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盖头从头上揭开时,李晚茹有一瞬间的恍惚,视线不再受盖头所限,渐渐清晰起来,有了聚焦,她看见了地板和冷顾思握着盖头修长好看的手。方才,冷顾思带着怒意的质问郑重落地,让她的心也随之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果真见到了冷顾思渐渐平息怒意因而面无表情的脸。李晚茹自打与他相识以来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面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那什么表情?”

    冷顾思看着她,道:“你明知原因,何必来问我?”

    李晚茹瞬间站起,向前走了一步,冷顾思向后退却一步。她逼视着他的眼睛,胸膛上下起伏不定,像是气极了,“你自小同我一起长大,怎会不知我父兄是被冤枉的,皇上一向爱惜他们,怎会突然为他们扣上谋反的帽子,这其中有什么隐情?皇后为何突然登临皇位?而依你的性子,在皇帝下令赐死我们一家的时候,怎会不与那皇帝理论一番,为何还要奉命抄家?!”

    一句句的诘问,犹如千万斤重的石头向冷顾思袭来,即使内心波涛汹涌但面上依然维持着酷飒不近人情的样子,凝视着李晚茹。

    两人长久的对视中,桌上的红烛微颤,将军府内的丫鬟和家丁的微弱交谈声隔着紧闭窗户的传过来,屋内鸦雀无声,让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显得更加浓重。

    半晌,冷顾思哼笑一声,扬首扔了盖头,红色的盖头落在地上的时候,他抬手抱臂,道:“你倒是机灵能看出来那么多东西,不过看出来能有什么用,依你那娇弱连蜘蛛都害怕的性子,能怎么样,还是乖乖待着吧。”

    “你!”李晚茹怒道,“谁说我娇弱了?”

    “你连树都爬不上去,剑都拿不起来,还能干什么?”

    “我一介女子为何要爬树提剑,荒唐!”李晚茹道。

    “随便你。”冷顾思沉声道。他看了李晚茹一眼,抬脚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把茶杯拿在手中却不喝,而是盯着茶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晚茹见他如此就更生气了,急步走过来垂眸质问:“你难道也相信我父兄有谋反之心?!”

    冷顾思这才把视线落在她脸上,蹙眉道:“皇上都已查清,你还敢怀疑皇上不成?再说你对他们在朝中之事又了解多少,就敢断言他们没有谋反之心?”

    可笑!

    那是她的父兄,她还能不了解?

    李晚茹觉得冷顾思果然是冷血无情之人,父兄待他不薄,他竟相信父兄有谋逆之心,岂有此理,白眼狼一个!

    李晚茹怒道,“这绝无可能!你骗人!”

    “懒得和你争论这些,”冷顾思道,“陈灵儿呢?”

    李晚茹冷冷道:“不知。”

    冷顾思飞快地蹙了一下眉,又问:“皇后让你替嫁,你就真的从了她?”

    “我怕死啊。”李晚茹怒意未消,气鼓鼓地背过去靠着桌边道。

    冷顾思轻笑了一声,放下杯子站起,睨着她,“既是怕死,就最好安分守己,别惹什么祸事,要是惹了皇后也不会放过你。”

    她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惹什么祸?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却见冷顾思神色冰凉,带着明显的怒意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视线往下,他的手不自觉地向腰间探去,却抓了个空。那里是他佩剑的地方。

    握空后,冷顾思蹙着的眉缓和下来,深呼吸一口,声音淡淡,继而道:“你今晚就睡这里吧,最好安分一点,否则皇后不会轻饶于你,明早我去会会皇后娘娘。”

    说罢便径直走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关上,李晚茹望着紧闭的房门发怔,过了片刻,开始回忆冷顾思方才所说。

    冷顾思接受了皇后的赐婚,也同样接受了替嫁的自己,作为国之将军,皇后下令只有执行没有反抗的权力。李晚茹也算靠了皇后一把,冷顾思要去寻皇后要个说法在情理之中,却绝无转圜的余地,也就是说李晚茹从今以后就是将军府的人了。

    人走茶凉,桌上的那杯茶早已没最开始时好喝了,李晚茹转身垂眸盯着那杯茶看,心中微动,想起那句老话: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可叹可叹,如果一切都是旧时模样,她与冷顾思还生活在天水该多好。

    李晚茹垂了一下头,又抬起,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吧。该睡觉了,身上的喜服和头上的发饰该脱该摘了。

    她找到梳妆镜,在梳妆镜前坐下摘了发簪和凤冠,又站起走到床榻边的衣柜前,打开衣柜。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绿色的极其好看的公主裙。

    李晚茹的瞳孔骤缩,一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脑中“嗡”声一片,秀儿的那句“冷将军明明与灵儿公主交好”,还有冷顾思迎亲时带着笑说的那句“以后要过一辈子的人,当然要第一时间来迎了。”以及迎亲时那些个公主王爷的言论,方才的那一系列对自己的厌恶行为都让李晚茹感到窒息,皆昭示着:

    冷顾思真的喜欢公主!

    公主才是冷顾思的白月光!

    父兄被关押,被倾心之人抄家,被皇后威胁替嫁,今日又被倾心之人厌恶,时至今日才知原来冷顾思早就心有所属的种种打击,让她隐忍了多日的辛酸,在看见衣服的那一刻彻底爆发。

    李晚茹的呼吸愈发严重,在意识到失态后,一把关上了衣柜的门,却还是失去了力量作为支撑,跌坐在地上,好半天未反应过来,直到眼前有些模糊时,才含糊其辞:“原来,原来他喜欢公主啊,那我算什么?”

    李晚茹哭了起来,垂下头豆大的泪滴扑簌簌往下落,很快洇湿了红色的嫁衣和地板。她哭到几度昏厥,连自己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翌日一早,还是被敲门唤她洗漱的丫鬟叫醒的。

    李晚茹睁开眼,觉得双眼一阵胀痛感,强忍着不适,丫鬟急忙放下水盆,走过来蹲下拽着她胳膊,问道:“夫人怎会睡在地上,连喜服都没脱?”

    李晚茹还未开口,就被丫鬟扶了起来坐在床边,接着倒杯水过来,递于她手中,“夫人先喝些水罢。”

    李晚茹觉得嗓子难受,于是仰头把水喝了,问丫鬟:“冷顾思呢?还未归?”

    “未归?你是说将军昨晚就出去了?”丫鬟诧异道。

    “有事要处理就走了,”李晚茹扯谎道,“我昨晚嫌屋里闷,就打开了窗子,冷顾思不在,今又嫁了人,悲痛交加哭了很久,以至于眼花以为看到了鬼,及时关了窗子可还是晕了过去,”她深呼吸一口,咳嗽了几声,继而夸奖起婢女以让婢女相信自己的话,不再有疑虑,“这不还好有你,进门把我唤醒,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昏倒什么时候,多谢了。”

    婢女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道:“夫人真是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罢了。”

    李晚茹婉儿一笑,她觉得这个婢女似乎没有什么心眼,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来将军府多久了?”

    “回夫人,奴婢名唤小慧,来将军府有些日子了。”小慧道,“话说夫人您不是见过我一面吗?”

    只有一面啊。王公贵族出行,女子一般都是面遮纱的,小慧没有见过公主真实面容。

    李晚茹面色平静道:“是吗?瞧我,竟一时忘了。”

    “没关系的夫人。”小慧走到一边隔着盆儿试探了一下温度,“夫人还是先更衣洗漱吧,水过会儿就要凉了。”

    “好。”李晚茹毕竟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很久,刚应下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婢女见状,忙道:“夫人定是着凉了,我待会儿便去请郎中来。”

    嗓子干痒得厉害,头也晕乎乎的,李晚茹只好应允下来,“也罢,你待会儿去吧。”

    “好嘞。”小慧应道。

    外头的鸡打了好几声鸣儿,李晚茹换了衣服,洗漱完毕待吃了早点便躺在了床上。头实在晕得厉害,身上冷一会儿热一会儿难受得要死时,门外响起了人声,小慧在与一个男人交谈。

    声音渐渐逼近,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屋内霎时间亮堂起来,李晚茹睁开眼,只听人道:“近日大雪,气温骤降还在地上躺了一夜,能不严重吗?”

    声音竟有些熟悉。李晚茹飞快地蹙了一下眉,隔着红色的床幔却见到了昔日在天水曾施以援手救过一命的邱济民。

    邱济民手中提着药箱,正隔着床幔注视着她,随后朝她道:“夫人身体抱恙,邱某手中有一丝线,今日还是用它来把脉吧。”

    小慧接过邱济民的丝线,走过去拨开床幔对她道:“夫人,我在寻医的路上遇到了邱少卿就把他带回来了,我在您手腕系根红线方便邱少卿为你把脉吧。”

    说着,小慧便俯下身来在她手腕处系了一根红线,然后放下床幔走了出去。

    李晚茹看见邱济民把药箱放在了桌上,然后坐了下来,用丝线号脉。

    邱少卿?

    邱济民竟已担任了大理寺少卿一职。

    忽地,李晚茹产生了一个念头,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对小慧道:“小慧,我嗓子干痒得厉害,你去给我弄点蜂蜜水来吧。”

    “哦,好,我这就去。”小慧听言开门走了出去。

    待到门外脚步声远去,四周归于寂静之后,李晚茹坐起来,偏头依旧隔着床幔看他。贵族衣冠不整是不会与人见面的。只是还没有等她说话,邱济民就先开了口,“原是郡主,怎会是你?灵儿公主呢?”

    语气平淡,他在李晚茹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认出了她。

    李晚茹没料到邱济民竟然还记得她,辛酸一笑,“有牢邱少卿还记得我了。”

    邱济民也笑,“您救我一命,我怎会轻易忘记。”

    在他少时,天水就祸事不断,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饿死冻死。当年是李晚茹给了十两白银,让他活了下来。

    邱济民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打开药箱抓药,“你就是受了风寒,吃点药就好,最近注意休息,对了,夫人可否把你手腕上的丝线解下来?”

    “哦,好。”李晚茹解了丝线,就听邱济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晚茹自嘲一笑,继而向他叙述起来。邱济民听完,眉头紧锁了起来,问:“逃婚?”过了会平静下来,喃喃道:“原来如此,也难怪冷顾思要进宫,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闻言,李晚茹脸色一变,严肃起来,手不自觉抓紧了床沿,郑重道:“我想请邱少卿帮个忙。”

    “你说。”

    “我想请邱少卿暗中重审我父兄的案子,我要为父兄报仇平冤。”

    沉默。

    李晚茹与邱少卿隔着床幔面面相觑,后者多次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夫人不要为难在下了,我虽为少卿但也是直属皇司,你让我重申你父兄的冤案,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李晚茹平静道:“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但是皇后继位,一样的道理,夫人还不明白吗?”邱少卿无奈道。

    “原来他已经死了,我还以为是患病朝政暂由皇后代理呢。”李晚茹道,讲完便疯狂咳了起来。

    意识到司南在向他套话,邱少卿微微一惊却没有生气,说实在的,他的确也不信李晚茹的父兄有谋逆之心,毕竟少时天水闹旱灾时,是郡王府开仓放粮救济了一方黎民。

    只是碍于皇权,有些事一旦做了那可是无后路可退啊。

    “咳咳咳咳……”

    李晚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确实如冷顾思所说这副身子太娇弱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看出邱少卿顾虑,明面为他设想话里却有话,“邱少卿既如此为难,那便当我没说过,我的真实身份冷顾思回来之后估计就会暴露,到时候还请邱少卿多护着我一些。”

    邱少卿脸色微变,那样还成何体统!碍于面子,冷顾思会宰了他的!

    “罢了罢了,容我考虑考虑。”邱少卿扶额,叹息道。

    李晚茹一怔,随即微笑起来,“那就多谢邱少卿,为了方便联系,你用信鸽与我联系吧,在夜里子时之前,晚了,我怕着凉。”

    邱少卿重重叹息一声,应下来,“好,药已配好,你叫小慧去煎吧,我今日来是寻冷顾思的,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走了。”

    “你与冷顾思竟混熟了,我救你的时候,你们可才见过一面啊?而且方才听你的意思,你好像经常来这里?”李晚茹微笑问道。

    邱济民背上了药箱,对她说了句“是啊早就混熟了”就告辞走了。

    邱少卿直言会考虑,让李晚茹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邱济民走后小慧才姗姗来迟,端来蜂蜜水让她润嗓,她喝完小慧又去煎药。

    一碗药下肚,李晚茹就睡了过去,做了很多奇怪的梦,等到晚上醒过来的时候,却听见了外面家丁丫鬟们吵闹的声音,在七嘴八舌中依稀捕捉到好大的火儿,完蛋了之类的惊恐语录。

    李晚茹知道,是冷顾思回来了。

    但下一秒,就听见了小慧的声音,小慧似乎很急躁,“夫人已经睡了,您别惊扰了她,先让她睡吧。”

    只听,门外的冷顾思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怒道:“我找她有事,你让开!”

    “才刚成婚有什么事,您这副样子,定不是好事,小慧不让!”

    李晚茹把门外两人之间的谈话听了个全,心中也是万般疑惑,有什么事?

    结果,下一刻,便听冷顾思怒道:“她今日可是见过邱济民了?!”

    小慧道:“夫人病了,邱济民本来是寻你的,我寻医的路上遇到他的,所以就把他带回来了。”

    突然,门外没声儿了,万籁俱寂。

    李晚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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