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太傅和楼岩一前一后进来,父子俩离了八百米远,像是谁也不待见谁的样子,就这样像皇帝、太后、太子和众皇子行礼问安。

    太后在上首冷冷一哼,并不出言叫人起身,皇帝则看着楼岩满身狼狈暗自皱了皱眉,吩咐人将楼岩带下去重新更衣再来面圣。

    这已经算是皇帝开恩了,若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怜悯他,皇帝早将这衣裳不洁的人打出去命其再不得觐见。

    然而太后却皱着眉开口道:“等等。”

    带楼岩下去的内侍们停下脚步,屏息静气地听太后吩咐。

    “岩儿,你过来。”

    楼岩颤巍巍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些不知怎地沾上的灰,他虽然还带着些畏缩胆怯,可跟之前比还是不一样了。

    好似没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散漫,一夜之间竟也沉稳下来。

    他看了皇帝一眼,皇帝也点了头,这才凑到太后跟前,跪下来。

    “臣……衣物有碍观瞻,还请姑祖……太后娘娘容臣去更衣后……”

    他也学着开始说这些场面话了,太后确实忍不住,起身,不顾他的衣裳沾着涕泪泥土,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孩子,你受苦了!”

    楼岩被太后抱在怀中,头伏在太后的肩上,闭着眼留下两行泪来。

    “母后……”皇帝皱着眉想要说什么,看着这样的情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楼维一眼。

    楼维脸色憔悴,额角花白的厉害,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些。

    楼岩一抹脸上的泪,声音沉稳中带着平静,“姑祖母,岩儿已经没事了,还是要深谢太子殿下愿意相救,臣如今好端端的在这儿呢。”

    太后听罢却更加心酸,岩儿以前是多么无忧无虑单纯的孩子,如今像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

    “你起来。”太后拉着楼岩起来,又整理一下楼岩的衣裳,一点不嫌其上的脏污,端坐在上首,让楼岩站在她身边,说道:“楼岩,你不用出去,就在此地,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与楼大人好好分说分说。”

    太后心里清楚,若是就这样让楼岩出去,什么事也就都变成楼太傅的一面之辞,到时又是一笔糊涂账了。

    皇帝也点头,“就听母后的。”

    在场众人听得此话,都明白了一件事,太后这是今日就要一个明确的说法了。

    但是这件事又能有什么结果,楼岩还真能与楼家一刀两断不成?他毕竟姓楼,楼太傅又在朝中多年经营,他自己又是个身无所长的,顶多就是闹一闹,把云柔郡主的嫁妆要回来,再痛哭流涕的抱头相拥父子和解,按众人的想法,最好的结果不过如此。

    江照漠然看着台上台下,又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前世,有了这一遭经历,想来若是再遇上绑匪,应该会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楼太傅一张老脸青中带白,说话都有些结巴:“陛下明鉴,老臣……只是因朝务繁忙,疏于对这个逆子的管教,才酿成今日之祸。”

    “至于其他的,都是这个逆子的恨憎之言,是无稽之谈啊陛下!”

    太后气得胸口上下起伏,险些喘不上来气儿。

    凭着她对楼岩这孩子的了解,虽然平时顽劣了些,可绝不敢说谎。若是楼太傅没有做过,楼岩就算是想要编造也得有依据才行啊。

    这么多年,楼维偏向妾室的儿女、楼岩不得他欢心太后不是不知道,可她贵为太后,如何去插手臣子的家事?何况楼维并没有对她如何,云柔郡主明面上还是体体面面的太傅夫人。

    太后只得逢年过节叫人进宫恩赏有加,给她们母子撑些颜面,不至于叫人太过看轻她们。

    至今云柔过世也有年头了,当年的那个妾室也早被扶了正,楼岩的日子更难过,偏他自己也不争气,太后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今日历经了生死,居然让楼岩说出挪用郡主嫁妆给那继室的两个儿子捐官、甚至还苛待楼岩的事情,太后已是忍耐至极,没想到楼维还敢这样说!

    太后气到极点反倒平静下来,冷眼看着楼维,“好,你说岩儿的话都是因为记恨你昨日不去救他,那好,哀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种事派人一查便知。”

    世家女子出嫁,嫁妆皆有单目方便核对,何况是皇家的郡主,确实只要派个人去查,便知道父子二人谁在说谎。

    皇帝暗暗皱了眉,这样做的确是个方法,可是如此一来,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众人皇家的丑闻吗?

    太后知道皇帝的顾虑,可是这件事,在众臣看来,楼太傅的话肯定会比楼维更加可信,儿子对上父亲,那是天然的吃亏。

    如果不去查证,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了,看楼太傅刚刚的情状,楼岩以后的日子焉能好过?

    四皇子见太后的话说完,楼岩又一直低着头,便劝道:“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讲。”

    四皇子斟酌着用词,泰然起身,“儿臣以为,此事乃是家事,不宜过度张扬,父子君臣,乃是天生的伦理,哪里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不如楼太傅今后仔细教导,楼公子日后奋进些,也算是两全其美,一段佳话。”

    四皇子说完,果然见皇帝的脸色都好了些,便知自己赌对了皇帝的心意,不由心中暗喜。

    “好一个两全其美,一段佳话!”

    帐外有人不经通传就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人,皇帝十分不悦,荀进正要呵斥是谁人如此大胆,看见来人马上闭了嘴,低头在一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人一身雪亮的白衣,正是安王世子江烈,世家众纨绔之首,连皇帝都头痛的人。

    楼太傅也心里叫苦,这楼岩不知怎地搭上了安世子,看这样子是要与自己作对的,这人可是出了名的无赖,分外难缠,到底是谁把他叫来了!

    “子荣,你这是做什么,一点礼数都没有!”皇帝怒斥道。

    可江烈丝毫没有畏惧,甚至还有笑着说:“陛下,臣等找到了这些刺客的老巢,迫不及待想和陛下分享。”

    皇帝:“……”

    众人:“……”

    这可真是大功一件,怪不得他肆无忌惮。

    皇帝舒展了眉头,还是斥责了他几句,想吩咐他抓紧去查,没想到江烈不依不饶,“刚刚那话是四殿下说的?”

    四皇子觉得自己摸透了皇帝的心思,心中有底,很有底气地回答:“正是本宫。”

    江烈摇头,“臣也有句话想说,不为别的,只为臣不满四殿下的话!”

    四皇子正想呵斥他,被江烈一瞪又缩回去。

    “四殿下见谅,江烈平生最恨这种拿了人家的东西、踩着人家上位,还要逼着人家去死、去感恩戴德的事情,更何况还有人不痛不痒的轻飘飘几句话在一旁和稀泥!”

    “臣今天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和这种让好人委屈坏人得利的事情抗争到底!”

    江烈说得激愤,皇帝别过脸去,太子的手抚上额头,太后眼中忍着笑意,只有四皇子愤愤不平又不想跟江烈说什么。

    这套说辞,江烈从小用到大,但凡受了丁点委屈,他都要喊到全京城像天塌了一样。

    安王又极宠爱这个儿子,心疼他一个人小小年纪远离父母,江烈出了什么事情恨不得以身相代。

    皇帝自然不好跟一个不成器的小辈计较什么,他但凡要罚,太后就赶过来,宗亲也劝他道:

    “江烈还是个孩子啊!”

    所以就养成了江烈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

    “胡闹!你是什么身份,天天把自己的命挂在嘴边。”太后嗔怪道,话中却根本没什么怒气。

    江烈拱手道:“是,祖母教训的是,孙儿以后不敢了,对了楼太傅——”

    楼维紧张的抬起头来,就见江烈也朝他郑重拱手道:“本世子刚刚不是在说你是坏人。”

    “你只是让云柔姑母郁郁而终,把楼表弟养成这副样子,又拿姑母的钱给小妾……额继室的儿子捐官罢了,又怎么算得上是坏人呢。”

    “虽然表弟现在还是个白身,那也是他自己不学好、不争气,绝对不是你没给表弟捐官的原因!”

    江烈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若不是场合不对,阿单简直想给他鼓鼓掌。

    楼维脸色由青白转向红黑,“我……我没有、我不是……”

    “唉,”江烈走过来十分亲切地说:“本世子当然明白您不是故意挪用云柔姑母嫁妆的,这不是人生在世,谁还没点难处。”

    楼维死死地瞪着他,再不说话还不知要被这竖子扣上多少顶帽子!

    他对着皇帝狠狠磕头,“陛下,老臣发誓,绝没有碰过郡主的嫁妆,他们这是要往死里逼臣啊!”

    若是真被按下这个名头,他这一辈子还怎么在京城中抬起头来!

    江烈不屑的冷笑一声,楼维敢这样说,不过是仗着他这个皇伯父好面子,不肯插手臣子的家事,落下个皇室仗势欺人的名头。

    就在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时候,江照放下拄着额头的手,缓缓说道:“本宫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用涉及楼太傅的家事,也能看出姑母的嫁妆到底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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