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昏沉,眼前时隐时现的光亮,还有那无休无止的耳鸣,这已然是你此时此刻仅剩不多的知觉了。

    “禀少主,人带来了。”

    麻木之际,耳边隐约传来模糊的话音,再然后便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你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梦魇般的昏迷,可终究只是无济于事。

    正当你以为自己会再度深陷长梦之时,一阵刺骨的冰寒却席卷了全身,这骤然间的湿冷毫不留情地将你从一个噩梦拖入到另一个噩梦中去。

    “呼……呼……”

    冷水沿着你那苍白的面颊迅速滑落,惊惧之下,你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清醒过来,大口喘息间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

    “是她吗?”

    “看……看不清脸……”

    还不等你彻底恢复意识,耳边再次传来那几名陌生男子的话音,你强撑着精神想要抬头望去,却不想被人粗暴着一把拉扯住了散乱的长发,整个人就这么被仰面拽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是她吗?”

    “……是……是她,她就是住在小人家院子里那伙人的头目,小的绝不敢欺瞒大人,请大人放过我的家人吧!大人!”

    虚弱的感官在疼痛的刺激下逐渐恢复过来,朦胧着水雾的视线也愈发清晰,你尝试着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终于看清了面前那个神情惊惧的客栈老板。

    “……哪里……我这是……在哪里……”

    强忍住浑身上下的疼痛,你那干涩的喉咙间终于发出了几声嘶哑的声音。

    可还不等你继续追问下去,一名年轻男子已然低沉着声音打断了你那呜咽般的声响:

    “吵死了……不过还算是识相。来人,把他拖下去,给他个痛快,至于他的家里人,男子留作苦役,女的和小的通通发往人市卖了便好。”

    话音未落,那客栈老板哭嚎间已被几名禁军装扮的黑甲士卒拖了出去。

    “你……是谁……”

    年轻男子似乎听到了你那颤抖的声音,转身间缓缓朝你靠近过来。

    “放开她。”

    寒风从缝隙间呼啸而过,利剑般刺痛着你伤痕累累的躯体,随着男子一声吩咐,你那被紧紧拉扯住的头发骤然失去了束缚,整个人也都虚脱般彻底倒在了地上。

    脑子里一片混沌,肩背处剧痛不止,可你依旧倔强着精神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殿下……您的手指,出血了。”

    年轻男子讽笑般的话并没能让你停下手中的动作,你仍然强忍着疲惫与剧痛,一点点尝试着爬起身来,而那苦苦支撑在地的十根手指也因此而变得血肉模糊。

    见你依旧不为所动般死命挣扎着,那年轻男子终于失去了耐心,伸手间狠厉着擒住了你的下颚,一把寒光利刃应声脱鞘而出,死死抵在了你的喉头。

    “广陵王,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你还想去哪呢?去徐州吗?可那里只剩一片焦土了。还是说你想回广陵?哈哈……殿下,今日我还能称您一声殿下,可来日广陵城破,恐怕你这广陵王也就彻底不复存在了吧。殿下你啊……又想往哪里跑呢?”

    “徐州……徐州……那夜是你们!”

    耳边传来年轻男子放肆的讽笑,回忆也如决堤洪水般涌上了你的心头,而那夜州牧府中的腥风血雨再次朝你席卷而来,将你此前一切的期盼与祈祷彻底夷为平地——

    (回忆……)

    “站住!这里……不对劲。”

    阴云笼住残月,你那低沉的质问声在这幽寂深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名带路的亲卫似乎并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依旧机械般快步往州牧府内走去。

    四下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刚进府时你还能窥见几位巡夜的士卒与来往的婢女,可此时此刻,越往院落深处行去,你却只能感受到周遭那阴沉的死气。

    “你到底是谁!我让你站住!”

    宝剑出鞘,寒光立现,意识到身前那人的异常,你毫不犹豫着拔剑而出,利刃霎时间已死死架到了他的脖颈之上。

    可还不等你继续追问下去,那名亲卫却骤然间背对着你仰面倒下,你手中的剑锋呆愣般僵在了原地。

    困惑与惊惶之下,你俯身将那名倒下的亲卫翻了过来,却见他面无血色,眼瞳失神,已然是一副死去多时的模样。

    “广陵王谋反!是广陵王杀了陶州牧!他想篡夺徐州!”

    “广陵王不忠天子!意图谋反!快!别让他跑了!”

    先前还死寂如铁的府邸院落骤然间沸腾起哄乱的人声,意识到自己已然陷入了谋算当中,你来不及再多想,一路沿着隐蔽处想要往府外逃去。

    “他在那!快!往前面去围住他!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追兵喊声,你只得先随意躲进了临近的一处偏院。

    “该死……看来只能先回……”

    小院中一片黑暗,似乎是府内废弃闲置之地,你自言自语间险些被脚下的异物绊倒,口中的呢喃也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正当你疑惑着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你的脚步,天上密云悄然散开,幽幽月光泼洒而下,照亮了你心中的那团迷雾。

    “这……这里是……”

    暗淡光影间,一具具尸体就这么横死于你眼前,这其中有着你熟悉的面孔,也有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惊惶与疑惑瞬间占领了你所有的神智,就连眼瞳与唇角也不自觉颤抖起来,你沿着那些失踪密探与亲卫的尸身一步步往前走去,眼神终于锁定到一个仰躺在庭院中间的死人身上——

    “陶谦!这怎么可能……”

    你不可置信般瞪大了瞳孔,而不远处的黑暗角落中却幽然传来一人熟悉的声音。

    “公台在此,已等候殿下多时。许久不见,殿下一切可还安好?”

    幽沉月色之下,那人脚踏死尸却依旧泰然自若,一头暗淡红发随意披散,如嗜血鬼魅般一步步朝你靠近过来。

    “原来是陈宫先生亲自邀我入局,真是……劳烦先生如此用心了……”

    你冷淡着面容轻笑几声,心中疑惑也悄然拨云见日。

    “看来先生千方百计将本王骗至徐州,不过是想将陶谦之死的脏水泼到我这,以便里八华能找个由头撺掇各势力对本王群起而攻之。先生如此处心积虑,是想要一口气吃了整个徐州吗?”

    听到你的话语,远处的陈宫冷笑间放慢了脚步,院门外骤然闯入几个手持利刃的黑衣士卒,你来不及多想,挥剑便卷入了这混战当中。

    一道道剑锋划破你的衣衫,刺伤你的身体,可你却如不知疼痛般死命抗衡着几人猛烈的攻击,直到面前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你方才得以松一口气。

    不等你恢复气力,身上伤口已如烈火灼烧般剧烈疼痛起来,意识到这是被里八华利器上的巫毒所伤,你狠厉间抬眼望向了昏暗死寂间站着的陈宫。

    “殿下可还记得上次相见之时在下所说的话——于这乱世之中,只有用刀剑杀了该杀的人,才能有办法救更多的人,而里八华是刀,绣衣楼也是刀。我曾邀殿下共焚此间乱世,可殿下与我那位不成器的学生一般,都弃绝了我这一番好意。所以请殿下恕罪,既然殿下不愿意做挥剑之人,那便只能成为旁人的刀下之鬼了……”

    陈宫话音未落,一名黑衣少年已悄然持剑立于你的身后,厉鬼般的目光盯得你浑身寒凉,还不等你回过身去,一道阴狠的剑光已然朝你劈砍而来,瞬时之间,你所有的感知与意识通通都随着那彻骨的疼痛一齐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无痕梦魇。

    昏沉迷离之际,眼前的事物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血色浓雾,耳边隐约传来那陌生少年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间将你彻底推入了那个精心算计好的噩梦深渊——

    “里八华曹丕,见过广陵王。”

    “呼……呼……”

    原来又是噩梦,傅融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看清四下幽暗寂静的厢房内并无异样,方才松了一口气。

    今朝许都的寒冬似乎格外冷些,不知是否是水土不服原由,自回到许都以来的这一个月内,傅融已接连做了很多次这样奇怪的噩梦——

    梦中总也是那般无边无际的猩红迷雾,若是往深处走去,便能隐约看到一个暗淡人影,可无论傅融如何努力,却总也会在即将看清那人面容之时彻底从梦中醒来。

    长吁一气间,傅融心中的惶惑仍然难以消解,加之已有半月不曾收到广陵传过来的密信,无端忧虑不禁更添几分。

    自回到许都以来,司马朗便总是推说母亲年事已高,一再挽留着不让傅融太快离去。傅融心中虽有疑惑,可到底不曾发觉什么不妥之处,加之绣衣楼密探失联之事尚未查清,想来多待几日也好,便修书广陵与你拖延了归期。

    可不知是否是冬日车马都行得慢些,从傅融回到许都那天开始,收到你回信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最近一次与你有所联络也已然是半月以前的事了。

    想到此处,傅融心中总也有些难以言喻的担忧,辗转反侧间思忖着该如何说服父兄,提前动身返回广陵。

    正当此时,几声细微的啜泣声幽然传入了傅融耳中,凝眸警惕之间,傅融意识到这声音似乎是从主室方向传来,于是轻微着脚步离开了自己所居的侧房,无声无息间往正堂主室行去。

    “……他怎会……这不可能……他说过会来接我……为何会独自留在徐州……”

    不等傅融靠近,那房中再次传来了女子低沉幽怨的哭泣声。

    “是她?”

    心中疑惑愈发深重,傅融小心着紧贴在房门处,仔细探听着屋内的声响。

    “小姐,您别哭了,若是……若是惊来了旁人可怎么是好。”

    “他答应过……答应过从徐州回来便带我走的……如今徐州已被屠戮成了人间炼狱,他……他又会是如何一番处境……”

    听到此处,傅融倒吸寒气,心头一紧间顾不上多想便推门而入。

    内室两名女子被这动静吓到不轻,眼见傅融疾言厉色间已然闯入了卧房,那侍女匆忙着替张氏披上外衫,心虚着语气对傅融说到:

    “二……二公子,这天寒夜深的,是有什么事要找夫人吗?”

    顾不得与她解释,傅融凝眸间急切着望向那坐在榻上满目泪光的张氏,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问到:

    “你说……你刚才说徐州怎么了!”

    见傅融一脸的疑惑与不可置信,张氏与侍女都有些错愕,抽泣几声间,那张氏还是开口对傅融说到:

    “今日我收到家中密函,说……说是曹军攻占徐州,纵士卒兵马屠尽了徐州满城……”

    话音未落,傅融已起伏着剧烈的心跳一把夺过了张氏手中薄薄的一页密函,扫眼看着那信中的一字一句,强忍住心中怒火颤抖着声音说到: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大的事许都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过!司马家养的那群人是全死了吗!这一定是假的!是假的!我要去问!”

    不等傅融冲出卧房,那一旁的侍女啜泣着拉扯住傅融的衣摆,跪倒在地低声哀求到:

    “公子!公子我替小姐求您了,这事不能让老爷和夫人知道啊公子,许都的消息早在您回来以前便断了……这封家书乃是族中亲信冒死带来的啊……公子你不能去啊……”

    傅融不可置信般回身望向榻上泣不成声的张氏,一瞬之间想到这些日子里与你越来越少的书信往来,想到那些与绣衣楼失联的密探,想到父兄奇怪的叮嘱……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事实,一个傅融不敢细想的事实。

    “都是……都是为了骗我回来……是阴谋,从来都瞒着我……”

    泪水悄然从傅融眼中落下,张氏缓缓啼泣间抬眼望向失魂落魄的傅融,凄然着神色说到:

    “我不拦你……你且去告诉他们吧!反正只要在这里一天,我的命便不会是我自己的……他死了,我再也走不掉了,你们要囚我要罚我要杀我都好!我不在意了……”

    “小姐!小姐你说什么呢小姐!”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处呼啸而来,屋内骤然间只剩下凄厉的风声与女子低沉的啜泣,傅融失神般退后几步,冷笑着丢下了手中的信件。

    榻上哭得虚脱的张氏恍然起身跪于地上,小心着拾起那封褶皱的书信,含泪轻笑着抬眼望向傅融,一字一句悲戚着说到:

    “你在意的那个人……她也在那儿吗?你会去找她,对吗?是啊……你哪儿都可以去,什么都可以做到……可我呢?我救不了他,更救不了我自己……乱世之中,有多少女子能活得像个人呢?大多不过都是,不能得所想,不能求所爱,不忤逆,不逾矩……我再也离不开司马家了,也没办法找到他,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徐州,若是你到了,他也就知道我收到他的消息了……你……快走吧……”

    几只寒鸦嘶鸣间惊破了这沉寂的长夜,幽然明月困于云间,昏暗夜色之下的许都犹如一座死城,似乎和千里之外那片血色焦土并没有什么区别。

    深院之内,寒泪终有一尽,马蹄声中,前路又有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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