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夜色沉沉,星榆落尽。四声大锣带着两声梆子,在松风漫漫的长夜,须臾消散,只留竹坞索索,更漏将阑。

    时穗捻衣听时,这一夜实在难捱,她双眸清明,不曾合眼。

    多年经营私刻坊,她对云京城的各方势力,皇子权贵们的博弈,也算了如指掌,只是谁能想到,江山已定后,中间杀出个反臣?

    如果真如话本子里所说,其中一位将军篡位了,粗粗推算一下,江昌王数月前出征西藩,正在和骠国作战。

    西平侯颍国公,数月前老母病逝,自请行三年斩衰之礼,孝行至纯,竟至悲恸卧榻,哀毁骨立,孱弱不能出府。

    孰真孰假,只等验证了。

    时穗自斟了一杯凉茶,从背锦格绮窗向外望,远处月色疏淡,游廊的檐下灯,斑驳着扑火的飞蛾。

    房门洞开,清风拂过堆叠的素白帐幔,如一地破碎凌乱的梨花。

    又等了一刻钟,墨英才一身宿露而归,面色沉郁。

    “东家,按照小厮描述,去找了这几日和老爷相交的商客,发现商客所言的刻坊,确实在大量刻印《贪权误》,却打着我们的旗号,如今刻坊人去楼空,只剩下活字和模具。”

    “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麻纸,呈给时穗,“这是三更天,兵马司的人满街贴的东西,我撕了一张带给东家。”

    时穗打开黄纸,是新皇即位,昭告天下的告示。

    “惟丙午月己亥日,先皇崩,西平侯颍国公,破虏有功,孝悌忠信,继立大统,即刻登基。”

    “我听兵马司的人说,新皇登基大典就在明日,三日后还要举行‘告天’仪式。”

    时穗皱了皱眉。

    “东家,有何不妥?”

    “圣上这是得位不正,急着证明自己君权神授,他越是忌惮这件事,父亲就越难脱罪,整个衍庆坊,都要承受新皇的怒火。”

    “东家也别慌,这两日,京中流窜的说书先生,自缢、投水、饮药,竟全数死了,这事本就有蹊跷,兵马司也在追查此事。京中有名的私刻坊,大多误印了此话本,新皇登基,总不能大开杀戒吧?”

    “如今兵马司是谁在当政?”

    “回东家,主事的指挥使悉数撤换了,如今的巡城御史是陆可言,此先在西北边军做指挥佥事。”

    “西北边军?”时穗略一沉思,心里倒是有了筹谋。

    “墨英,这几日你去查查三皇子,若有所获,立即回我。”

    “三皇子?是那个体弱多病,自幼向佛的三皇子吗?”

    “是他。”

    “他不是一个月前出家了吗?东家让我查他作甚?”

    时穗起身,拨了拨香炉里的炭墼,兽焰微红,沉香入脑,青冥的烟色淡薄。

    她放下银叶夹,轻声道“有幸和三皇子,照过几次面,三皇子看起来,佛心不稳呐!”脸上是浅浅冷笑。

    “我从前小看了他,你此番给我细细的查,只是这个三皇子并不简单,你务必小心行事。”

    “诺!某必不负东家重托。”

    墨英退了出去。

    ......

    外面,天光乍破,远山如帚,皛皛行云浮空,泄着白。

    时穗简单挽了个发髻,斜插青玉压鬓簪,藕色弹墨素软缎对襟衫,薄染红唇,自有梨花淡白,冷艳欺雪的风情。

    收拾完后,马车已经候在外面。

    晨光熹微,云京城内的街道两旁,炊烟渐起。

    只是昨夜喧哗未尽,骤起的白光里,氤氲着疲惫。

    夹岸杨柳,青石板路,沉重的车轮,轱辘轱辘,停在了通政使杨大人家。

    时家是商户之家,加之经营私刻坊,僻居在城南的一处大宅里,不似通政使家里,虽然院落不大,却是临近皇城而居。

    侍女晚秋去敲门,时穗掀起纱帘,隔着侧窗瞧见门仆不似刚醒,显然,杨家今天也起了个大早,新皇登基之仓促,可窥一二。

    不出时穗意料,通政使夫人拒见了。

    通传的门仆告知晚秋,“夫人抱病在身,不能起迎外客,还望娘子见谅,寿礼交给老奴就行。”

    晚秋替自家女娘抱不平,这也变脸忒快了。

    想当初,这个通政使夫人,武将之女出身,因粗鄙被婆母嫌弃,还是自家女娘与她结交,体己的赠予彩笺私刻,帮她讨那素有才名的丈夫欢心,才让她在婆家和贵妇中有脸面,现在老爷不过是刚被抓走,杨夫人居然立刻翻脸。

    时穗面上无波,亲自下了马车,将紫檀木盒里装着的寿礼,递给了门仆。又拿出一透雕象牙提盒道,“这是给杨夫人的,务必请夫人亲启。”

    待门仆走后,晚秋抱怨道,“女娘,她这番对你,你还送她东西作甚?”

    “李姐姐有自己的苦楚。”时穗并不离开,敛袖立在朱门前。

    大片丹朱背景,越发衬得她肤如凝脂,清新脱尘,又自有玉兰临风立,褪尽风华,不减风骨的坚韧。

    不出片刻,杨夫人亲自跑来开门,脸上是勉强的笑意,眼中却蕴着泪水,紧紧握住时穗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倒是时穗替她拭去眼泪,拍了拍她,先开了口。

    “李姐姐,记得我初来云京城时,不过是个稚童,那日见一女子手持红缨枪,舞得飒飒作响,心里很是敬佩,旁人告诉我,那是李将军的独女,将军三个儿子,老来得女,千宠万娇,宝贵得紧。后来将军战死,先皇赐婚杨家,姐姐嫁给杨通政,人人都道姐姐是高嫁,我知不是。”

    “大夏二十三年,鞑靼进犯,姐姐的父兄,一马当先,连破敌军七城,将军英勇战死。大夏二十五年,播州大乱,姐姐的哥哥深入敌营,为西川战线立下首功,却也悉数战死西河,李家满门忠烈,姐姐的父兄,皆是大夏的英雄。姐姐不过是不喜文墨,何须自惭?”

    杨夫人泪眼潸然,“时小娘子,谢谢你送我印有父兄的笺纸。”

    “世人皆唤我杨夫人,你是唯一唤我李姐姐的人,我从前一直不解,今日方才知晓缘故,你放心,纵使夫君和婆母不允,你的事我也管定了。”

    时穗却摇了摇头。

    “姐姐,此番,我父深陷囹圄,我不敢带累姐姐,只是新换的巡城御史,原是出自西北边军,与姐姐的父兄皆共过事,我父年事已高,只求姐姐帮忙招呼一二,让我父少吃些苦,我就感激不尽了。”

    “我晓得了,你放心,我自会亲自打点。”

    杨夫人说完,看了看周遭,附在时穗耳侧道,“你已经知道了?”

    时穗点了点头。

    “我夫君和一众官员,都扣在宫里,今早才知...此番多有凶险,你要保重!”

    时穗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回去的路上,时穗松了一口气。

    从昨晚父亲被抓,家里就一直散财打点,可这个节骨眼上,哪个官员又敢徒惹是非呢?

    陆御史油盐不进,但西北边军对李家的亏欠感,不会因为将军已故,就有所变动。

    只要父亲不受皮肉之苦,时穗可以徐徐图之。

    马车正要拐进自家巷子里时,一个挑着饮子卖的老妇跑过来,晚秋刚要摆手告知‘不买’,老妇就凑在侧窗边道,“是时小娘子吗?刚刚有官兵去你家抓人了,你快跑吧!”

    车夫停了下来,悬着马鞭,等待女娘指示。

    时穗捏着掌心,对老妇道,“多谢阿婆告知。”说罢,从手上褪下一个碧绿镯子,递给阿婆,“烦劳阿婆帮我盯着府中动向,晚间我会让小厮来问阿婆情况。”

    那老妇却不肯接镯子,“时小娘子忘了,前岁我儿重病在床,我腆着脸去时府求助,是时小娘子给了我一笔银子,如今我儿康健,我感激小娘子还不尽,怎敢收娘子的银钱,娘子快走,有什么事情,我们街坊会提前告知娘子。”

    马车转出巷子,晚秋焦灼地问时穗,“娘子,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去国子学找郎君吧?”

    时穗早该想到,昨日新皇还未昭示天下,虽然恼怒‘泄露天机’,却只想快点平息风波,稳住大局。

    现在已经登位了,自是师出有名,杀一儆百了。现在去国子学,无疑自投罗网。

    “恐怕哥哥也被带走了。”

    “去万佛寺。”

    晚秋见自家女郎神色淡淡,以为是被吓傻了,讶异道,“女娘,现在拜佛,还来得及吗?”

    “倘若是真佛,自是来得及。”时穗表情莫辨,“就怕是地狱修罗”。

    “女郎,你在混说什么?本朝礼佛,万佛寺一贯香火鼎盛,云慈法师又是得道高僧,连三皇子都拜拂在他门下,万佛寺怎么会有地狱修罗?”

    时穗蹙了蹙黛眉,并不答话。

    好在万佛寺本就在城内,脚程走得快些,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桐油马车到达山脚下时,不过天光大白,一杵晨钟入云端,古寺香火缭绕,已有信徒在叩拜。

    时穗在山门下,遇到一个认出她的小和尚,向她施了一个礼。

    “前日运来的经书,师傅已经分给我们了,我们都念着娘子的善心,祝娘子安呢!”

    时穗回了一个礼,向他打听三皇子的住处,小和尚热心带路。

    路上,时穗状似无意的问,“四日后京河放生,不知太后可会来?”

    小和尚开心地说,“太后一向礼佛,这样的佛缘,自是要来的。”

    时穗了然。

    果然,万佛寺还不知皇城遽变。

    到了三皇子的禅院,小和尚施礼离开。

    地僻云深之处,竹篱禅房人家。

    三皇子坐在石凳上看书,脚下是青径重漫苔藓,身后是几处松篁斗翠,一只白鹤立在身边,十分闲适自得。

    他掩卷抬首,看向时穗,那双眼睛,莹澈澄明,流露出一种疏朗和慈悲,让时穗有片刻怀疑自己。

    只是即便坐着,天潢贵胄才会有的气场,居高临下的威压,还是从长袍袈裟,白衣出尘中溢出来。

    眉宇间是难以言明的定力,仿佛洞察一切知万事,又仿佛世间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时穗躬身,恭敬行了个跪拜礼。

    萧应观盯着面前的女娘,半响抬了抬手臂,“时小娘子,起身吧,贫僧法号应观,你唤我应观法师即可。”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这是他名字和法号的出处。

    时穗并不回答,只是长跪不起,额头紧贴着交叠的手臂,能嗅到清冽的苔藓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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