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茉莉也有一点点变了,因为这些年每一个人都那样歉疚而小心翼翼地对她,她也感知到他们觉得亏欠,不再那么活泼了,什么都说,叽叽喳喳地捅破别人皇帝的新装,而是安静地笑笑,好让所有人都安心,最近从新疆回来以后,她更加沉默,时常心事重重地坐在桌前。

    “这不是我的梦境,老公,在美国的那么多年,我有多少次都梦见我和你在一起,我心想如果那是真的就好了,一切都那么完美,永远都不变,就是你,我,终于实现了,那时候那么多次想到爸爸,我都哭着醒过来…”

    “不是梦境,爸爸会希望我们幸福的”

    金宋温和的面容在照片里无言地肯定着他们选择的正确性,帮助这对兄妹反复确定他们完全得到了想要的完美画面,沙明璨给她盛汤出来,他突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茉莉今天要强迫她自己确认这件事,她也要通过确信才能告诉自己这是没错的,这是正确的选择,说明她内心有点怀疑,或者害怕发现她自己竟然在怀疑。他其实很熟悉这种情感,但也只告诉她不要害怕。

    茉莉喝了一勺,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注视着他,几乎让他疑心她是不是发现了他在撒谎。接着,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淡淡的,复杂的笑容,不知道是包容,伤感,内疚,还是无奈,好像她为那十年的事觉得对不起他,他本来可以温和正派,一直那么好那么诚实,做一个学者,律师。她看着他,看着这间房子,思绪飞到了很久远的地方。吹干头发,他慢慢哄睡茉莉,桌台上的一个小首饰盒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新放上去的,前几天没有。他一向细心,走过去打开,他认识这个首饰,铂金丝手链,茉莉天天戴,不知何时却被剪开了。里面还有一支细长的纸筒。

    时钟滴答流转,他无法不想到今天,在他站在商场的钢琴前的傍晚,金茉莉也会在家中,也会正巧坐在这张桌前,端详着这条美国邻居送的铂金编织手链。线头紧密,勾勒出鱼鳞般细腻的千万片丝纹,她非常喜欢它的样式,每一天都戴,迎着夕光,她突然发现这个手链比她记忆中要新很多,像是中途被谁换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因为材质是铂金不显旧,她竟然没看出来,金茉莉预感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非常无助,她呆坐在桌前,不知所措地拿出剪刀,狠心将它的接口旋钮剪开,里面有一张纸片,卷成细细的筒状弯折而藏,缠绕在她的手腕上,无知无觉地陪伴她,一路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纸片展开,她却一定要欺骗自己不看,最后告诉自己看一眼吧,只看一眼,看了就走,那没有什么。

    沙明璨接着月光展开了这张纸,字迹清晰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提前思索了无数遍,没有错笔,深思熟虑。

    “Baby Jasmine

    和你一起的十年是我一生最珍贵的日子,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命运亏待了你,我们亏待了你,那么小,就硬生生打碎了你们的家庭,夺走你们的父亲,要你…做我的妻子,所以我要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我要还掉我父亲的罪过,我知道我回去面临的是什么,所以我得骗一骗你了,因为我要带你回北京,回到他身边。

    二十六岁是女孩最漂亮的年纪,我多么希望你能忘记我,宁愿你不漂亮都好,只要能像一个没有受过伤害的女孩,像康涅狄格最漂亮的季节,秋天。我站在我们的家门口,费了很大周折才想到办法,买到一副十年前的款式,一模一样的手链,好把我的纸片放进去,让我的心里有一点点东西来纪念,纪念康涅狄格,我和你共度的十个秋天。

    尔臻”

    他冷笑了一下,马上放好纸片合上首饰匣子,一瞬间竟然不知道是讥讽还是释然,他想文字真是一种骗局,只要能写,就能感动自己,花言巧语,颠倒黑白。看见那个十年,妻子,他在心中无声地说了一句罪有应得,现在他彻底送佛送到西,用楚尔臻所盼望的结局把这位贾宝玉一般难搞的人物衬托得温润如玉了,不知道楚尔臻的脑袋在碰碎地面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否还陷于自我感动之中,但沙明璨肯定他应该至少不会是完全清醒的。

    他转过身,金茉莉的睡颜在月光下,宁静平和的银纱覆在她的侧脸,轻盈皎洁,随着她安宁的呼吸而轻轻飘动,当然,十年,任何人,哪怕是最恶的恶人,都会在某个秋天的某一瞬间,不知不觉地爱上茉莉。他的冷笑瞬间消失,一下子惊觉自己已经被改变了太多,他已经变得如此残酷,对任何人的评价判断都以最诛心的角度,非常恶劣,但也非常真实。他释然地抬了抬眉,想要拿走那个首饰匣,不再给茉莉看到,手都已经握起那个盒子,但茉莉的睡颜在月光下,他最终看着,不知为何,还是放下了。

    车子拐上高速路,从京郊一路往北开,深冬季节,挡风玻璃前的景色深广而萧条,杨树都空空荡荡,在远方的原野里变得很小。沙明璨突然想起那个出生在罗马的自识,那是根本错误的,因为他心里从来没有真的把金楷当成过爸爸,金楷的遗产是零元还是万贯都不会给他任何影响,他就是一个异乡人,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他不要做媒人,那是被茉莉说穿心事的逞强回答,就像一个人越喝醉就会越说自己没醉,其实他从很小就想做诗人,以他心爱的阿拉伯语莱拉方言流浪在某座海洋,一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创作者,用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语言写诗。

    这个自识是昨天发现的,金茉莉给孩子买完礼物文具手表之类的东西,合上后备箱突然好奇起来,非要拉着沙明璨去牛街看礼拜,走在大寺的宣礼塔旁,来来往往的人头顶的白角帽子干净整洁,回民不喝酒不沾瘾品,很多老人头发花白仍精神矍铄,此时没有敬拜,他教茉莉背了清真言,给茉莉裹好脸,带她进去参观,寺里也有很好的经师,走过来跟他们用标准阿拉伯语打招呼。色俩目,他其实几乎听不懂了,只能这样回复,在寺内靛蓝的壁画镌刻之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奇特,他对于回族人是汉族人,但阴差阳错之下却比他们更了解阿拉伯世界,他对于汉族人是回族人,但命运波折之中却比他们更擅长人事往来,话留余地。

    原野平整,他慢慢把跑掉的神收回来,想着看什么都好,除了这个想点什么都好,比如面前的金属车标,一个银光闪闪的凌志,比如越野车宽大的后座上让金茉莉给堆满的礼物和文具,或者再不济看看邮箱余量,看导航也行,看看下一个服务区在哪儿,加几号的油比较好。

    山峦开始出现,隧道光暗交替,这一小段路正好和铁路平行,旁边的火车飞驰而过,十余年前的那个初秋,大学生沙明璨对中国,对中国的乡村还非常陌生,觉得那会是没水没电没空气的,落后愚昧的世界尽头,那其实是因为金宋把他和茉莉保护得太好。为了不得流感,他想了很拙劣的办法,卷起袖子打了很多疫苗。那时候治安不行,上车之前还做了很久心理准备,假设火车上会有歹徒和劫匪,想象各种情景对策,但最后都没发生。车窗交替闪烁,他其实一直喜欢看火车外的景色,没有想到十余年后在此时,会是自己开车,自己成为了火车里的人看到的景色。两下短暂的接近,车轨随即转弯跑开,他抑制住心里细微的情绪,变道打灯,转弯下了匝道。

    天寒夜幕,省道上的大货车开得没有章法,速度飞快。沙明璨皱了皱眉头减速靠边,干脆停下车按导航找地方,十余年后的信息时代,他再也不需要问章玄要地图,拿着纸地图在傍晚的光线里费劲地找那个地名小字,只需要在屏幕上点查找,再按确定,导航开始指示路线,一切就那么简单。

    博原村的路不再是那种泥泞,而是平坦的水泥路面,学校新修了大门,换了几个新的烫金字,他还在犹豫,董叔竟然直接从校门出来了,今天是星期日孩子不在,校舍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站顶灯明亮亮地照在校门口,照出一片黄色的光晕。老人出来门口泼掉水,转身就看到他,沙明璨想起那个罗马是什么马的笑话,觉得他应该不记得自己了,老人却站住回头仔细看。灯光下面的不远处,男人抱着臂靠在高大的越野车门前,大衣角落垂下在膝边,坦诚而感慨地微笑着,说专程来看您。

    董叔马上说,我记性好,我见过你,你是那个大学生老师,大概千禧年的时候,沙明璨走近来点点头,你姓沙,我想起来了,董叔这样说。对,沙明璨,他这样补充回答。老人拿稳手中的洗脸盆,带着他进院子。

    “今天没有学生,老师也回家了,你还住曾经那个老师宿舍吧,哎呀,我对你印象最深了,我看人最准,其实那几个人,演好人的演好人,演伤心的演伤心,说英语的说英语,卖女儿的卖女儿,罗马我虽然不知道,但我知道就你一个人真明事理,因为你一听他们说话就想笑”

    他完全不顾衣服的木屑,坐下来像很多年前一样给董叔添柴烧火,说谢谢赏识,这么多年全世界只有您看得出来我是好人。董叔把水舀出来放在案上给沙明璨洗脸,催促说快洗快进屋,冬天天寒地冻很快就不热了,他试了试不愿意,说烫,董叔把苍老的手伸进水里喊说完全不烫,一点都不烫,洗脸就是越烫越好,别怕烫坏你的漂亮眉毛眼睛,当年你教的女孩多少年了都结婚了还在念念不忘。

    盆中水汽升腾,老人围着围裙站在厨房的窗前,那一瞬间很安静,沙明璨回答好,一边伸手去水里烫,一边看着他沟壑满布的面容,董叔胖胖的,皮肤黝黑,身型那时和这时差不多,只是现在更加佝偻一点,头发也白了,牙齿在这个年纪的老人身上还算整齐,只不过下牙因为吸烟而黑黑的,一手拿着锅勺,一手还在身上抹着水珠。不烫不烫,他摆手说着,走到隔壁教师宿舍给沙明璨铺床去了。

    “我也住这间房间,因为现在我们学校只有这间房有暖气,前年重新改装了一下,贴了瓷砖,放了新的木床,三张足够,其实现在也没多少孩子,还不如你那时候多,家长现在都送孩子去镇里念书。”

    董叔铺展被子,沙明璨在董叔面前难得地像个小男孩一样,拍拍褥子试了试薄厚。这间房的家具都换掉了,只有窗前那张木桌子还是上个世纪的旧款式,三个抽屉依次排开,桌面上铺着厚厚的透明塑料。沙明璨走过去,塑料下面压的都是一届届学生和董叔的照片,老人的背越来越佝偻,面容越来越沧桑,眼神看起来却越来越年轻。董叔走过来骄傲地介绍优秀学生,照片从二零零五年学校有数码相机开始,到前年数码相机坏掉而结束,沙明璨笑着听他说,老人的声音抑扬顿挫,他却渐渐听不到了。他想说一些措辞,来询问自己想询问的消息和问题,却说不出来,董叔以为他听不下去是困了,过来帮他脱大衣,说好孩子睡一觉,心里啊事业上啊有事睡一觉就行。

    他想开口说点话,至少答一个好,最后也没说。夜里沙明璨穿着衬衫坐起来,董叔已经睡着,打起鼻息来了,清清淡淡的回响。冷月无声,他拉开椅子坐近这张桌前,解开正中间那张抽屉的薄铁扣,伸手将那张地图找出来,一折一折地慢慢展开,轻铺在桌面上。

    十三年过去,这张在中国上海印制的意大利罗马市地图已经陈旧不堪,边缘的彩纸都开始发黄褪色,唯一不变的就是梵蒂冈那个广场,上面用墨水笔写着Liya,十三年前她坐在这张桌前,用那支威迪文墨水笔标上的,十三年后再次被他打开,是小小的四个字母。

    栗雅,他无声地念诵了一遍,其实这就是他想逃避的,也是他想问的,但是最后既没逃避掉,也没问出口。她还好吗,她结婚了吗,他希望她好,也应该希望她结婚,他放回那张地图合上抽屉,董叔的呼吸声再次传来,一路开车近千公里,他其实一直在跑神,但驾驶能力却行云流水毫无疲倦,看来驾照教练说的不是真的,也许其实世界上的每条道路都挤满了精神病人,而只有沙明璨一个正常司机,只不过全世界只有董叔看得出来。他苦笑着想,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感觉到困意,头沾上枕头就要睡着,明天就问,时候到了,明天必须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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