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夏日阳光,把屋顶上的琉璃瓦照得闪闪发光,犹如颗颗星星。

    只是人们嫌这样的星星太耀眼,不愿抬头去看,只匆匆往屋内走去。

    “娘娘,殿下回来了。”一个婢女欢喜的对太子妃说道。

    太子妃扔下刚刚还在搅动的汤勺,勺子与碗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真的?”太子妃喜悦地说道,“你既然说回来了,那肯定是了。”

    三四名婢女上前给太子妃整理那海棠红缠枝莲纹短袄,和赤金撒花马面裙。她们又确认了一下太子妃戴着的赤金嵌宝石头面和赤金镶嵌宝石项圈。

    太子妃身上未流一丝香汗,只因她身旁摆着釉里红缠枝牡丹纹冰鉴,装满了大冰块。

    一切妥当后,太子妃刚出屋,正要去迎接太子。

    太子已经快步进屋,直接坐到餐桌前,拿起刚摆好的碗筷,用起膳来。

    太子妃面露忧色,看了王和一眼。

    王和宽和地对太子妃笑了一下,这让太子妃心下安定不少。

    太子食用到一半,看到太子妃还站在一旁:“你怎么不坐下一起用膳?”

    太子妃欣喜地应下,陪同太子用膳。

    “殿下,这晌午都快过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碰到一个姑娘,她是探花郎孟谦的丫鬟。刑部和锦衣卫都破不了的案子,她却想去给破了,救探花郎出来。孤就让锦衣卫能帮她就帮,只要不坏了规矩就行。”

    太子妃一开始听到太子说姑娘,心口一跳,又听到下面的话,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探花郎的事她也听说了,毕竟死了一个官员,还是那种死法。

    “那岂不是像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只是那些故事都是英雄救美人,书生搭救落难女子。”

    太子吃到一样不错的菜,夹给太子妃,让她尝尝。

    太子妃含羞地尝着:“还真是不错。殿下好好用膳就可,不必考虑臣妾。”

    太子未说什么,依然把自己觉得不错的菜夹给太子妃尝。

    太子喝了一口汤,结束了这次用膳。王和立马服侍太子漱了口。

    “婉思,和孤歇一会儿吧。”

    “是,殿下。”太子妃因太子叫了她的闺名,脸颊通红。

    .

    两个人躺在床上休息。

    支莲忙活了一上午,刚刚还跟丁冬说了孟谦的事。

    她现在感觉好累啊,发呆看着床顶。她真想这么一直躺着,真是太舒服了。

    丁冬听到了支莲舒服地叹息声,笑着在她肚子上盖上薄被。

    只是没躺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了。

    丁冬下床开了门,让门外的人进来。

    进屋的人是小乞丐,刚刚他才洗过澡,已干净许多。

    只是他没有擦干身上的水就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衣服弄湿不少。他的头发也被剃干净了,光脑袋上有着几处被虱子啃咬的痕迹。他那一双圆眼,因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很纯善。

    小乞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店家不许他进入客栈,说他身上有虱子,不干净。

    可支莲她们已经跟刑昭约好在这客栈见面,而且外面日头正毒,别无他法,只能让小乞丐剃了头发,洗个澡。

    小乞丐坚定表示不愿意,他还指望这模样要饭呢。

    丁冬知道支莲怕热,不喜欢被晒。她上去就对小乞丐一阵摸骨,觉得他根骨不错。

    她对小乞丐说,他若愿意跟镖局走南闯北,她就收他做徒弟。他以后再也不会挨饿受冻。不过首先要打理一下。

    小乞丐问她,那跟镖走是不是很辛苦?

    丁冬只对小乞丐说,那就准备今年冬天冻死。

    小乞丐思索一番,觉得怎么样也不吃亏。若是不行,弄点泥巴尘土把自己弄脏,依然可以讨饭。

    丁冬掏了银钱给店家,说会让小乞丐在外面把头发剃了,而后让他从后门进到后院,在后院洗个澡。还请店家帮忙找一套小乞丐能穿的干净衣服。

    店家看在银钱的份上,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支莲本想她来给银钱的。可丁冬说是她收徒弟,当然她来给银钱。

    之后小乞丐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你有没有名字?”

    “小狗子。”

    “姓呢?”

    “没有。”

    “那你就跟我这个师父姓,我姓丁名冬。现在是夏天,你就姓丁名夏吧。”

    “哦,行吧。”

    “现在你暂时叫我冬姐。等镖头回来了,我们再办个正式拜师礼。那时你要喊我师父,知道吗?”

    “知道了。”

    “你父母呢?”

    “没见过。”

    “你多大了?”

    “十岁,十二岁?”

    “那你就十一岁。”

    支莲躺在床上,本来笑呵呵看着他们师徒一问一答,听到最后两个回答,心里有点堵。

    她深吸一口气:“丁夏,哎,小狗子,你现在叫丁夏了。”

    丁夏转头看着躺在床上懒懒的支莲,摸了摸光滑的脑袋,“哦,我会尽快习惯的。”

    支莲转动身子,趴在床上:“我问一个很俗的问题哈。你就这么干脆认了个女师父,不怕被别人笑话你啊?”

    “饭都吃不上了,还管男女。要是狗能管我饭,我也可以认狗做师父。”

    然后一个有劲的手掌拍打在那光滑的脑袋上,让小狗子,哦,不对,让丁夏一阵晕乎。

    支莲看了哈哈大笑着,心想这师徒真有意思。

    丁冬说道:“不是要丁夏说事吗?”

    “哦,对。丁夏你赶紧把你知道的跟我说说。”支莲从床上坐起,让丁夏搬了一个凳子过来坐着。

    冬儿也跟支莲一样,坐在床边等着丁夏说那死去的两人的生前事。

    这事还是听那已死去的老乞丐说的,那是大概十七八年前,那时姓水的还不是右通政副使,也就是个小京官。

    姓水的那时拿的俸禄不多,只能租住在一个环境不那么好的地方,不过也是独门独院。

    就这样,他还是买了一对夫妻做奴仆。男的给他当小厮,女的即是厨娘又是绣娘,还要打扫屋里屋外,保持整洁。

    那老乞丐因为一次在那儿厨娘手里讨到了饭。他看那厨娘脾气好,就时不时去她那儿要点剩饭剩菜。

    可有一日那老乞丐发现厨娘脸上有被打的伤痕,他问她是不是被丈夫打了?厨娘只摇了摇头。

    有一日天气不错,那时是春季,老乞丐摘了很多榆钱,想拿这些榆钱跟厨娘换点吃的,或者把榆钱蒸了,分给他一部分也不错。

    因为是饭点,他也担心会不会碰上厨娘的丈夫,或者是主家。但他闻着榆钱的香味实在是忍不了了,还是去了,想着先偷偷瞧瞧,若是不对,就悄悄溜走就是。

    老乞丐来到后门,发现门未关死,他悄悄地推开门,很是奇怪,因为他没有闻道饭菜香味。

    他往里走去,只听到哼叫声,不过他未继续往里走,因为他看到厨娘的丈夫坐在院子里发呆。

    老乞丐躲在一个石磨后面,旁边有箩筐挡着。他还在奇怪地看着,一阵开门声响起,那个主家姓水的,坦露胸口,提着裤腰带出来了。那姓水的也未看那厨娘丈夫一眼,就进了主屋。

    然后那厨娘丈夫进了打开门的那屋,顿时响起那丈夫的咒骂,和那厨娘的哭喊。

    没过多久,那姓水的穿好衣服,又是一幅人模人样的,站在主屋门口,大声说着:“好啦,不过是打破一个花瓶,我这个主人家都没说什么,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能如此狠心打你的妻子。”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没听到大人说的话,哭什么哭,起来给大人做饭。”那丈夫低吼道。

    那厨娘衣衫不整的,眼泪流满了带着伤痕的脸,走出那屋子。

    她想整理一下衣服,却被她丈夫阻止了,低声咒骂着她,说她不配穿衣服。还把她系上的衣带拽开,就让她坦露着那些抓痕掐痕咬痕去做饭。

    老乞丐不是没见过腌臜事,只是还是被吓到了。想着不能让人发现,要不他准没命。

    他趁那姓水的在屋里,厨娘和她丈夫在厨房,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过了几日,在一个没人的巷道里,老乞丐瞎逛着,没想到碰到了那厨娘。

    厨娘脸上依然带着伤。她提着装满菜的篮子,拦住老乞丐的去路,低声说道:“前几日院子里,放着的榆钱是你摘得吧,很好吃。我一个人给吃完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开心地说:“我嫁给他五年了,一直没怀上孩子。他一直怪我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这几日我不舒服,昨日我去看了郎中,说我有孕了。”

    她从篮子里拿出几个烧饼递给老乞丐,说是抵了那些榆钱。

    老乞丐接了下来,厨娘在离开前,说了一句,别再去她那儿了,她不会开门再拿吃食给他了。

    没到两年,老乞丐听说厨娘又怀了一胎。再次听到那厨娘消息的时候,是在一个冬天,她和她的小女儿因在屋里烧煤碳取暖,门窗关的太紧,死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老乞丐用藏了许久的两文钱,买了一碗兑了水的酒。当晚哭了起来,对着还年幼的小乞丐说起了这段往事。

    他清醒后,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只对小乞丐说,那个姓水的已经是大官了,若想活命就闭紧嘴巴。之后老乞丐就教小乞丐如何讨饭的技巧。

    支莲听完了丁夏所知道的事,只觉得恶心。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三杯茶水,她拿起一杯坐下抿着。

    丁冬和丁夏坐到支莲身边,端起茶喝了起来。

    “那母女死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支莲闭眼问道。

    丁夏掰着指头算着:“大概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就是这两年。”

    “那厨娘的丈夫呢?他没事?”

    “哦,那厨娘的丈夫啊!好像比那厨娘母女早死了半年,喝醉酒,掉河里淹死了。”

    “呵,倒便宜他没受罪就死了。”丁冬嗤笑道。

    支莲情绪不高:“你们饿吗?我之前吃的两个包子早消化完了。”

    丁夏立马说道:“饿了,饿了。我的包子和茶碗呢?”

    丁冬起身从榻上拿起一个纸包,扔给了丁夏:“给你。”

    “下楼让掌柜的下三碗肉丝鸡蛋面吧。”支莲看丁冬点头,“把纸包摊着,别把包子闷馊了。”

    天气炎热,楼下大堂也只坐了他们三位客人。

    他们刚等来面条上桌,正准备开动。只见一人走进客栈,对着支莲眨了一只眼睛。

    支莲只感到自己在这大夏天里,又要哆嗦一下了。她庆幸自己要的是热汤面。

    “我虽长得不是玉树临风,但也自认为不错。你这小女子干嘛这样?”那人有些委屈说着。

    丁冬把筷子拍到桌上,眼神不善地看着那人。

    “你家大人是让你把我要的东西送过来的吧。就别耽误时间了,给我吧。”支莲用筷子挑起面条,好散散热气。

    “吸~溜!”

    “吸~溜!”

    支莲看丁夏挑起面条没吹两下,就不怕烫的嘶哈嘶哈吃着。

    “行,给你。”那人把手中用布包裹的案卷放到桌上,“虽是副本,但也别弄脏了。”

    “嗯。”

    那人看了看支莲,双手大拇指扣进腰带里,挺着胸:“我叫申贵。”

    “哦。”

    申贵叹了一口气:“我因为被你发现,可是让我被大哥训斥了。”

    “你业务不精,怪我?”

    申贵脸色变得难看,瞅了瞅一桌子三人。

    一颗大卤蛋吃着小卤蛋;一只白皙细滑的小手翻动面条,继续挑着面条散热;一双狐狸眼凌厉地看着他。

    “看完收好,别弄丢了。老大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明天也不一定有时间来见你。”

    申贵感到无趣,说完就走了。

    也无人去关注申贵的离开,都埋头吃了起来。

    “我吃完了。”丁夏抹了抹嘴巴。

    “那你先坐一下,我和你冬姐还要等一会儿。”

    因为热,吃着吃着,支莲发起了呆。虽然还在小口吃着,但眼神已经开始呆滞。

    她看着一张在墙角阴影处的桌子,一只白猫坐在桌子上。

    这只猫咪的坐姿很怪,一般猫咪蹲坐着,那条尾巴会自然圈在身子外侧。而这只猫的尾巴却坐在屁股底下,从两条后腿中间伸出来,上下晃动。

    支莲的脑子无所忌惮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甚至想到她在现代世界里看的一两部小电影。

    因为那只猫奇怪的坐姿,她想着想着,想这只猫是不是精怪变的,要不怎么这么猥琐。好吧,是她想的猥琐了。

    精怪?她想到自己来到这世界的前几天,在现代世界里刚买了一本新书——《聊斋志异》,那是插图版本,分为四册,紫色硬装壳的。还没看过几个故事呢,钱白花了。这里也没有这本书,想知道其他故事,是难了。

    《画皮》肯定是看过的,其他看过的故事,有一个书生邀请一对书虫兄妹去他家借住的,还有一个荒□□生韦公子,还有借住在停尸房的四个旅人的。嗯……还有车生和狐狸做酒友的。对了,还有那篇快意恩仇的《侠女》。

    支莲放下筷子,眼睛快速眨着:“我先上楼了。”她拿起案卷,跑到楼上去了。

    “冬姐,莲姐的面条还没有吃完,我给吃了吧,别浪费了。”丁夏把支莲的面碗拉到自己面前。

    丁冬咽下口中食物:“嗯,吃吧。吃完我们也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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