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据哨骑探来报,临近广陵的几座郡县大多已被曹操的虎豹骑控制!他们所到之处……所到之处……”

    眼看着那位侍官语无伦次间吞吞吐吐总也说不出后面的话,陈登有些焦急着催促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快说啊!”

    “陈公子……曹军所到之地皆以屠戮焚城论处!徐州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曹军凡杀男女已有十万之数,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所经地界皆为焦土,再不见活人踪影啊!”

    侍官憔悴着神态跪倒在地,抬手间将那封报告军情的密函递到了陈登手中。

    颤抖着双手,陈登匆忙间打开信函看了起来,眉目间的忧虑也因此更添了几分。

    “主公呢?还是没有主公的消息吗!”

    听了陈登的话,一旁的几位侍官也都面面相觑间摇了摇头,见此情形,陈登一时难抑怒火,挥袖间拔出了身侧侍卫腰间的长剑,愤恨着语气命令到:

    “去!去给我取一披战甲来!今夜我亲自巡守广陵!你…你立刻带上你的人到城中安抚百姓,若有趁乱犯事之徒,皆以军法论处!你继续督察兵器军备的修缮,明日我一定要看到每个军卫铁甲在身,利剑在手!还有你…你从楼中继续调派人手去探查殿下的下落,你明白的…无论如何务必要给我一个结果!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挥剑而令间,堂前侍官与军士皆无二话,各自匆匆着离开了绣衣楼。

    见众人已然各司其职,陈登方才长吁一气放下了手中的长剑,而此时一旁的阿蝉却悄然递上一块绢帕,沉声对他说到:

    “你,手上有血,受伤了。”

    在阿蝉的提醒下,陈登方才注意到自己刚刚因为太过用力而被铸铁的剑柄挫伤了皮肤,无奈间凄切着笑了笑,接过了阿蝉手中的绢帕,一边包裹手掌一边说着:

    “幽州和荆州那边有消息了吗?他们若能派兵援助,广陵或许能逃过此劫。”

    阿蝉低眉间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继续说到:

    “我想同他们再去一次徐州,找楼主,找到楼主……”

    “找到她又有何用?她如今或许还活着,可她若回了广陵,那便一定会死。”

    熟悉的轻佻语调打破了房中死寂般的氛围,陈登应声向门口望去,却见郭嘉摇摆着一副微醺醉态缓步往房内走来。

    “陈公子不会还在期待有人愿意在此刻援军广陵吧?眼下刘虞与公孙瓒针锋而斗,幽州自身难保,何来援护广陵之力。荆州刘表更是一位只进不出的聪明人,何况荆州军力大都被蔡氏一族横占,纵使他刘表这次豁得出去,他身后的权贵氏族也会牢牢困住他的左膀右臂。”

    话音未落,郭嘉已然走进屋内坐于榻上,随意着神色捻起一只杯盏,径自斟茶而饮。

    “你是曹操的人,今日如何混进广陵!又如何知晓主公的生死!”

    陈登转过身冷眼望向榻上的郭嘉,一旁的阿蝉毫不犹豫间拔剑而出死死抵在郭嘉胸口,见眼前二人皆神色狠厉,郭嘉不禁轻笑着伸手握住剑身,一字一句淡然说到:

    “何故对我这般凶狠,我今日既能活着走进广陵,那改日便一定能风风光光的出去。我啊……是来还人情的。”

    听到此处,陈登与阿蝉对视一眼,阿蝉手中的剑也缓缓收回,而那郭嘉却悄然沉下了面色,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与案前,抬眼间冷声说到:

    “我承诺过,即便有一日她不再是广陵王,我也一定会帮她保全广陵的万户百姓。”

    郭嘉的话如凝铁般重重落在屋内每个人的心间,长久的沉默后陈登终于再次开口问到:

    “你有何计退重兵。”

    郭嘉勾唇浅笑,似乎并不着急回答陈登的问题,只随意看了看一旁的阿蝉,方才凝眸望向陈登,严肃间一字一句说到:

    “归降投诚,献以王印。”

    话音未落,陈登已然抬手掀翻了郭嘉面前的桌案,那郭嘉倒也不慌不忙,只冷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自顾自说到:

    “刚者易折,柔则长存,徐州为何焚灭你我心知肚明。曹操设局引她前去,再把陶谦之死、徐州之乱通通归咎于她,加之她曾卷入到毒杀先帝的宫变当中。如今看来,她这个广陵王,已然是天下肉食者的盘中之物。曹操想要继续以兴复汉室的名义辖制天子,她这个「反贼」便必须去死。她若不死,那整个广陵便要替她去死,屠尽广陵,威慑天下逆反之人,如此一来曹氏的地位只会更加难以撼动。若你们主动献出那个「谋反之人」,我便有十分的把握让曹操放弃屠城。”

    听完郭嘉的话,陈登无力般松开了手中的利剑,而阿蝉却骤然怒目而视着再次举剑架到了郭嘉脖颈之上,颤抖着声音警告到:

    “谁也不能动楼主,你,该杀。”

    几声轻快的笑声响起在屋内,于这肃杀气氛中略显一丝突兀。

    “你们何故如此为她着急呢,她如今生死未卜,等你们找到她,恐怕曹军早把广陵给踏平了。你们还不明白吗?曹操不在意她的死活,他真正在意的是广陵王的存在,没有了广陵王,绣衣楼便无力再与他抗衡。所以啊,你们要做的只不过是献上一颗广陵王的人头罢了,至于那人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说话间郭嘉再次握住了阿蝉手中的利剑,手指轻巧游弋在剑锋之上,含笑般浅弯着眉眼望向阿蝉,莫名开口说到:

    “我记得你,你是常跟在她身边的那位小美人吧?真是有趣……你和她倒是越长越像了呢……”

    “吁……是有消息了吗!”

    见先遣去了徐州的探子已然策马归来,傅融匆忙间拽紧缰绳停住了座下马匹的步伐,遥遥相望间便高声呼喊着。

    “有下落了二公子!我带人在徐州附近探查,有一名没为私籍的女奴说曾见过他们,人已经被我扣下了,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她说什么了!”

    听闻终于有了关于你的下落,傅融心中那连日以来的烦闷忧虑也少了一些,可眼见这回禀消息的侍从有些面露难色,傅融不禁疾言厉色着追问到:

    “吞吞吐吐是不想要舌头了吗!有何消息你如实说来便好,不必这般遮掩!”

    “是……是……”

    见傅融愠怒间已然没了耐心,那侍从左右为难之下只得轻声回禀到:

    “那女人说……说他们那夜离开客房后,便再也没回去过,后来几日徐州城不攻而破,逃命途中来了一群黑甲士卒,似乎也在找他们,她丈夫被那群人带走后,她和孩子便被卖到了人市当中。”

    听完那侍从的话,傅融刚刚平复没多久的心再次高悬起来,一个令他神思恍惚的猜忌悄然间脱口而出:

    “黑甲禁军?是陈宫的死士!里八华……是里八华把她带走了!”

    话音未落,傅融已然扬鞭策马疾驰而去,身后的侍从们匆忙间也都快马加鞭追赶上来,纷乱马蹄声中,侍从们你一言我一语间劝慰着傅融:

    “二公子!二公子!您不可冲动行事啊!他们都是曹司空的人,若是闹出了乱子我们如何向长公子交代啊!”

    “是啊二公子,如今老爷和长公子都拜于司空府之下,您这般张扬行事,会陷司马家于两难之境地啊二公子!”

    纷乱之中,傅融已顾不上多虑,一心只想着赶往徐州探明你的下落,却不想前方再次归来一名随行密探。

    只见那密探纵马飞驰而来,尘灰纷扬间大声回禀到:

    “二公子!昨日傍晚围困广陵的曹军已然退兵!广陵王献城归降,被曹司空于三军阵前以篡逆谋反之罪枭首示众了!”

    骤然之间,傅融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手中缰绳缓缓松开,座下马匹也温顺着放慢了速度,而口中却依旧喃喃自语般来回念叨着:

    “……去广陵,没有亲自看到,我……不会信……”

    风尘迷蒙,马蹄如凝铁般踏破了这漫漫长路,神思麻木间,仿佛每靠近广陵一步,这空气中便更多一分血腥之气。

    天色由明到暗,断壁残垣一片接一片出现在傅融眼前,流民、乞丐,还有浅滩处堆积如山的无名尸首,太多人如鬼魅般游荡在这死气沉沉的荒土之上。他们已经失去了故土,很快也会变成没有名字的奴隶,他们的眼中不再会流出属于自己的泪水,就好像苟延残喘的弱小动物从不会有力气为自己哭泣。

    太阳越落越低,直至最后一缕阳光彻底消逝在绣衣楼枯朽焦黑的灰烬当中,白昼终于也放弃了挣扎,缄默着臣服于黑夜的统治。

    “二公子……二公子?”

    侍从轻声的呼唤终于打破了傅融满心的纷繁思绪:

    “那人醒了,什么话也不说,药也不喝,您要去看看吗?”

    听完身侧侍从的回禀,傅融长吁一气间并未多言,只径自转身离开了绣衣楼的废墟往王府方向走去。

    傅融一行人赶到广陵之时,绣衣楼的大火已然被扑灭,可惜火势太大,整座院落最终也只剩下一片焦土。

    王府虽未被焚,却也难逃一劫,门前石狮已然毁坏,府内明显有过被搜刮的痕迹,大殿之上桌椅横倒,书房之内更是一片狼藉。

    府内被陈登遣散的侍女仆从们说什么也不愿离开,眼下正在王府门前的官道处设棚施粥。绣衣楼中几位医师自作主张将王府空房收拾妥当,以便接纳来往灾民在此诊治伤病。

    傅融踏入陈登所居谒舍的时候,陈登正在伏案公务,桌上碗中的汤药早已凉透,他握笔的手也因为连日的心力憔悴而微微颤抖。

    觉察到有人进入了厢房,陈登无力着抬头望去,见来人是傅融,匆忙间也顾不上自己嘶哑的嗓音,只焦急着询问到:

    “有主公的下落了吗!”

    傅融长叹一气,低垂着双眸沉声说到:

    “把她从徐州劫走的人是里八华的禁卫死士,那伙人只听命于他们的家主,行踪诡秘,很难探查。不过我已经打听到了陈宫的下落,他似乎也来了徐州,只是如今尚不可知他去了何处。”

    听了傅融的话,陈登凄然一笑,搁置了手中的案卷,眼神游离间自言自语着说到:

    “至少不在曹操手里……”

    傅融抱手间斜倚在房门上,心思沉重着说到:

    “这很难说,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或许从你们截杀那位陶谦使者开始,便已经落入了他们的圈套。至于那个人的计谋……至少他说的没错,曹操不在意死的是谁,他要的不过是彻底抹除广陵王的存在。”

    听了傅融的话,陈登眉目间更显悲戚,沉默良久方才愤恨着语气说到:

    “不过是从无数个残忍的方式中挑了一个牺牲最小的罢了……这是我的罪孽,我本可以阻止她那样做!还会有其他方式,就算是鱼死网破!你们都不会明白……她就那么倒在我面前,没了气息,没了头颅,我梦里全是……全是那天她离开时的模样……”

    陈登话一字一句重重刺入傅融心中,无形的鲜血化作炽热的泪水,悄然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日你昏厥之后,又来了许多送葬的广陵百姓,可惜……可惜墓碑之上不能铸刻她的名字……”

    “总有一天可以的……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她救了广陵万户百姓……”

    察觉到陈登忧愤太甚,傅融长叹一气间只得转移开了话题:

    “曹操封你为广陵太守,他似乎……很器重你,这对广陵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话音未落,陈登冷笑几声,狠厉着神色一字一句说到:

    “他只不过是想拉拢几个能成事的徐州氏族罢了,让这些人在广陵与徐州缓和民心,好让他屠戮徐州之事日后不会落人口实。陶谦已死,孟卓兄也算是被他的谋算逼死的,他这一盘棋……走得也太绝了些。”

    听了陈登的话,傅融微微一愣,转眼间望向陈登试探着问到:

    “他们……把消息都告诉你了?”

    “昨日便知道了,只是眼下我离不开广陵,他的尸身一时半会也送不回徐州,我也只能……遥遥相祭罢了。”

    陈登苦涩着笑了笑,心绪中尽皆都是昨日得知张邈死讯时的那般悲恸。

    那日曹操突袭徐州,张邈亲自去往幽州借兵,可惜山高水远,加之心绪忧虑,还未抵达幽州便病倒了。重病之际,曹操的密探赶上他们,截杀了一行人的去路,忧愤当中张邈终究含恨而死,尸身到了今日也未被带回到徐州。

    “故人来去匆然,再见之时生死相离,却连一句辞别也容不得说……莫笑吾痴,莫言吾悲,莫忘吾思,莫与吾辞……”

    陈登的声音幽然飘荡在傅融耳畔,犹如空山钟鸣,来去之间总归是无迹可寻。

    “我得去徐州,找不到她,谁也不会心安!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广陵王,可至少……她还能为自己活一次。”

    寒风透过破损的窗纸,冷冽着卷入屋内,灯火忽明忽暗间,傅融的声音凝滞了这死寂的氛围。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着不可忘怀的苦恨,每个人梦里也总在重蹈覆辙无可改变的结局,可恨也好,遗憾也罢,终究只会成为不值一提的过去,喜时贪欢,悲时贪恨,于是日夜轮转,人人都只是无痕长梦之中的痴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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