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这样问,楚月凌努力抑制住上扬的嘴角,低头丢下一句,“不敢妄议。”

    于是他心中了然,这位真是看热闹不要命啊。

    江照跟在皇帝后面,见“长广郡王”兴致高昂地过来行礼,六皇子和几个公主有些心虚,嗫嚅地喊了两声,“父皇”。

    皇帝冷眼扫过,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下计较,“那个人呢?不是去追了,抓到没有?”

    “长广郡王”像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回头看了看几个小的,“皇兄您说是哪个……几位殿下不是走迷了路,没看见什么人……”

    皇帝眉头紧锁,江照突然明白,那个“被火燎过的人”恐怕是个幌子,陈四喜不可能把人放出来,这人若是藏不住,那就要送到东宫。

    皇帝命人烧毁皇宫南殿,对外只说是年久失修需要重建,不过皇亲贵胄之间彼此有数,所以陈四喜只是利用皇帝的怀疑转移视线。

    若是找到,也只会是——“启禀陛下!贼人已经捉到!”

    梁义诚一手提着个浑身焦黑的人放在十尺之外,周围的侍卫纷纷持剑上前将人架住。

    皇帝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好,让朕来瞧瞧,到底是什么人,三番五次在宫中兴风作浪!”

    梁义诚抓起那人的头发,令他抬起头来。

    只见他满脸疤痕,双眼浑浊,形容疯癫,嘴里还喃喃说着什么“王爷、事成”之类的话。

    其他人早有眼力,一个个离得远远的,连头都不敢抬。

    江照有些想不通,他摸了摸手上的扳指,又看了眼在一旁像是状况外的长广郡王。

    这个疯子的话他不清楚,但是他直觉对皇帝的触动很大,陈四喜没有这个能力在短时间内找到这样一个人。

    皇帝听见这疯言疯语,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杀意。

    “季桢,”他开口,话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把这个人带出去审,他背后是什么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挖出来!”

    “是!”梁义诚应声,命侍卫将人带走,却见那人像是疯了一样,突然大笑着、声音嘶哑地吼叫道:“盘龙、盘龙……哈哈哈哈哈王爷您果然天生就该是最尊贵的命格!这皇位……唔唔唔……”

    梁义诚眼疾手快,在他还要脱口说出更多混言之际堵住他的嘴。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听了疯子的话,身心俱是一惊。

    盘龙……这话可是好久都没听说过了。

    江照双眉微挑,盯着他那位便宜伯父,发现对方也对上他的视线,眼中带着一种“又被看出来了”的无奈之感。

    “伯父,”江照蓦然开口,“您碰到老六几个时没遇到别的危险?老六他们可是追着这个人去的。”

    “长广郡王”连震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换,直接面向皇帝,“几位殿下当时确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臣一问才知是梁大人设的局。臣与梁大人同为武将,当然知道什么宝物也不可能是个人啊,这才把几位殿下带回来。”

    见江照还要说什么,他连忙苦着脸道:“看来臣算是歪打正着,求陛下别计较臣醉酒迟来了……”

    皇帝冷哼一声,低声斥道:“季桢回来知道替朕分忧,你看看你这个不着调的样子!”

    “今日醉酒险些误事,那就罚你好好醒醒,”皇帝眼神看向江照,“今日是太子冠礼,你缺席,不如就让你伯父替你守一夜宫门!”

    江照嘴上说着“岂敢”,“长广郡王”这边叹气领旨。

    二人走在皇帝身后,“长广郡王”落后江照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下可是合你心意了?卸磨杀驴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江照面无表情,“有句话伯父没听说过?上赶着不是买卖啊。”

    “长广郡王”被他气笑了,“好好好,算我多管闲事,太子就不怕我把那个在善采司煽风点火的小家伙供出来?”

    “伯父当然不会,”江照的脚步慢慢停下来,和“长广郡王”并成一排,“你只想看热闹,不想成为热闹。”

    几个人随着皇帝走回殿内,其他人早已在殿内等候。除了参与这次“寻宝”的几个公主和贵女,其他女眷被皇后等人带回后宫。

    众臣眼见今天的戏唱的一团糟,纷纷急着想要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只等皇帝发话。

    皇帝在上面坐下,也无甚心力,摆手让梁义诚宣布结果。

    梁义诚端起一张笑面,像个没事人一般,“看来这一次,没人寻到宝物,所以……”

    “谁说没找到!”

    一声清亮的少年音响起,众人纷纷望过去,只见江烈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陛下、梁大人,这奖赏可以不要,但我们也好歹找了半天,何妨听一听?”

    江烈此话一出,其他人也回过味来,八成是有人琢磨出点门道又不是直接参与的人,所以才会说出不要奖赏的话。

    梁义诚得到视线在江烈、谢元几人身上扫过,眉目舒展,点头道:“好,谁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来听听。”

    江烈和谢元对视一眼,四皇子和五皇子也略有些兴奋,梁义诚的话语中说的是“想法”而不是什么物件,说明他们猜测的方向没有错!

    令人惊讶的是,不只是江烈谢元和两个皇子,所有参与这次“寻宝”的小辈们都站了起来。

    梁义诚疑惑,“你们这是……”

    江烈站在众人前面,对着皇帝一礼,“陛下说要考教我们,臣等若是只拿出这样的结果,对不起诸位长辈多年教诲。”

    “所以刚刚回到殿内,我们所有人将线索整理了一遍,殿下们有了新的想法。”

    江煦上前一步,“父皇,儿臣自认与诸位将五处宫苑翻了个遍,梁将军所投置的物件已被悉数找到,如果宝物指的不是这些,那就和这些宫苑本身有关系。”

    四皇子接着说道:“儿臣在善采司翻到几张不知名的药方,本以为这就是宝物,但细看之下,虽然珍贵,但在皇家也算不得罕见,是以儿臣与五弟认为这也算不上‘宝物’。”

    六皇子有些胆怯,但在江煦的眼神示意下也结结巴巴地说道:“儿臣……儿臣和皇姐去追那个人,也……也没追上,回来的路上碰到谢姑娘和王姑娘,她们说……从尚宫局到善采司的路看着近,但七绕八绕的,地形虽然规整,也要走上许久。”

    谢纾和王槿之、王楚衿朝皇帝福了福身,皇帝眯起眼,听到“地形”二字,有了兴趣。

    “五哥刚刚要了张地图,发现这几处宫苑的地形,和大晋的疆界极为相似。”

    江煦点头,“父皇,自古兵不厌诈,儿臣猜测,梁将军的题目本身就是在误导我们,将‘宝物’集中在物件或是人身上,忽略了这次宫苑的选择,是以大晋的地形在考验我们!”

    听五皇子这样一说,众臣回过味来,这才知道之前太子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皇帝脸上浮现出笑意,江烈给了谢元一个眼神。

    “不过,作为监察官,臣觉得停止之后的答案,不能算作成功。”

    梁义诚也点头,“虽然殿下们猜到臣的用意,却也没猜到答案。臣固然是暗以山河为题,但是宝贝却不是大晋的地图啊。”

    皇帝在上首抬眼,“子初说得错,朕也觉得,已经喊停,就不能算你们成功。”

    底下的大臣们纷纷笑起来,“陛下,这考题确实为难,就连微臣,也没能想到啊。”

    “是啊陛下,不管怎么说,题已经解出来了,臣愿意凑上一份,算是奖励家里这几个孩子,已经青出于蓝了!”

    皇帝没好气地瞥了王太师一眼,“你个老匹夫,朕只是说不算,又没说不赏,而且——听孩子们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江煦等人确实还有话说,“父皇,儿臣认为,若从一开始,儿臣就对这宫苑十分熟悉,大家就不会摸不着头脑乱撞,可能早就会发现梁大人的答案在问题里。”

    “在几处宫苑的摸索中,如四哥、六弟、还有儿臣和福阳这样常在宫中行走的都不甚清楚这宫苑的路径,不熟悉这宫苑哪里可以藏匿,更别提其他人了。”

    “所以儿臣认为,如今西昌、南疆包藏祸心,我大晋武将虽人才辈出,可最熟悉疆土的,不是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而是士兵、是平民,就如这宫中的宫女内侍一样。”

    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从这些宫苑里哪能想到这么多,五皇子这分明就是揣摩上意,如今南疆在边境练兵,正是皇帝心头忧心之处,五皇子这是想要——

    “儿臣等想请求父皇增设武举恩科,不论出身、门第,为我大晋广纳贤才!”

    参与进来的小辈们个个神色激扬,他们的父辈们心中却无比复杂。

    这帮孩子们只是一时热血上涌,不知道这种提议对世家、对他们自己意味着什么。

    可是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们根本没发明着反对啊!

    皇帝心中大悦,这群孩子交上来的答卷真是超出预期,给他惊喜。

    不过,他觑着底下众臣的神色,只是笑了笑,“皇儿有此心,不负朕的期许,你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众卿家教导有方!荀进,赏!”

    荀进在一旁笑眯眯地应道:“遵旨。”

    以皇子们为首,众人齐齐下跪叩首,“谢陛下隆恩!”

    “平身吧,朕看着你们十分欣慰,大晋有你们,必能扬我国威,南疆那群宵小之徒,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皇帝的话说完,“长广郡王”突然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太子一眼。

    这种时候,想要震慑立威,想来之前南疆和西昌勾结的案子,要有结局了啊。

    这还是真水到渠成、恰到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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