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大善人被抓啦!”

    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春雷,立时在市肆里炸开。

    商贾辐辏的廛阁里,百货骈阗的通铺外,人头攒动,观者如堵。

    只见兵马司的人,拎着一个面白无须,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往东安门走。

    男子醉意醺然,步态踉跄,头上镶金珠花鸟纹巾环散落,乌发半披,一脸茫然。

    广场角抵里,正在表演叠置的杂技小儿,在高处看得清楚,向人潮里大喊道,“看真切了,果真是时大善人!”

    人群里唏嘘一片。

    店家掌柜顾不上做生意,娘子郎君顾不上触目琳琅。

    有初来咋到的脚商,茫然问了一句:“时大善人,何许人也?”

    一旁衣衫褴褛的乞儿,也不免白一眼这个乡下来的土老肥,指了指东南角的街巷,无不骄傲的说,“本朝儒商并崇,时大善人,便是这云京城——最大的私刻坊——衍庆坊坊主。”

    行脚商人依旧一头雾水,他是个打南边来,做铁器贩卖行当的粗人,实在不通文墨。

    一旁的青衣书生略显不忿,撂下手中青瓷茶杯,眺望着长街尽头,满含惋惜地说,“你没听说过时大善人,可曾听说过时小娘子,芳名时穗,那可是个姿容绝俗,冠盖京华的妙人,可惜啊可惜!”

    “时小娘子?”

    脚商抿了一口紫笋茶,汤色橙黄,香气高爽,入口却苦涩无比。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落难美人,诚然惹人怜,可他现在自顾不暇。

    这趟生意没赚到银子不说,他还被扣在了城内。

    城门已封了三日。

    可云京城内,绮罗香泛,珠翠金碧,完全不受封城影响。

    苦了他这南来北往的倒货贩子,不知何日才能回家。

    商人嗳声叹气,苦着脸喝茶,一抬头,便瞧见青街阑珊处,一位目如朗星,长身玉立的僧人,一袭斜襟直裰大领长衫,白衣出尘,衣袂飘飘。

    拖着青街长影,缓步离去。

    端方如高山之雪,脱俗如佛子转世。

    只余留他身后的各肆华灯,以纸雕彩绘、羊角琉璃、纱圆画幛之势,千灯齐明,烛火耀耀。

    一路火树银花,燃尽繁华与喧嚣,直至东南角寂静的衍庆坊门。

    ......

    坊内,林塘阒寂,一勾弯月斜挂墨色苍穹。

    花边云影的芸窗下,时穗只簪着一朵青兰花,沁绿绉纱裙,衬琼色罗裳,婉约清雅。

    葱白纤指捏着藻绘完的笺纸,正在涂蜡染潢。

    宽阔案台上,摆放着砚墨匣、印色池、蜡斗、裁刀,花尊......满满当当,三百多件文房小物,比夫子书房更为齐全。

    而她手上洒以流沙细粉的,全套“金花观音”彩笺,便是通政使夫人,为婆母定制的寿礼。

    大夏朝历来重视文房赏玩,其中用于书信往来的彩笺,更是穷工极妍,争奇竞巧。

    文人们往往自己动手设计,穷极精巧绝思。

    王公贵族没有这番闲情逸致,又以专属笺纸为个人标识,于是,皇宫内院的宫笺处就不够用了,有名的私刻坊,往往靠着标新立异,吸引达官贵人。

    时穗设计的彩笺,在云京城,便是千金难求。

    就拿这“金花观音”彩笺来说,彩绘不难,难的是以金银入纸,又勾勒出三十三种观音法相,或白衣或施药,或水月或持经,无不慈眉善目,普度众生。

    等到全部工序完成,这套镶金嵌银的彩笺,自是尊贵体面,冠绝云京。

    这份寿礼原是不急的,可她明日要去通政使夫人那里,打探点消息,带着东西去好说话。

    晨起,外院管事过来禀报说封城了,私刻坊要进货的麻苎运不进来,她当时就暗暗纳罕,从记事起,还没有听说过封城。

    派暗卫墨英出去探查,到现在还没回来。管事小厮四处打听,自是毫无收获。

    时穗琢磨着,私下里查不出来,许是可以去通政使家里问问看。

    上等宣德笺打底,碎珠研粉砑光,又反复打蜡揩花的彩笺,下笔润而绵密,莹而不滑。

    她堪堪只提笔写了“敬祝”二字,一个身着黑袍锦衣的人,翻窗而入,时穗将笔搁置在笔洗上,显然并不惊讶。

    “墨英,怎么回来这么晚?”

    “回禀东家”,墨英行揖礼后回道,“某去城外察看,发现云京城外驻扎着军队,官道上管控很严,只能走荒芜僻静的山道,一来一回就耽搁了些时日。回京后又撞见兵马司的人在戒严,着实费了些口舌,才一脱身,就赶紧向东家回话。”

    墨英见东家久久未应答,局促抬头,见其似在沉思,一身素衣,清丽脱尘。

    “兵马司换人了吗?”

    墨英还在好奇东家为何这样问,略一回忆,脸色一黯道,“确实都是新面孔。”

    “云京城,恐怕要变天了。”时穗叹息了一声。

    几十年前,先皇平定纷乱,结束了近百年的混战,虽然身体抱病多年,却也顺利交付皇位于长子,以至于人们已经习惯了,边疆虽多有进犯,碧瓦朱甍内,始终坐着的是萧家人。

    墨英望着雪貌若仙的东家,犹疑半响,还是开口道,“东家,少爷派人去了扬州,似乎在查您的身世。”

    “哥哥,还是...怀疑了。”

    时穗望了眼窗外,一轮弯月刚从蓊郁林间,爬上天穹,便有暗青色云影,烟笼雾锁般遮住。

    只余留朦胧月影,照着黯淡花阴。花阴下菖蒲叶叶齐,莲子碧如洗,髹以红黑漆的九曲栏杆,绕着白莲塘,清风吹来莲香。

    ......

    塘上木桥连通着内苑,就见三五小厮,急急穿过临水阁,大声哭嚎着,“女娘,不好啦,老爷....老爷,被兵马司的人带走了!”

    时穗捏着裙裾的手一紧,慌忙迎向前问道,“何时带走的?可知因何缘故?”

    “戌时带走的,前来报信的街坊说,兵马司的人,从翠仙楼拖走老爷,老爷的巾环都散了。报信的街坊也不知,是何缘故抓人。”

    “父亲的随从呢?”

    “娘子,你知道老爷的,自在散漫惯了,不喜欢人跟着,今日花市热闹,侍从们自行逛去了。”

    小厮这方刚上报完,那边内外院管家,连带着一群管事们,也气喘吁吁的跑来。

    “娘子,大管家着我来告知娘子一声,已派人去兵马司打听老爷所犯何事,怕老爷一时放不出来,须得账上支些银子先做打点,省得老爷吃苦。”

    “刘叔,叫大管家放开手脚打点,些许银两都是小事。”

    “你再去查一查,父亲这几日都去了哪里,结交了什么人,做了哪些事,可有言语冲撞了贵人,我们也好有个应对。”

    “再派个人去国子学,通知哥哥一声,叫他得空回来一趟。”

    “其他人都散了吧,各司其职,自行其是,不要乱了方寸。”

    人群做鸟兽状散去,心里的慌张倒是消停了点。

    时家虽然有老爷和少爷,可老爷是富贵闲人,每日听戏吃茶,少爷志在金榜,每日刻苦研读。

    整个私刻坊和时家内院,大大小小的事情,实际上都是女娘在打点。

    如今女娘阵脚没乱,他们便吃了定心丸。

    “墨宝,你留下。”

    时穗虽然面上镇定,其实心里也很慌乱。

    兵马司都是打点过的,就连其上峰巡城御史,也是家中常客,这会换人了,又未提前知会就逮人,不可能是简单的冲撞贵人。

    “墨宝,你管着刻坊刊印,这几日,父亲可曾找你印什么东西?”

    墨宝想了想,“倒是有一个话本子,最近老爷说是朋友所托,粗墨刻印就好,每日刊印伍佰册。”

    “把本子递上来,我瞧瞧。”

    时穗摁了摁眉心,本朝礼佛,六月十九日,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万佛寺会带领百姓们,在京河放生念佛,时家的刻坊,一贯会在礼佛日助印经书。

    时穗这几日忙着经书刊刻的事情,手上又有官家贵妇们,委托要做的笺纸,这两日没去刻坊,此时凝眉垂眸,暗叹疏漏。

    “娘子,话本送来了。”侍女晚秋端着酸枝木纹托盘,里面放着几本匠体刻粗话本。

    时穗点了点头,接过话本,话本名曰《贪权误》。

    墨迹模糊,纸张粗劣。时穗指尖浸着油墨,心里也有些不安宁。

    从前父亲逛茶楼巷子,听到有趣的故事,也会捡几样回来刊印,卖给寻常百姓读个趣儿。

    左不过些‘薄情误青春’‘男儿战沙场’的老套子,可这个故事有些新奇,也有些古怪。

    说前朝有两位将军,都是和先皇一同打江山的肱骨之臣,平日里彼此不对付,恰好可以互相制衡。可其中一位镇远将军,拥兵自重,有了反心。

    一日,骠国来犯,皇帝要派两位将军出征,这位镇远将军就药死了自己的老母,以丁忧之名在家守孝。

    本国历来重孝,这位将军又素有至孝之名,圣上和众大臣没有多想。

    却不曾料,前线死生危机的时候,这位镇远大将军篡位了,把刚刚登上皇位,根基不稳的新皇软禁后,把控了整个朝堂。

    原来,这场战事,就是镇远将军和敌国的交易。

    话本里还说,这个新皇登基后,因为暴虐无道,又整日做梦梦到老母索命,不久就疯魔了。正所谓因果报应,天理循环,非常符合平民百姓的口味。

    可时穗读完,整张脸都白了。

    便是冲撞了云京城的贵人,其实也不妨事,云京城多得是贵人。

    可这一次,恐怕冲撞了,万万不敢得罪的那一位。

    她哑着嗓子唤墨英,喉咙里是腥咸的血沫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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