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才蒙蒙亮,言苗就被唰唰的雨声吵醒了。雨丝混着凉意从窗外飘进房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从窗口看到淡青色的天空,和远处淋得湿透的青石板。街道上只有偶尔开过的车,镇子还很恬静,并未从睡梦中醒来。言苗还想赖会儿床,就听见母亲咚咚咚下楼的声音,和招呼人的热情话。她嘟嘟嘴,心中不满,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客人,这么早就来了。虽说这样想着,还是掀了被子起床。

    镇远是个傍水建成的古镇,近年来旅游开发得不错,来来去去过五湖四海的游人。言苗的父母眼看着形式越来越好,自己家的地段又在河边,便把自家改成了旅舍,古朴又温馨,吸引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

    言苗的房间在阁楼,换好衣服后便下了楼。住宿家里的客人都还在睡着,一楼的吧台就坐着一个男生。言苗家有四楼,往上三楼都是客房,一楼摆了几张桌子和沙发,有一面墙的书架,吧台里有各类饮料酒类,还有水果零食。言妈妈手艺好,若是来住宿的客人想吃镇远地道的小吃,找她肯定错不了。

    此时言妈妈正在厨房忙碌,男生正低头玩着一个打火机,一脸的风尘仆仆,小小的行李箱放在了脚边。听见声响便抬起了脸,他目若朗星,一双似剑出鞘的眉,大约是舟车劳顿,他的脸上带着倦意,下巴上有点点胡渣。他看到言苗后挑挑眉,笑了起来,点头算是招呼。那一瞬间,言苗不知怎么,猛地红了脸,低着头匆匆地往厨房去:“妈,你在干吗?”

    言妈妈捞起锅里的面,头也不回:“给你做早饭呢,快去洗漱。”

    言苗撇撇嘴,路过那男生时又忍不住侧过头去偷偷看他,他还是低着头玩打火机,不知在想些什么,言苗却看出了一丝孤寂。她思忖片刻,对他道:“你要是烟瘾犯了就抽一支吧,我家不禁烟的。”

    那人略微惊讶地看她,片刻后笑道:“没事,我不抽烟。”

    闻言言苗只尴尬地笑笑,便去洗漱了,出来时,吃早饭也摆在了桌上。言妈妈好客,一边抹桌子一边热情地同男生搭话,男生也都如数告知,言苗在一旁默默的吃面,却听了个全。他叫陆方,正放暑假,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从南方远道而来。言苗只是想,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远来旅行。

    言妈妈听说他正读大三免不了要多问几句,知道他就读名牌大学更是激动得不行:“我家丫头过了暑假就是高三了,你帮忙辅导辅导呗,她数学差得很呢。”

    言苗一听,皱起了眉,嗔道:“妈,人家是来玩儿的!”

    陆方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又转过头去看言苗,弯起嘴角,“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数学还行。”他离她很近,言苗几乎能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她忽地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有邻居家的女孩子跑过来喊言苗:“苗苗,上课去吗?”这个镇子这样小,几乎都认识,言苗连忙扒了最后几口,跟她妈招呼了一声,就要出门。临出门前她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陆方,他背对着门,低着头吃面,有一点驼背,言苗看着他的背影,却有种萧索的意味。外面雨声沥沥,不知他此时正想些什么。

    午时下了课,言苗在桥上遇见了陆方。古镇分为新街老街,以桥为界,新街有商业街学校,过了桥便是青瓦红墙,沿河还有许多酒吧,此时却都紧闭大门,颇为萧条。雨依旧没有停,夹裹着冷风吹在人身上能起一身鸡皮疙瘩,陆方穿着T恤短裤,脚上的帆布鞋全湿了,他撑的伞言苗一看就是自家的,只是太小,肩膀也被雨淋湿了,显得狼狈。他笑道:“我来之前查了天气预报,只说是阴天,哪晓得一过来雨就下不停。”

    言苗同情道:“昨天还没下雨呢,可能是今天凌晨下起来的。”陆方只得苦笑。

    他在雨中逛了一上午,街上店铺大都还未开张营业,也没什么意思,想起之前查过这有个和平村旧址,正要去找,碰上了言苗。言苗看他举着手机找路,便主动带他去了、

    到了和平村旧址,也不需要门票,陆方一进去就拿着手机不停拍照,言苗也不理解参观个博物馆哪儿有那么多需要拍照的东西,而他看的很细,恨不得将他看到的所有都装进小小的手机里。

    出来后陆方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他挠挠头:“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言苗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跑来这游玩,在我眼里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这里很美。”

    “没错,”陆方深吸一口气,“很美。”

    街道上的店面大多都关着,被雨冲刷的街道更加冷清。陆方觉得很奇怪,这旅游的地方店家怎地都不开张。当得知古镇节奏慢,一般得到下午四五点才会营业时他的表情有些崩溃:“这么说午饭都没地方去吃了么?”

    言苗忍俊不禁,抿着嘴道:“你想吃什么?叫我妈做,她做的很地道呢。”

    陆方思索片刻:“小若说这里的酸汤鱼很有特色,要我一定尝一尝。”他陡然说了一个名字,言苗还以为自己听错,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他。他的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眼中却浓墨翻涌。小若,言苗心想,大约是对他很重要的人罢。

    言妈妈一听陆方想吃酸汤鱼,立刻买来鱼开膛破肚,做了一大盆端上来。陆方食指大动,一面吃一面细细问做法,听得言苗忍不住取笑他:“你要偷师么?”

    陆方倒是一本正经:“没错,我答应了她,把这一趟旅行中的所见所闻都带回去给她。”

    言苗怔了怔,无比确定他说的“她”是那个叫做小若的人。她心中有奇异的感觉,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他有他的故事,是她不曾知晓的过往。

    2、

    第二天雨下得更大了,正巧言苗学校双休,一早起来便在家里帮忙。陆方起来看到外面的瓢泼大雨唉声叹气,鞋子都没得穿了。

    言妈妈越看陆方越喜欢,做得早饭都给他多加了一个荷包蛋。陆方吃了人家一个荷包蛋又想起昨天的话,左右无事,便真的拉着言苗要给她辅导数学。

    门外雨滴连绵不断,形成门帘,言苗听不大进去,正发着呆,就听陆方哭笑不得:“喂,不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她扭过头去,他脚上还穿着言爸爸的拖鞋,卷起了裤腿,大约是雨天潮湿,他的眉眼都带着一股水气,他离得她近极了,眼中似笑非笑,透了点无奈。言苗蓦地心跳如擂,咳嗽了一声:“陆……陆大哥,你给我说说你的学校吧,那里好看吗?”

    陆方愣了一下,笑道:“很漂亮,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有点点斑斓。因为是南国,冬天季节特征不怎么明显,但海风带来湿冷,却不萧条。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

    “那……那我考你们学校可以吗?”言苗紧张又莫名的期许。

    陆方一听:“那感情好啊,你过来做我的学妹,我带你去吃学校后门最好吃的萝卜糕。”

    雨是在第三天停的,天一亮言苗就去敲陆方的门,陆方眼睛都睁不开,晃晃悠悠的来开门。言苗一双眼亮晶晶:“陆大哥,我带你去爬石屏山吧!”

    陆方半天没反应过来,只瞪着他,她依旧笑:“这两天下雨你都没有好好玩,石屏山能看到整个镇远,特别漂亮,一起去吧!”

    雨后的早上空气十分清新,山路是修过了的,并不泥泞,陆方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你也太早了。”言苗不说话,精神十足的带路。

    蜿蜿蜒蜒,两个人爬到了山顶,山上植被茂盛,视野却十分开阔,能将古镇整个揽入眼底,舞阳河上浮着淡淡雾气,美不胜收。

    陆方赞叹了一声,拿出手机来拍照。言苗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他在不同的角度拍了很多照片才收起了手机,沉默了片刻,说:“你看过一部电影叫做《春光乍泄》吗?”

    这电影太有名,但言苗没看过。

    “其中有一句台词,是梁朝伟说的,他去到了他跟张国荣最想去的那道瀑布前,他说‘我始终认为,站在这里的,应该是我们两个人’。而我,也一直以为,站在这儿的,会是两个人。”他脸上有淡淡的酸楚,言苗愣了愣,沉吟片刻,笑:“可是,现在站在这儿的,的确是两个人啊,我和你嘛!”

    陆方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晌才拍拍她的头:“你还是个小姑娘。”

    言苗怔怔的,陆方已经转身下山了,她快步追上去,道:“我会长大的。”

    陆方诧异地扭过头去看她,她又说:“我会长大的。”他却只是笑。有阳光从厚重的云中劈开来,亲吻上他的眼眸,那是言苗见过的,最好看的侧颜。而后终其一生,她也无法忘怀。

    而后言苗又与陆方一同骑行往古镇北边行去铁溪,他们并没有骑到目的地,只一路风景秀丽,陆方拍照花费了许多时间,最后他们只到北边一个叫做桂花村的地方,言苗实在骑不动了。休息时,陆方细细查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言苗突然道:“陆大哥你想将这里的景色带回去给谁看?”

    陆方依旧低着头翻看照片,闻言只是笑笑不说话。言苗等了很久,便不再问了。她想他大约是有个心上人,又或者受到情伤。十多岁的女孩子情窦初开,心中弯弯绕绕,不过是想揣摩那人的心思。

    陆方在一个傍晚离开了古镇,临走前并没有跟言苗道别。是言苗下课后回到家,言妈妈告诉她陆方已经坐车去了火车站。他如来时悄然离去,令她呆愣了许久。

    言苗翻了家里的入住登记,抄下了陆方的电话号码,但也不能做什么,她有些怪他的不辞而别。

    夜晚她在她的阁楼里伏在桌前做卷子,夏日窗外有虫鸣,老旧的收音机里刘若英在唱“你来过一下子我想念一辈子”,她握住笔半天也写不出一个字,她想,她还是要见他一面的。

    3、

    一年后言苗如愿坐上了去往南国的火车,晚上车厢里熄了灯,对面床铺的女生似乎在跟男朋友发短信,偶尔闷闷的笑,隔壁的小孩子哭闹不已,下铺的男人打着震天响的鼾。言苗是头一次出远门,这些响声混合着火车轨道的轰隆隆都让她无法入眠,她侧身躺着,在黑暗里有着无法言喻的欢喜。

    辗转到了学校,言苗望着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无望到说不出话。陆方只说过这所学校很漂亮,却没说过也大的可怕,还有好几个校区,她忘记问他,他说的萝卜糕到底在哪个后门。他的号码在心中反复咀嚼,到最后她还是没有拨过去,她带着一丝赌气想,若是真的见不到,镇远一别大约就是他们的缘分了。

    生活步入正轨后,言苗是宿舍里的一个异类,不爱谈论化妆品连衣裙,也不参与男生恋爱的话题,每天有空就去图书馆。只是在这偌大的校园,来来往往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一个,而她也从不吃萝卜糕。

    再见到陆方的那一天,言苗照例在午后去打热水,就在快打满时,热水瓶突然爆裂,言苗躲避不急,被开水溅了满身。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反倒是言苗一直在说“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去校医务室就好”。

    幸好穿着长衣长裤,被烫得不厉害,严重的是手背已经冒了一串水泡。言苗快速地跑到校医务室,她推开虚掩的门,看到了里头的人。那人坐在桌前认真的看着一本书,窗外明媚的日光亲吻他的侧脸。言苗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剪影的你轮廓太好看,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言苗看着他扭过头来,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带着惊讶笑起来:“苗苗?是言苗吗?”

    那一瞬间言苗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还记得她!她想起高考之前她有一段时间梦见过陆方,他在梦中不说话,只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会侧头对着她笑,就好像他就在她的身边。她醒来后回味着梦里的感受,才发现思念入骨生根,她原来十分想他。只是她与他从来都不在一个故事里,他在她触不到的远方,过着与她无关的生活。

    而原来,他还一直记得她,她想,那些入骨的思念带来的痛,都是值得的。

    陆方帮言苗上了药,嘱咐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后,索性收了东西送她回宿舍。两个人像老友那般淡淡的聊天,言苗知道他已是大四时段,是在另一个校区学医,虽说还没毕业,但是正好这边缺个校医,他自告奉勇,闲暇时候来兼职。他笑道:“没想到你真的考来了。”

    言苗抿嘴笑:“你说过我当你学妹你就请我吃萝卜糕的。”

    “哇,不是吧,为了萝卜糕这么拼?”

    言苗比一年前变得更加勇敢一些,她望进他的眼中,敛住笑:“没错,我就是这么拼啊。”她千里迢迢,却并不是为了萝卜糕,她是为他而来。

    吃了晚饭言苗回到了宿舍,隔壁床铺对化妆颇有研究的女孩子似乎也刚回来,看见言苗后一脸八卦:“言苗你怎么认识陆方学长的?我看见你们一块儿吃晚饭了!”

    宿舍的其他几个女生一听,纷纷诧异“是那个医学院的陆方吗?”“言苗你居然不声不响跟陆学长到了可以一块儿吃饭的地步!”

    言苗没有想到陆方原来这样有名,她独来独往的时候,她的室友们就比她更加了解他了。在姑娘们的七嘴八舌中,她所不知道的陆方慢慢在她眼前展开。他相貌堂堂,成绩优异,曾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有个女朋友,也是跟他一样优秀,会跳芭蕾舞的医学系高材生,他们算得上是情侣模范,他们的故事到现在都被学弟学妹们膜拜。然而,去年那位漂亮的学姐突然病倒,后来确诊患的是肌萎缩侧髓硬化症,这个拗口的病被人俗称做“渐冻人”,其实多数人都不懂这个病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看到的只是陆方的不离不弃。说到最后姑娘们都有点嘘唏:“陆方学长真是太帅气了。”

    言苗恍惚间看到那人在山顶上满脸酸涩地说“原本站在这里的会是两个人”的模样,她想过他大约是有个心上人,也想过曾经沧海难为水,却从未想过原来是这样一个故事。小若小若,她想他真的是很爱她。

    八卦余韵还未消,另一个姑娘冲言苗眨眨眼:“你是怎么认识陆方学长的啊?”

    “哦,”她惨然一笑,“只是一个旧识罢了。”

    4、

    过了几天在图书馆又遇见了陆方,他坐的位置上堆满了书,他大概是累极了,在那堆书里趴着睡。言苗走过去翻了翻,都是些晦涩难懂的医学书。听见动静陆方猛地坐了起来,看到言苗后,揉了揉眉心:“是你啊。”

    言苗突然说:“陆大哥,带我去看看小若姐姐吧。”

    陆方愣住,半晌才笑:“你都知道了?”

    “恩,我只是想,或许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带我去看看她吧。”

    陆方在离学校不远的公寓楼里租了一间公寓给秦若,以便能更好更方便的照顾她。秦若果真如传闻中那样漂亮,就算是躺在床上,病痛也难掩她的美。彼时她已经站不起来了,见到言苗后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你是镇远的那个小姑娘,你的家乡非常漂亮。”

    言苗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方,他正冲秦若笑,眼神温柔,那是她没有见过的陆方。他拍拍她:“你们好好聊。”说完便去把床头放着的花瓶拿去换水,又去清洗秦若用过的毛巾,接着给秦若的茶杯里添好水。这一切都显得自然又熟练。言苗似乎能看到他每天都会这样做些琐碎的事情,他在很用心的照顾着秦若。

    转过头发现秦若正看着她,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笑道:“再给我说说你的家乡吧,陆方拍回来的照片好多都糊掉了。”闻言言苗打起精神来笑:“哇那太可惜了,我跟你说哦……”她说了些她小时候的趣事,逗得秦若哈哈大笑,她笑起来眼睛眯起来,长发一抖一抖的,显得很愉悦,无忧无虑。

    那天秦若一直都一副很兴奋的模样,晚饭也不好好吃,被陆方说了几次后,才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后一边缩着脖子偷笑,一边对言苗挤眉弄眼。快到学校门禁时间,秦若才老大不情愿地跟言苗道别。

    陆方送言苗回学校,路灯将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哈了一口白气,笑着对她说:“今天谢谢你了,我很久没看小若这么开心了。”

    言苗摇摇头,斟酌片刻才问:“以后小若姐姐,就只能这样了吗?”

    “不,”陆方低声道,他站在阴影里,言苗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听见他说,“不,我会让她好起来的。”

    北风凛冽,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从那以后,言苗只要一有空就会去陪陪秦若,陆方的课程非常满,反倒是言苗照顾得秦若多一点了。圣诞节那天也是秦若的生日,三个人说好晚上一块儿吃火锅,言苗下午没课,便先去找秦若聊天。天气意外的好,阳光暖洋洋的,秦若望着窗外有些眼馋,让言苗推着她出去逛了逛。

    秦若的双腿和一只手都已经用不上力了,整个人被包裹在宽大的羽绒服里,显得愈发的孱弱。她闭着眼满足道:“啊,好舒服。”言苗看着她像猫咪的表情也忍不住发笑。

    两人在附近的广场晒了许久的太阳,连言苗都有点昏昏欲睡了,她看了一眼秦若,发现她侧在轮椅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言苗站了起来,正打算把秦若推回去时,秦若睁开了眼睛:“苗苗,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你能帮我劝劝陆方吗?”

    一瞬间言苗有点不懂她的意思,秦若转过头来对着她笑:“劝他松开明明没有却一直假装有的那一点点希望。”

    秦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是在大一的舞蹈教室里,她突然脚抽筋倒在地上,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次小小的常见的抽筋而已。可是后来却越来越不对劲,她的腿越来越没力气,左手也开始使不上劲了,她都只当做普通的劳损,直到被医院告知最好做个神经内科的检查。那个时候的震惊就算用语言也不能表达出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可能”。

    她与陆方在少年时相识,两人都是闪闪发光的人物,却不高傲,一拍即合。两人约好上同一个大学,约好一同去看海,之后还约好一同去周游世界。在他们预想的未来里他们会手牵着手去看山看水看世界。

    可是事实里,她连跟他早就约好的镇远都不能一起去,更别说她从小就跳的芭蕾舞,到现在,甚至她连走路的资格都被剥夺。

    “再以后,我连摸摸他的脸都变成奢望了,我只会越来越严重,成为拖累他的包袱。所以苗苗,请你帮我劝劝他吧,他值得……更好的未来啊。”而她,她的梦想和爱,早已被这奇怪的病碾碎成灰。

    在这冬日里的阳光下,言苗看着泪流满面的秦若愣在原地,一直以来她对于秦若的感觉都只是“她生病了”的这种直观的感觉,秦若的痛苦挣扎她统统都感受不到,直到这一刻她才能深刻体会到她的那种无望。她突然就心酸起来,抬起手却不知如何安慰她。

    挂了一天的太阳缓缓偏西,风吹斜影,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晚上陆方买了秦若最喜欢的草莓奶油蛋糕,秦若高兴坏了,趁着陆方不注意偷挖了一口,像只偷了蜜的老鼠。吃火锅的时候有秦若在一点儿也不会冷场,一会儿跟言苗说电视里的八卦,一会儿又要陆方唱歌,她哈哈笑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下午时的悲伤,而言苗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她那样装作若无其事。

    陆方和言苗陪着秦若到很晚,帮她洗漱好,扶着她上床休息后才离开。路上行人寥寥,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灯光交错。陆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着不说话,言苗想到秦若对她说的话,不知该如何跟陆方开口,她斟酌着:“陆大哥……”就在这时,一阵轰隆巨响,言苗感觉到地动山摇,那一瞬间她看到陆方带着仓皇的表情扑向她,很快第二声巨响又响起来了,远处的火光印在她的瞳孔里,陆方抱着她被冲击在地。

    在短暂的失明和耳鸣之后,言苗感受到陆方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而后慢慢听见周围哭喊呼救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刚刚那是爆炸。

    陆方一直没有动,言苗害怕得不知所措,她低声喊:“陆大哥。”陆方依旧没有反应,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推了推他:“陆……陆大哥……”片刻后陆方咳嗽了一声,他似乎还没清醒过来,摸索着摸了摸言苗的脸,迷迷糊糊道:“小若,别怕。”

    在这宛若世界末日的爆炸里,言苗抱住陆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是秦若的陆方,她怎么能拥有他,她怎么敢拥有他。

    5、

    爆炸事件后在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伤亡虽然还在统计,但幸运的是陆方和言苗虽然在爆炸点附近却除去被冲击波冲倒在地的擦伤外算得上是安然无恙了。这些并没有瞒住秦若,只是言苗将那晚的事一带而过,没有告诉她陆方在最危急的时候也是想着她的。

    言苗梦见过一次火光冲天的那个夜晚,她被陆方紧紧抱着,却无论如何都叫不醒他。她从梦中醒来,夜晚还很长,室友们的呼吸声在静谧里清晰可闻。言苗清醒地睁着双眼,这黑暗如同她的爱情一般,不可见,不可听,不可说,只能安安静静的蜷缩在她的心里。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言苗依旧会去照顾秦若,她眼睁睁的看着她逐渐迟缓萎缩,也看着陆方越来越沉默。

    得知陆方拿到了英国帝国理工大学的offer是在第二年的春天,言苗找到他,难以置信:“你要出国了?”

    陆方靠着墙壁将烟蒂踩灭,言苗想起那时他在她家的旅舍说他不抽烟,其实他是骗她的,他只在秦若面前不抽烟,因为她讨厌烟味。“你已经知道了。”

    “那小若姐姐怎么办?”

    “我出国的目的就是带她一起去,国外对这个病的研究比国内先进,并且帝国理工的神经技术专业也是数一数二的。”

    言苗突然说不出话来,她明白过来秦若所说的,陆方在一直抓着明明没有却一直假装有的那一点点希望。她艰难地开口:“陆大哥……你知道,没有用的。”

    “不,我不能放弃。我学医,就是想要救死扶伤,可是我却不能治好她。”他不住的按压眉心,眼眶却还是红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能放弃。她是小若,我……我舍不得。”

    风带着柳絮扬起,在片刻静默后,言苗点了点头,冲陆方勉强地笑:“我祝你和小若姐姐……健康长寿,平安喜乐。”

    她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五月天送走他们,飞机轰鸣而过,她爱的人终于去到她不能到达的彼岸。言苗想起那年她与陆方初遇,她问他可不可以考他的学校,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愿意追随他,天涯海角,可那时她并不懂,陆方是她拥抱不到的远方。就连只属于他们俩的回忆都只空余在镇远那一段短而淡的时光,他们相遇的那样晚,晚到她只能成为他的路人甲。

    言苗又回到了那种独来独往的生活,有时她看书看到深夜时还是会想他和秦若怎么样了,有淡淡的思念蜿蜒,而她与陆方,已经断了联系很久了。

    24岁的时候言苗已经在一家日企工作,她学会了穿衣打扮,头发梳成干净利落的马尾,被人夸有气质。也有优秀的男生追求她,在下楼梯的时候转身朝她伸出手,眼神坚定道:“我能成为那个永远保护你的人吗?”她的人生最终落入最普通的那一种,却带着希望,不断前行。

    就是这一年,她在一个傍晚接到了陆方的电话,他的声音低沉,邀请她参加秦若的葬礼,令她呆怔了许久。

    英国的治疗条件非常好,却还是没有阻止秦若病情的加重,她全身的肌肉逐渐在衰弱,她变得只能躺着无法动弹,说话迟缓起来,直到她的呼吸肌也开始僵硬。

    “最后,我也没能说服她,让她装上人工呼吸机。”陆方变得更加成熟,他望着远处,有着言苗见过最好看的侧颜,“她不想那样活着,不能说不能动,呼吸也只能依靠机器。我没有办法让她改变主意,也没有办法让她活下去。”

    她是在睡梦中由于无法呼吸而死去的,大概也没有什么痛苦。灵堂正中央挂着的她的遗照如昔日般笑容灿烂,让言苗觉得她没有离开过。

    陆方叹出一口气,眼睛通红:“她就像,风在说话。”

    她像风,了无痕迹。

    葬礼结束后,言苗的未婚夫来接她,车在道路上行驶,街景在窗外拉出一段色彩明艳的过去,她看到那时她和陆方推着秦若到公园散步,陆方推着秦若跑,秦若开心得在轮椅上放声大笑,而她只是在一旁看着,她看着他们,似是与她无关。

    时至今日,她才明白,原来,她和他的故事,从未开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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