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大师姐!”

    鹿饮台位于青山派后山,环境幽密,毗邻后山老祖闭关之地,少有人来。此地也是青山派审讯处罚犯错弟子之地,十二道缚仙印落于十二方,一旦被打上相应的印记,弟子插翅难逃。

    此刻,台下一众师兄弟手足无措,面露急切。

    十三峰峰主稳坐于高台,面沉如水,眼里各有深色。

    这里是?

    许知绝神魂恍惚,顺着手上的力道垂眸看向剑尖。剑尖已没入剑下人丹田一寸,再深便要碰到金丹。

    她撩起眼皮,沿着身躯往上看。

    剑下的人下颌棱角分明,面如冠玉,朗眉疏目,如清风穿过青竹,只眉宇间忍着痛色。

    叶飞云?!

    许知绝一怔,再次抬头,看向高台。

    鹿饮台,缚仙印,刑罚地。

    太乙二百八十一年,刚进内门的叶飞云偶然吞噬了她用自身精血蕴养,用以结婴的灵草。

    那株灵草是突然出现在药田的。叶飞云在外门时曾接取了每日打理药田的任务,刚入内门也没有抛下。

    昨日他一如往常给各种娇弱的灵花灵草浇灵液,那一株灵草主动伸出自己的枝叶缠上叶飞云手指,刺破叶飞云的指尖得了心头血,融进叶飞云丹田。

    因这株灵草,原本不过是炼气期的叶飞云,立刻结成了金丹。

    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瞬间,为了方便监查,青山派药田各处都放有留影石,清清楚楚地再现了当时的场景,分毫做不得假。

    因而台上各峰主皆判叶飞云无罪。

    叶飞云无罪,各峰主公正执法无罪,上一世许知绝问自己,每日一滴心头血蕴养的灵草,若没有了,结婴要再等三百年,她若执剑挖了叶飞云的金丹,让那株灵草复归己有,是否有罪?

    许知绝觉得无罪,所以那天她持剑挖了叶飞云的金丹,自此,叛出师门。

    上一世许知绝吞了叶飞云的金丹,如愿以偿步入元婴。

    如今天道让她重来一回,是什么意思?

    气氛凝滞,台上台下诸人都一动不动地盯着许知绝,生怕许知绝的剑尖再刺入一点。

    剑尖刺入丹田再无寸进,伤口的血一直在往出溢,叶飞云忍着痛,睁开了眼,他仰面看着许知绝。大师姐静静站在他身旁,鸦羽似的睫毛垂下,掩住双眸,徒留冰冷如霜雪的脸,像是陷入沉思。

    许知绝在看她神识内凭空出现的命簿,神识之内也陡然出现一道稚童之音,声音清脆,嫩生生又故作深沉,“我乃天道化身,若想踏破虚空,飞升成神,请与此书达成契约:首先,扮演好‘许知绝’,让叶飞云按照注定的命运踏上成神路;然后,按照命簿所指,平息世间怨气。只要你完成这两件事,天道允你飞升。”

    许知绝思忖片刻,手腕使力,叶飞云丹田处的剑尖又刺入一点,“上一世那九百九十九道天雷,是你劈的?”

    见状那道声音稍有些焦急,但也维持着沉稳,“是也不是,准确的说,劈你的是天道其他部分,我并不掌管天雷之力。上一世你挖了叶飞云金丹,之后还屡次夺了男主的机缘,数次改变剧情,更严重的是,你最后还杀了他,天道不劈你劈谁。”声音越说越小,似是十分不忿。

    “你还不明白吗?叶飞云是此界天命之子,他必须得活着飞升,还有你看到的命簿,你可知若非是你出了差错,开局就把男主金丹挖了,那些人本来是不用死的,都是因为你,导致男主没了修为,需要重头修炼,此后每一步,从土山村到云间观,再到中土戚家、青山派,每一步都是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可以赶上将那些枉死之人救下。”那道声音满是怨念。

    “你是说都是我的错?”许知绝冷声质问,她少有情绪,只觉得这所谓“天道”,怨恨她的理由毫无道理。

    “难道不是吗?”祂冷哼一声。

    “其一,叶飞云吞噬我的灵草结成金丹,那金丹本就不是他自己修炼而来,我取回又有何不可;其二,你若不想这世间之人枉死,又为何非要设置各种险境让叶飞云去救他们,若没有这些危险,他们自然不会死。你是天道,想来可以控制那些危险之人,不是吗?”

    “我能控制他们?我能控制他们又怎会在此。”那道声音怒道,满是憋屈,“我若能控制他们,早就控制了你,上一世又怎么会让剧情扭曲到那种程度,天道只是天道,此界生灵都有自己的意识,天道怎么能轻易干预!?”

    “所以,你控制不了我。”许知绝半垂下眼睫,似是自言自语。

    那道声音瞬间醒悟过来,是被许知绝套话了,但有求于许知绝,也只能憋闷道,“当然。”

    “你说天道不能轻易干预此界之事,又为何会在此请我达成契约?”

    “怨气,是怨气啊!”那道声音跳脚道,“因为你打破了剧情发展,叶飞云没救下那些人,你可知此界的怨气增长了多少?!叶飞云降世本就为了平息此界快要打破平衡的怨气,最后却不仅没将那些怨气清出去,又额外增长了不少,灵怨失衡,此界早晚陨落。”

    许知绝回想上一世的记忆,慢慢道,“我记得,土山村、云间观等地,那些人死后,我不是一剑荡平了吗?”

    “是,你是一剑荡平了。”那道稚童之声崩溃道,“但你也让这十三万人魂飞魄散。你修行的无情道并无仁义之心,因而没有净化的能力,含着怨气的魂魄只会消散,而不会回归冥界。你可知这世间生灵自有定数,每千百万年才会自最清澈最干净的灵力之中凝结出一枚魂魄,转世往生,你那几剑,不仅每让此界的灵气和怨气恢复平衡,还差点让地下冥界崩溃。”

    “许知绝,我真想哭给你看!”最后一句,那句稚童之音声嘶力竭,令许知绝身躯一怔,“好,我答应了。”

    许知绝神识话音一落,一道天道契约瞬间降下。她额间似有一道金色竖纹闪过,又于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答应了就好好干,天道不会亏待你的。”那道稚童之声的主人抹抹不存在的眼泪,在许知绝身侧幻化出一个半透明的晶状虚影,像一个胖呆呆的人参果,脑袋上还翘着一根金色的呆毛,“我叫小天,你今后叫我小天我就会出来。”

    许知绝点点头。

    “现在,你先把插在叶飞云丹田的剑拔出来啊。”小人参果瘪瘪嘴,“你看过那本话本的,记得按剧情走。”

    许知绝回忆了一下话本里这部分情节的内容,眼睛一转,冷着脸垂下眼眸,看向叶飞云。

    “你搬到我的住处。”

    她的声音清亮,响彻鹿饮台。

    在旁观的众人眼中,从许知绝将无吟剑刺入叶飞云丹田,到此刻许知绝突然说出这句话,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骤息之间。

    惊雀清鸣,飞鹤衔鱼而过,天上的浮云还是几息之前的模样。空旷开阔的鹿饮台之上,猝然而至的空寂之中,回荡着许知绝的话音。

    “你答应搬至峰顶与我同住,我便放了你。”许知绝又重复了一遍。

    全场愕然,就连原本闲散坐于高台,某些兴致缺缺来走过场的长老都掀起了眼皮,看向台下的两人。

    “大、大师姐?”有弟子更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令许知绝改变了主意,一句大师姐也说得磕磕绊绊。

    无吟剑还在叶飞云丹田里插着,似能听到剑尖与金丹灵力相撞的声音。

    叶飞云捂着丹田伤口,额头沁出冷汗,更是满脸怔愣。配上叶飞云俊俏的脸蛋,莫名有种强抢民男的即视感。

    “知绝,为何?”高台上云虚真人眉眼恳切,忍不住出声询问,她的声音轻柔温软,正如她的乐道,如春风拂面,善万物而不争。

    除许知绝的师父道墟真人外,她算是青山派里其次与许知绝最为亲近之人。

    为何?话本里没有说明许知绝此般作为的缘由,许知绝却是知晓。

    “那株灵草含着我的情魄。”许知绝敛眉,看了剑下的叶飞云一眼,遂又看向高台。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似是分毫不觉得刚才说出了什么惊天之言。

    “情、情魄?”云虚真人卡了壳似的,瞳孔圆睁。

    修习无情道之人的情魄,该是何等重要,怪不得许知绝适才要挖叶飞云的金丹,许知绝此前的一番作为,似乎都有了答案。

    台上台下皆是一片哗然。

    “大师姐的情魄,在那株草里?”

    弟子们皆是震惊的神色,看向叶飞云的眼神不由得异样了几分。

    修行无情道之人的情魄,落在了别人身上,这意味着什么,无人知晓,却也总带了几分旖旎的遐思。

    以手撑地倒在地上的叶飞云,也不由得瞪大眼眸,抬头仰视许知绝。

    许知绝注意到他的目光,只垂眸回视道,“你愿还是不愿?”

    叶飞云抿了抿干涩唇瓣,他攥紧没入丹田处的无吟剑剑身。剑刃锋利,手掌立刻见了血。

    叶飞云撑着青石地板,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起身。

    叶飞云动作幅度不稳,许知绝如今没有再伤他的想法,无吟剑在他丹田也只是为了威胁,若一不小心再把他金丹挖出来……许知绝稍加思索,松开了无吟剑剑柄。

    只仙剑有灵,非持剑者准许,依旧稳稳地在叶飞云丹田处插着。

    许知绝松开手时,叶飞云正是单膝跪地的姿势。因着无吟剑出剑的姿势,叶飞云没跪天地,没跪高台,只跪向许知绝。

    无人把持的剑身没了重若千钧的力道,他顺着无吟剑剑身,看向许知绝。

    许知绝眼底只有漠然冰冷的空寂。

    叶飞云复而垂眸,他攥着丹田处的一掌剑身,徐徐动作,似是想要将无吟剑从其丹田内拔出。

    无吟剑剑身轻颤,似是在和他相互抵抗。

    他想拔剑!

    似是没料到这般发展,台上台下诸人皆瞳孔微缩。

    “叶飞云,你不愿意?”青山派掌门清虚真人容貌昳丽,喜着红衣,此刻稍显疑惑,语带震惊。

    叶飞云没有回话,只是在拔剑。

    但没有主人把持的剑,再加上不可再伤人的命令,无吟剑投鼠忌器,最终还是一点一点被拔了出来。

    叶飞云全身都在冒冷汗,整个人像被水洗了一遍。他的脸白得吓人,却又看不出丝毫痛色。

    叶飞云拔出剑,踉跄着站起,剑身从剑尖到剑柄,在叶飞云手中滑过。他的手掌数道裂纹,染满了不知是丹田还是手心的鲜血。

    “飞云自然愿意。”他道,“只是想先把剑还给师姐,免得令他人以为是师姐胁迫我我才应允。”

    叶飞云轻轻一笑,举着剑身最上端,递出,“师姐,你的剑。”他的嗓音粗粝沙哑,带着几分干涩。

    血水沿着锃白闪光的剑刃流淌,滴落到地面。

    加上上一世,如果有谁是许知绝永远搞不懂的人,叶飞云一定是其中之一。

    许知绝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又迅速归于虚无。

    许知绝接过剑,握禁剑柄,待无吟剑剑身上的血流干净了,将其插回剑鞘。

    许知绝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叶飞云也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冷白的面上没有一丝血色,凌乱的发丝沾在额前,神情沉静如许,只有一双深邃的黑眸,黑沉沉的,像是能把人吸进眼睛里去。

    待许知绝收好剑,叶飞云才收回视线,面向高台上的十三峰峰主。他脊背挺拔,仰面而视,不卑不亢,屹立于天地之间,好似丹田处还在流血的不是他一样,“启禀掌门,飞云无议。”

    “既无异议,今后你便随许知绝住到鹿隐峰。”清虚真人看了眼许知绝,想起情魄一说,头痛地揉了揉了头,又道,“一切事宜听从你大师姐号令。”

    若许知绝因这枚情魄出了事,他这掌门想必也不用当了。

    他说完,看着台下旁观的众弟子,又为了公平道,“至于许知绝持剑挖金丹一事,事出有因,我不便越权审理,待你师父道墟真人回来,自然有他来罚你。”

    他说罢挥挥手,收了叶飞云身上的束缚印,离去之时扔下两瓶丹药。

    掌门消失,原本坐于高台,神色姿态各异的其余峰主也跟着离开,鹿饮台的封印也随着撤去。云虚真人看看许知绝,又看看叶飞云,似也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轻叹一口气。

    最后一位真人离开,鹿饮台下围观的弟子们赶忙冲上前。

    “大师姐!”

    “大师姐!”

    ……他们围在许知绝身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半步距离,也隔着半圈真空地带。

    叶飞云身后也冲过来一个人扶着他,背着重剑的裴陌是叶飞云的至交好友,此刻神色警惕。

    许知绝和叶飞云面对站着,颇有些两相对峙的味道。

    “走吧。”许知绝对叶飞云道。她旋身从弟子们之间穿行而过,踏上去往山顶的小径。

    她身后的师弟师妹们,就像是可以轻轻松松拂去的砂砾,落在鹿饮台上,引不得她丝毫注意。

    鹿饮台在鹿隐峰的半山腰,而鹿隐台再往上,便禁止御剑飞行。想要上鹿隐峰峰顶,还需要经过林间盘旋环绕的山路之中,五步一杀机,十步一阵法的杀阵。

    时间过去太久,对于鹿隐峰上的杀阵,许知绝也有些记不清,但想来不会太难。

    许知绝思索着,跨过两阶玉石台阶,却听见身后蓦地传来几声惊呼。

    “叶飞云!”

    “叶师弟!”

    许知绝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目光一凝。

    叶飞云已昏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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