在桌子前。见他从洗手间出来了,马上站起来恢复那种等吩咐的样子,只是这一回好像想说话,嘴唇张开几次又合上了。

    “放心,我今天把卡给你”

    沙明璨一秒钟不到就反应过来了,不知为何有一种淡淡的笑意,走过来说。

    栗雅明显松了一口气,等他坐下也坐下来了,机械地舀着粥吃,沙明璨没有吃看着她,栗雅被他看着,只能笨拙地重复舀和吃的动作,喉咙小小的,白皙地一口口咽着,好像生怕停下他会生气,沙明璨侧坐在椅子上,两手圈着椅背的角柱,仍然是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停地舀粥。

    桌子上那个老旧的手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着那个手机的按键,又看回栗雅,那种笑意更加明显,他才从早晨的睡梦中醒过来,还有点困意。

    “你怎么这么过时啊”

    “我同学的旧手机,送给我了”

    栗雅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手机,停下勺子回答,沙明璨皱了皱眉头,想打哈欠但没有打,站起来进衣帽间换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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