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反常的神色让皇后心中莫名一紧,但她随即放下心去。

    在今天以前,皇后想起皇帝将人放出来就一肚子火气,但是没想到在进殿前她得知了一个消息。

    如今她再看向太子的眼神不再愤怒,只有冰冷。

    只要过了今天,太子的名声、威严,乃至于他这个人,都完了。

    皇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压在她心头十几年的石头就要落地了。

    皇帝命身边的内侍荀进在一旁侍候笔墨。

    在外人眼中,这算是极大的荣宠,可是谢元看着上面金玉的字台,流光的纸绢,和一个个带着笑意的人,只觉得这像在——请君入瓮。

    江照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到那一方字台前,阿单跟在他身后,将袖袍挽起。

    江照提笔,刚要落下,楼太傅又开口打断了他。

    “陛下,微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在座上换了个姿势,看着下面几个人,神色微妙的挑挑眉,道:

    “讲吧。”

    谢元在底下简直要压不住火了。

    奈何楼太傅也算是两朝元老,德高望重,在朝野间声望极高,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太子树敌,只能不停地命身边的侍从找人的速度再快一点。

    皇帝面前,楼太傅的声音再度传来,“微臣以为,值此佳日,陛下与王爷、太子和众兄弟,还有在座之人,无不是兄弟连心,莫不如,请太子题一首《棠棣》为妙。”

    话音刚落,谢元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皇帝却朗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棠棣,好一个兄弟连心,既如此,太子——”

    从唐风那一杯酒开始,到如今楼太傅的“棠棣”都是以一种难堪的方式在暗示太子,或者说,在赤裸裸的提醒着众人,太子曾经险些毒杀了自己的亲兄弟。

    而现在,太子虽然被放出来了,但做过的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这不但是一种羞辱,而且是一种打压太子声望的方式,若是太子就这么忍气吞声下去,至此之后他这个储君的名头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照没有放下笔,而是转身对楼太傅道:“太傅觉得,何为棠棣之情、兄弟之义?”

    楼太傅恭敬地笑意中带着一丝和蔼,“自然是亲手足、相包容、善劝导、友相扶。”

    江照两道清俊的长眉间现出温和的笑意,“擎安受教。”

    楼维连声道不敢。

    江照又转向上首的两个人,“陛下和娘娘以为呢?”

    皇后极轻的冷笑一声,“本宫以为,兄弟之义,就像煦儿待你一样,善良宽容,不记恨。”

    皇后的话说完,永祥宫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皇帝淡淡的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心中一紧,但她并不后悔。

    江照依然笔直的站立,抬头望着他们,“陛下,也是如此想?”

    皇帝没有说话。

    江照一笑,“臣明白了,臣遵旨。”

    说完,提笔写下“棠棣”二字,规整的字体不失潇洒的笔锋。

    荀进在一旁看着太子提笔挥毫,暗暗的想太子这书法凝练遒劲,气势雄浑,无外乎受人追捧,一字难求。

    江照继续笔走龙蛇,不受任何影响,写到“兄弟阋于墙”时,他换了一支笔。

    而这时,殿外报侍卫求见。

    皇后看着江照,眼里流露出嘲讽的笑意。

    以为乖乖忍下这口气就能息事宁人了?

    这件事可没那么好罢休,伤害他儿子的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侍卫被宣进殿,向座上的皇帝禀告。

    “陛下,皇宫西南兴清殿一棵树下发现一具尸体。”

    江照像是没听到有人的惊叫一样,继续写着“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太后不悦的说:“今日是什么日子,这种晦气事就不能私下来说?”

    侍卫只得叩首请罪。

    皇后没有说话,皇帝却眯起眼睛,“这具尸体有什么值得你在太妃寿宴上向朕禀报的?”

    言下之意,如果没什么大事,便要治这侍卫一个惊扰寿宴之罪。

    侍卫头上沁出了细汗,“回陛下,娘娘,这尸体经人辨认,似是当时太子宫内失踪的内侍。”

    “埋在一起的,还有一件朝服。”

    这句话一出,众人齐齐看向殿中的太子,就连皇帝的视线也紧紧盯在江照的身上。

    江照不为所动,又换了一支笔,写道“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有人失声道:“那件朝服,莫不是……”

    侍卫继续硬着头皮回答道:“是一品亲王的朝服。”

    皇后双眼发红,“本宫就知他心术不正,前些天还在东宫里搞什么以人饲鱼的邪术!”

    众所周知,一品亲王的朝服,只配给了诸皇子中只有年岁较长的两位皇子。

    皇后这话,很明显是在指太子。

    而大皇子自从听了“兴清宫树下”这几个字就脸色惨白,如今更是面如纸金,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派人去朝服,寿宴时人手紧缺,怎么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偏僻的地方?

    尚宫局的人虽被他买通,但是赶制的朝服还没有完成,若是当殿对峙,他上哪去找另一件朝服?

    大皇子心急如焚,江照却不慌不忙,写道“欢宴兄弟,以笃友爱”,最后向阿单要来私章,刻印收尾。

    一副大气恢弘的《棠棣》,虽是楷书,却酣畅淋漓。

    荀进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的将这幅字小心地收起来。

    江照接过阿单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而后对着皇帝一礼,向皇帝示意他已经写完。

    皇帝脸上阴沉,对着江照说出口的话却没有皇后等人想象中的暴怒。

    “刚刚侍卫的话都听到了吗?”

    “回陛下,臣听到了。”

    “好,”皇帝意味不明的点点头,“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照低垂着眼,沉声说道:“臣无话可说。”

    皇帝挥手,正要叫人去检验尸体和朝服,却听到“噗”的一声。

    五皇子喷出一口血来,痛得浑身蜷缩起来,被身边的内侍眼疾手快的扶住,“殿下!”

    皇后“忽”的一下站起来,“煦儿!”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连忙起身避席,同时想到,难道有人在宫宴上再次给五皇子投毒?

    太后和太妃似是被五皇子一口血吓得不轻,连连叫道:“太医呢?快传太医!”

    素馨早就吩咐人跑去请,很快许太医和几个太医都到了。

    几人替五皇子把脉后,许太医先将一粒青色的药丸喂入五皇子口中,又给五皇子的胸口、手腕处各施了几针,五皇子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渐渐转醒。

    皇帝命人抬了张椅子来,五皇子虚弱的靠在上面。

    “谢父皇……”

    皇后长舒了一口气,同时怒火中烧,居然有人敢在她筹办的宫宴上给她的儿子投毒!

    她首要怀疑的还是江照,一双眼死死的瞪着他,“许太医,煦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娘娘,五皇子身子还未好全,误食了极寒之物,胃部受了刺激。”

    皇帝皱着眉头摆手,让太医继续检查五皇子桌上的食物,其中一个太医拿起食蛊来,仔细用针挑了挑,道:“陛下,这粥中含有薏米,正是此物引发了五皇子体内的余寒。”

    皇帝将手边的杯子怒而扔到地上,怒喝一声:“孽障!”

    众人连忙齐齐跪下。

    “陛下恕罪!”

    “给朕查!朕要看看是谁胆敢三番五次的兴风作浪!”

    江照跪在地上,默默地想,今日还真是热闹呢。

    “叶通!”

    “臣在!”

    “去将那朝服和尸体拿来,带着尚宫局的人去好好辨认一番!”

    “是!”

    皇帝压抑着火气,反倒更让人心惊胆战。

    “朕今日也不怕笑话,当着众卿家的面好好跟你们清清总账!你们做出这种事来,就不要怪朕不给你们留脸面!”

    一群人在下面大气不敢出,尤其是大皇子,抖得更厉害了。

    “太子!”

    皇帝又是一声喝到。

    江照直身拱手道:“臣在。”

    “现在,你还是没有什么要说的?”

    江照看着大皇子快要垂到地面的头,静静地回答:“是。”

    皇帝眼底的肌肉微微一缩,荀进在一旁扶着他,突然一惊。

    他刚刚居然感受到皇帝的杀意!

    荀进连头都不敢抬,看着跪在下面的一众皇子,暗暗捏了把汗。

    皇帝怒极反笑,“好!很好!”

    他走到众人面前,荀进连忙跟在他身后。

    “老大,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大皇子满身冷汗的伏在地上,两臂战战,根本不能将身子撑起来。

    “父……父皇,儿臣……儿臣没有什么要说的。”

    大皇子带着哭腔的回答让皇帝失望又愤怒,也让唐风等人感到有些不对劲。

    这时,叶通带着沈尚宫进来,将最终勘验的结果一并告知皇帝。

    兴清殿树下挖出的尸体正是东宫两个月前失踪的内侍陈三乐。

    而埋在一起的染血的朝服,不是太子,而是大皇子的。

    愠怒的皇后被这个消息冲击了一下,不可置信的喃喃道:“这怎么可能……不是太子……”

    不只是皇后,唐风霍然抬起头,楼维缓缓闭上眼。

    这步棋,走错了。

    皇帝深深看了江照一眼,转头问大皇子,“老大,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大皇子伏地哀声道:“冤枉,儿臣冤枉……朝服早就被人盗取,儿臣早已命人在尚宫局报备过!”

    “那么,”皇帝看着大皇子,叹了口气,冷声问道:“你藏在寝宫的那个宫女又是怎么回事?”

    “需要朕命人带出来认一认吗?”

    大皇子悚然一惊,抬头看到皇帝洞悉一切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到头顶。

    明黄的灯火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完了,父皇全都知道了,他绝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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