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萱能坐在这里和他谈条件,无非也权衡过阿罗在他心中的地位。但凡他心硬半分,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官也不会在长乐宫中多待半日。可是他动摇了,他的动摇来自于愧疚,爱慕,思念和执迷……

    一切理智都被心中的火焰燃烧殆尽,他的脑海中只存着一个意识,那就是她还活着!她竟然活着……只要她还活着……遏制住自己想要立刻去找寻她的想法,欣喜若狂后便是不敢置信的恍惚。他不敢想象,若这只是一场骗局,他在认清真相后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愿意接受一切。

    勉力维持着平静,可是踉跄又仓皇的脚步,还是让他看上去失了威严。

    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再去追查当年之事便显得无比清晰迅捷。果然,两个月后他就收到了关于她行踪的一些蛛丝马迹。

    市井中有一无赖,曾向人夸耀自己有一日黎明时分醉酒,犯了宵禁,为了躲避宿卫羽林藏在了一个小巷子中。这时蒙蒙雾气中,有个仙女驾车而来,送了一支极为精美的步摇给自己。他尚在迷离时,一眨眼那辆车便消息在眼前了。他逢人便说,可大家都只道他喝酒昏了头,还妄想有仙女送东西给自己。就算他拿出步摇炫耀,别人也只认为那是不知道在哪里偷盗所得,不以为然。

    步摇送到了窦慎的手中,他一眼便识得,那分明是阿罗的东西。赤金的光芒变得暗淡,但凤鸟的姿态依旧如故。那时她刚小产,心情不好,他便想办法哄她开心。这支步摇是楚宫的旧物,所以他劝说了许久,她才勉强将它留了下来。旧物重新到了面前,哪怕出现在了一段光怪陆离的故事中,但他仿佛看到了她坐着马车离开长安城的画面,这无疑成了她活在世间的有力证明。

    赏了一笔钱给那个无赖,窦慎派出去寻人的队伍也陆续奔赴各地,带着一个权倾朝野之人的无能为力和思念欲狂。

    自然,这一切都在隐秘进行。

    窦慎入京前,所有人都以为朝廷会有一场大风波,甚至天下都会有大动荡。这些猜测并未随着淮阳诸国之乱的平定而消弭,反而对于这个唾手可得天下的梁王产生了更深重的畏惧。大抵还是凉州虎狼之地的名声太过于煊赫,没有人会相信窦家会好好扶持一个尚在稚龄的天子,改朝换代大约只是旦夕了吧。

    可是,他入了长安后,非但没有任何逾矩僭越的举动,反而做足了内敛谦恭的姿态,朝廷上除了一些必要的人事变动,其余一切如故,就连曾经被传出与他不睦已久的宣城侯周筠,都仍端坐于太尉之职,手中掌握着南北营的羽林。

    这太奇怪了!

    许多百姓却并不认为有多奇怪,之前凉州军平定叛乱时,就以军纪严明著称,深受百姓爱戴,加之梁王治下的凉州多年来又一直是安定祥和的局面,可见他实在是贤明的人。有人还听说,去岁益州闹了水灾,是梁王特地上书奏请天子减免了当地一半的税赋,并请大司农派遣水利官员去往各地监管水务,修筑堤坝。

    窦慎却并不是沽名钓誉,不过是顾念天下初定,万事脆弱,需要缓处理,稳定才是根本。晗君那时很喜欢和他唠叨什么天下兼爱的说法,他当这些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构想的虚幻世界。可是当他看到满目疮痍的河山,看到乌烟瘴气的朝局,看到生灵涂炭的惨剧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也该做些什么。人力终究有限,但若能与民休息,也算得上功德一件。

    至于朝廷上的安排,他的顾虑就更多了。目下世族不断坐大,大有枝蔓攀交,遮天蔽日的趋势。周家作为长安大族,在朝高位者不下十人,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门客豪侠往来依附,其他大族大致如此情况。窦慎知道自己自凉州来,根基未稳,擅动是不智之举。卫萱绝顶聪明,胁迫他的更深的一层就是世族和凉州之间微妙的关系。

    既然暂时动不了,姑且怀柔忍让,徐徐图之。他不是莽撞之人,有的是耐心和谋算。

    “阿舅,昭儿可想你可想你了……”软软的撒娇声惊醒了深思中的窦慎,这个孩子眉眼都生得清秀好看,隐隐可以看到让他又亲近又恐慌的熟悉感。他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瑟缩了一下,慌忙将孩子放了下来,神色刹那冷肃起来。

    “陛下不可如此,对于寻常人家,臣是陛下的阿舅,但是对于天子而言,阿舅也是臣下,所有人都是臣下。这般亲近不合礼法,还望陛下谨记。”窦慎退了一步,垂了眸冷声道。他一向冷肃,不苟言笑,一旦沉着脸就连许多老臣都害怕,更遑论才几岁的皇帝。

    眼见着小皇帝扁着嘴要哭,窦慎又生出了几分不忍,嘱咐了几句后,匆匆告辞离开。

    夜晚的风吹得幽凉,他的一双眸子也像云间的月亮一样,朦胧深远,寂寥无声。

    “她的身体一向不好,怀着身孕奔波,该多辛苦。”这一声低低地,但是永寿却听得很清楚。比起之前的万念俱灰,现在的窦慎却反而得更多了几分忧愁悲苦,他一面在疯狂地寻找公主,一面又煎熬着不敢面对过往,也不敢坦然宽宥自己。

    “这大概就是用情至深吧!”永寿这样想道。他不得不承认,果决英明的梁王,是凉州人心中的苍鹰,他自年少时就经历重重磨难,心机城府,意志品质都远超旁人,更遑论胸怀和气魄,哪一点都让人折服。可是,公主就像是他命里的劫难一般。他为她温柔小意,为她柔软殷勤,情绪被她牵着走,一喜一怒皆是因为她。在她面前,这个人简直面目全非。

    永寿不明白,也不敢明白,情这个东西太可怕,大王如此,张将军又何尝不是。公主倒也罢了,毕竟是世间少有的温柔仁善之人,可那个卫夫人,如此阴毒无常的人,凭什么将张将军玩弄于股掌中,让他魂不守舍至此。

章节目录

环佩河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明月含章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明月含章并收藏环佩河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