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并不起眼的坟冢,倒也难为苏觅能发现。它隐在一株古松的树影下,因为长久地无人打理而爬满荒草,又被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簇拥,若不细看,很容易将它当成一只小小的土包。晏无怀没有给自己立碑,或者说,苏澹心没有替她立碑——如果关于他们的传闻是真的话。

    “你怎么知道这是她的墓?”晏泠音回身问苏觅,“墓主没有留下姓名。”

    苏觅不知为何走得很慢,落后她好几步。他示意晏泠音仔细看那些野花:“此花名为和霖,只产于幽国,在百年前便已绝迹。下令彻底铲除它们的,不是旁人,正是苏澹心。”

    谷中风动,拂过挤挤挨挨的和霖花,芳香扑鼻。

    “或许殿下亦曾听闻坊间掌故,”苏觅拾起一朵飘落的和霖,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晏无怀爱喝和霖干花所泡的茶,苏澹心便每年都往梁国送。这种茶金贵得很,当时别说是梁国,即便是幽国的富贵人家,也未必喝得起。”

    晏泠音隐约听出了点什么。她也拾起一朵半枯的和霖,凑近细闻,只觉它初闻极香甜,但慢慢地便泛上了苦味,直钻入肺腑。

    “苏澹心死前,最后一次召集了逐风卫,处死了与押运和霖花有关的十数名官员,手段……还挺残忍的。”苏觅将手中的和霖花插在了晏泠音鬓间,退后一步欣赏了一会儿,继续道,“我也听说晏无怀为人谨慎,不像是容易被暗算的性格,但那些来自幽国的和霖花,对于虎视眈眈的小人而言,或许是个突破口。”

    晏泠音抬手时有片刻迟疑,最终还是摘下了那朵金黄的花,将它纤弱的花瓣拢在掌中:“女帝智谋过人,若只是在茶里做手脚,不可能骗得过她。”

    苏觅点头道:“若只是茶有问题,确实不可能,但旁人若是以茶为引子,长年累月地谋算、布置,却未必做不到。千丈长堤以蚁穴而溃,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甚至不必是失误,只要一瞬间的恍惚,或一刹那的心软,”他扬了下唇角,笑意很浅,“就足够致命了。毕竟她是君王,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能有任何弱点。”

    他看着晏泠音,用一种温柔得近于怜悯的目光。那双眸子深而暗,一层又一层的伪饰之下,依旧藏着晏泠音无法理解的东西。

    掌心的和霖花随风飘走,晏泠音的指尖还残留着那苦涩到令人流泪的气味:“事到如今,公子难道想劝我放弃吗?当日在茶楼上,是公子以皇兄谋士的身份逼我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她抬指揉了下额角:“不过半月前,公子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助我回京呢。”

    “我后悔了。”

    苏觅声音很轻,却让她陡然僵了一下,而他似无所觉,就那样柔声说了下去:“我自负于才学,相信假以时日,我必将成为名扬天下的谋士。我择殿下为主,是因为殿下懂得我……不懂得也没关系。”

    “但那天夜里,我在回府的路上被拦下,所作的布置尽数被打乱,而殿下生死不明。我得承认,我在害怕。”

    “殿下昨日问我有几分真心,我不敢答。可是殿下……阿音,”苏觅上前一步,像是要拥她入怀,却迟迟没有抬起手臂,“我问你要不要留在此地时,是真心的。”

    晏泠音颤抖起来,她觉得冷。苏觅的身上太冷了,只有眸光炽热得令人心惊。她当然懂得苏觅的意思,怎么会不懂得?他们两人都从未真正相信过彼此,从来都没有。

    如果出现比晏泠音更适合操控的人,苏觅必然会弃她而去,就像他抛弃晏眆一样;如果苏觅做出触犯她底线的事,晏泠音也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他们所谓的真心,只能短暂存在于某时某地,是转瞬即逝的掠影浮光,刚一冒头便会被狠狠压回心底。

    何必呢?他们都很现实,懂得时日宝贵,不会费力去做看不到结果的事。

    可是此时苏觅吻住了她的唇,极尽温柔缠绵。

    耳畔风起,金灿灿的和霖花齐齐低首,像是不忍见多年前的悲剧再现。苏觅揽住她的腰,晏泠音因窒息而开始晕眩。她身上燃起了火,好似在被灼烧。唇齿间皆是清苦的味道,她思绪恍惚,辨不清那气味来自和霖还是苏觅的唇齿。

    真是荒谬。晏泠音在迷离间想,人竟会对明知要远离的东西产生情感和欲望。

    第二阵风起时,晏泠音猛地推开了他。她抹了下被濡湿的唇,舌尖还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她轻轻喘息着,看见苏觅也在喘息。他们对视间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自嘲的笑意。

    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方才那极短又极长的一霎里,究竟是谁先心荡神迷。

    苏觅哑声道:“昨夜……”

    晏泠音眸沉如水,苏觅的后半句话就没在水里,无声无息。昨夜他们有没有拥抱有没有牵手,有没有在半梦半醒间吐露不该出口的呓语让对方听见?他们是清醒着,还是困在满是松香的梦里挣扎不得?

    好在夜色就是掩护,梦终归是假的,醒后便烟消云散。

    晏泠音踩折了两株和霖花。她走到晏无怀墓前,对着那一抔黄土缓缓下拜。她行的是大礼,和数月前在菩提园里拜杜慎一样。

    正是在逝者面前,她才更清醒地意识到,她不能死。

    “苏觅,”晏泠音唤他,她知道他在听,“你若还愿奉我为主,就来拜一拜这位帝王罢。拜一拜我大梁被埋葬的盛世。”

    身后草叶摩挲,她听见苏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盛世不只属于梁国。女帝当年为形势所迫,选择了休战和谈,她是对的。但今日,幽国已无雄才大略的君主,不可能长久地与梁国抗衡。边地百姓早已疲于征战,民心所向,是彻底的统一与和平。”

    “梁国遍体沉疴,从上到下都千疮百孔,连军粮都无力供给。”晏泠音脊背笔挺,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坟墓,“幽国盘踞北方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真的打起来,只怕胜负难料。你既然知道百姓疲于征战,为何还要将他们推进更大的战事里?北地即将入冬,这场仗再打下去,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等不到和平的那天。”

    苏觅平静道:“他们的后代可以。”

    晏泠音仰首。头顶的艳阳被华盖般的松叶遮挡,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她的额角眉梢。数只灰白的雀停在松枝间叽叽喳喳,那样欢快自在,不知这世间疾苦万端。她一直看到脖颈酸痛,才复又垂下目光,摇头道:“我不能冒险。”

    “朝廷要换新血,这片国土上该变天了,殿下。”苏觅勾住了她散落肩头的发,“你明明有胆量,有决心,为何要受缚于成见,畏缩不前?”

    “成见?”晏泠音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受缚于何种成见?我为臣也好,为君也罢,求的不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楼基已然朽坏,如何再筑起高台?我不必有开疆拓土的野心,那是穷兵黩武,我若做了,才是真的昏君。”

    “那就砸了这楼,任它坍塌,”苏觅攥紧了她的发尾,“我陪着殿下,筑新的帝王台。”

    晏泠音站了起来。她口干舌燥,唇间还留着辛麻苦涩的味道。她寒声开口:“苏公子,这里是我的国家,其上万万千千,都是我的子民。你要我任它倒塌,但百姓何辜?我自可坐山观虎,甚至推波助澜——不是很简单吗?解决流寇只需一场大火,安置几州难民只需大开城门任其被攻破,朝廷的混乱账簿无需再理,只要挑起世家间的纷争,自然能借力打力完成清洗。不能为我所用者就将他除掉,这不就是逐风阁创办的宗旨?可曾祖母创立十二卫时,曾设下代代相传的严令:至太平之世,当罢十二卫,永不复用。”

    她很少一口气说这样多的话,以至于苏觅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他跪在地上,没有改变动作,也没有出声应答。他和晏泠音都明白,盛世大治的梦是由无数阴诡毒术堆积出来的,要进入那样的理想,就需有与世委蛇的决心。他们的不同在于,苏觅舍得下注,舍得押上天下人的性命。

    而晏泠音,确实如他所说,是畏缩不前的。她在赌局里负累重重,担荷太多,手边身后却都空无一物。她唯一敢押上的注,只有她自己。

    这种懦弱和孤傲不属于政客,只属于书生。他该敬她勇毅,还是笑她迂腐天真?

    不如笑他自己,明知她所言句句是错,却依旧不想不愿严辞辩驳。

    是他思虑未周,苏觅勾起了唇。他从多年前便已自视为将死之人,于世间万物皆无所留恋,可今日,胸腔中却有什么跳动得那样用力,那样迅疾,几乎令他感到了疼痛。他不能否认——他的自负也不允许他否认,他开始贪心了。

    贪便生忧,贪便生惧。他的贪欲让他无法直视晏泠音,却更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移开去。胸腔里的异物为丝线缠缚,愈收愈紧,却连痛意都带着欢愉。丝线的另一端就系于晏泠音指间。她干干净净,而他欲念满身。

    这不公平。

    他要拉她共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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