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的寒潮来得格外早,刚入冬月上京城及附近州县遭受了百年难遇的大暴雪,鹅毛大雪一飘就是好几日,铺天盖地,霎时间天地间苍茫一片白。皇城内的屋舍商铺各家自扫门前雪,街道府署也有侍卫衙役,日夜清扫道路。天气虽恶劣,茶楼瓦舍却比之前更加热闹,文人骚客云集,三三两两围炉煮茶,吟诗作画,竞相描摹大这难得一见的风光。

    然而京郊州县的百姓形容甚臞,难有如此雅兴。连日暴雪阻碍农作物生长,冻伤大半,幼嫩些的频频倒伏甚至死亡。暴雪已然成灾害,谁知气温忽而转暖,导致临江河流经的京郊北面处,积雪消融河流化冻竟冲破堤坝,再次淹了附近农田。

    钦天监战战兢兢向御前回禀,言此次天降灾害来得古怪,恐是不祥之兆。圣上为安抚民心,才遣了闲散王爷宇文皓代天子执行赈灾事务。结果宁王出京不过四日,府内便传来王妃病重侧妃逝世的消息。

    宇文皓爱重侧妃,坚持逾制办丧事,在附中设祭坛做法七日,并下令从头七起为侧妃起设立灵座,供木主,每日哭拜,早晚供祭,每隔七日作一次佛事,设斋祭奠,依次至“七七”四十九日除灵止。

    赈灾督察府中行丧,更加坐实了不祥之兆。

    勤政殿的门槛都要被弹劾之人踏烂了,皇帝只说“体谅宁王新丧,日后定会责罚。”

    言官心里了然,这个“日后”怕是会和从前许多次一样轻拿轻放,最终不了了之。

    宇文皓一封奏折递到御前,同样以“王妃病重侧妃逝世,臣悲痛欲绝,心力不支”告假。这次赈灾旨意上是代天子行事,实际就是个挂名督察,一应事务都有官员负责,毫无实权的宁王自然而然就被架空了。

    他懒得在那儿同那些人周旋,干脆放开手让他们整,也省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自己行动不便。

    他派去暗中探查的人回来复命,受灾情况果真如他所料,与上表文书颇有出入。

    “他们也太猖狂了些,当着爷的面都敢如此糊弄!”侍从子玄义愤填膺道。

    “有何面子?这群手里捧的是圣旨,自然心也不会在本王这儿。”早是意料之中的事,宇文皓并不恼,“他们想利用本王堵悠悠之口,也得掂量一下用不用得起。”

    他的语气浊重得叫子玄心里发瘆,自小伺候王爷左右,他明白王爷语中“他们”指皇上太后,正思量着如何回话妥帖,门房上来人禀报,说苏府派人前来问王妃安。

    宇文皓像是不曾听见,自顾自铺开一卷宣纸,提笔在勾勒两笔,墨色着染出一副侧脸轮廓。

    “只管回复王妃尚在养病,不宜见客,其他不必多说。”子玄看准了主子脸色,朝来人低语,“若以后还有人来,一律如此,不必来回禀了。”

    宇文皓禁足王妃,封了其所住的凤栖院,除每日吃食供应外,任何人不得进出,也不许太医来瞧病,他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不能亲手杀了王妃,索性让她缠绵病榻,最好能借此机会不治而亡,为他的玥儿抵命。

    殊不知此刻他的玥儿正病恹恹歪在软榻上,被院子外头给“自己”办白事的丧乐之声吵得头疼欲裂。

    “王爷也太绝情了,不仅不给您请大夫,还大张旗鼓地在院子里办丧事,这不是咒您嘛!”知琴一边替自家主子鸣不平,一边替她轻揉着太阳穴,试图以此法帮她缓解头疼之症。

    青玥倒真希望他能把王妃的魂召回来,或者干脆把自己催走,还少受折磨些。

    “算了,他也是为侧妃伤心。”青玥素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招呼知琴扶她到书案前伺候笔墨,强撑着这副虚弱的身体写完一封陈情书。

    “拿些银两打点送饭的小厮,一定将此信交到王爷手中”,青玥再三嘱咐。

    希望宇文皓看过信能明白真相。

    晚饭时候小厮回话,他将信转交给子玄,眼瞅着王爷拿过信直接丢进了做法事的火盆中。

    青玥气得躬身好一阵咳嗽,再抬头又见知琴脸上挂着两行泪。

    心说丫头衷心是衷心,真爱哭啊。看来当务之急是把身子先调养好,不然就算不被宇文皓折磨死,也得被这丫头的眼泪淹了。

    “王……咳,我还有私房钱吧?”青玥伏在知琴耳边低声问。

    知琴眼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愣愣地点了点头,“奴婢给王妃收着呢。”

    “那就好。多拿些给小厮,托他们偷偷去外面抓几包药回来,冒风险的事儿,别吝啬赏钱。”

    一听说要治病,知琴立马抹干了眼泪连连答应,不一会儿就抱着个精致匣子出来,青玥本以为里面无非是女儿家的珠宝首饰,打开看,竟然是一盒银票。

    她果然是个穷人。

    害怕自己太过震惊露了馅,赶忙合上盖子,交代知琴一些买药的细节,尽量将病症讲得仔细些。

    病要治,信要送。

    青玥又连着送了几日陈情信皆不见回音,最后连小厮都断不肯再帮忙,说王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还放下话:若再有人敢替王妃传信,直接乱棍打死。

    好在小厮其他事办得靠谱,偷偷带回来的药几副下去,青玥的病症见好,每日能不靠人搀扶在院中闲转片刻。

    这院子布局上同她原来住得没什么差别,可惜太规律整洁了,缺了些花草和落叶堆。没有可供侍弄的对象,青玥或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或痴痴抬头望天空,偶然随风飘落几片梧桐叶子,都能令她欣喜。

    入了冬阳光都变得雾蒙蒙,像裹着一层薄纱。

    恰如她和宇文皓的初次见面,一纱之隔,她勘破少年郎满腹愁怨,以夫子之言相劝:“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少年郎展颜:“姑娘一语,可值千金。”

    青玥觉得如今自己的情形和那日的宇文皓大抵相同,当初选择随他入王府,亦如平地堆山——进,吾往矣。

    一时情难自已,捡了两片飘落的树叶回房间,执笔处,两行娟秀的小楷跃然其上。

    ——解语花锁深深院

    ——缱绻双燕,何日玉楼相见?

    此计不成再寻他法,一墙可阻书信,难隔琴音。青玥最擅琵琶,一曲《夕阳箫鼓》名动上京,至今无人可比,此曲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妃房中只有一架古琴,她琢磨了两日方勉强把琵琶曲转为古曲的谱子,又教人将琴挪到院中,和着风声弹奏。原是泛舟游春江,碧波荡花影的美好愿景,此时多了几分苍凉。

    曲意弦音虽不能完全相同,柔美婉转,宁静优雅的情调也算传神。

    “王妃,去屋里弹吧。”知琴心疼主子大病未愈就在冷风里坐着。

    “此情此景才更动人。”她自小孤苦,与从前为生计漂泊求存之苦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

    “您又是何苦呢,这些法子从前都没能引来王爷,如今怕更难了。”

    从前?王妃从前竟也如此吗?

    似是有寒风偷偷钻了空子刺进她如今的身体里,分不清是谁的心被揪得生疼。

    宇文皓被琴声引来,入院见是她仿玥儿的曲子,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怒声呵斥:“谁允许你弹这首曲子的!”

    昨日情形紧迫未多在意,青玥此时再看宇文皓,发觉他清减许多,脸庞线条愈加分明,浑身透着一股子雕塑般的凌厉之色,眼里不见往日光辉。

    他虽脾气暴躁,但从前每每望向青玥,眼中都闪着光芒。

    “若我说我就是青玥呢?”她有些心疼,克制住起身抱他的冲动,缓缓开口。

    “啪!”青玥身子虚弱,宇文皓卯足了力道打下来,她根本承受不住,从凳子上摔下,对方怒不可遏:“无论你怎么学,都不可能取代她!”

    从前只知王妃苏氏不受宠,易地而处,青玥忽感郎君凉薄原是如此苦涩又无人可倾诉,紫云说的没错,她实是被宇文皓偏爱的久了。

    瞧这情形,她越努力用青玥所长来自证,越容易将他激怒,宇文皓只会觉得是王妃在耍心机。

    反正她只求帮他成事后恢复自由身,用谁的身份都一样。

    忖度过后,青玥扶着凳子欲起身,无奈双手使不上力气,知琴知瑟早得了她的吩咐不叫她们不得出来,院中仅有他们二人。

    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倚着凳子,维持一副病弱不堪的姿态。

    “妾身同样可以帮王爷得到您想要的。”

    宇文皓冷哼一声,不作回答。

    “能将太后的棋子挪为己用,何乐而不为呢?”她知他想要什么,自然要把话说到对方心坎上。

    “本王凭什么信你?”被戳中心事,宇文拓狐疑地打量她,虽说这些年王妃也没真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但仅凭她苏,就不会轻信。

    “王爷既留妾身一命,就说明妾身对您有用,为了保住这条命妾身也得帮王爷不是?”她盈盈一笑,仰头对上他的目光,“过两日便是入宫朝见太后的日子,妾身自会向王爷证明。”

    女子的眼神莫名让他难以抗拒,伸手握上她的胳膊,施力将其从地上拽起来。

    “那就请王妃谨记身份。”宇文皓将“身份”二字咬的极重。

    “谢过王爷,到时还请您多多配合。”青玥欠身行礼,目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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