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天空映衬海洋般辽阔的原始森林,虫鸣兽号间隐现峻岭险崖林立的万丈瀑布,悬挂在透彻嵚崟的东原山脉峰峦起伏处。沿着缠绕弯曲的潺湲溪流寻找源头,一道双凤戏游龙的自然脉络呈现在云雾缭绕中,遥闻东南传来若隐若现几声鸡鸣犬吠,遁声寻去见一庄——百年古松危耸云端,几十座磉石柱基橼材栋瓦的楼房坐落在龙岗头下的盆地中。袅袅炊烟萦绕古老的森林,漂浮着神秘的气息伸向无边的宇宙——这,就是古老的凤洋境。

    凤洋境地处东南沿海,是闽东山区再普通不过的农村。据村祠谱记载,凤洋境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江氏先祖江秦梦为避战乱,孤身一人流落至东原山脚下,喜逢双凤戏游龙之风水宝地,故此于凤洋溪边开山垦田。经过近十代人的努力,建成名震百里的地主家族。

    如今的凤洋境,是一个极小的行政村,人口不到千人,以江氏为主,杨氏为辅,另有零散姓氏百余号人。土改后的凤洋境江氏,便也成了普通人家。但据村中流传,坐落在龙岗头的江家大院某处,藏有十根黄鱼。此传言,且不说外人信不信,连江家晚辈也只是笑谈罢之。

    十根黄鱼,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小数目。也正是这个传言,邻村赵氏家族长女慕名嫁给了江家长子江志铃。婚后不久,江氏长孙出生,却因先天残缺而夭折。由此为导火索,江家大院疑云密布,家庭矛盾产生,作为江家一家之主的爷爷和奶奶开始虐待赵氏。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赵氏再诞下一子,取名江木泽。江木泽的出生,并未给江母赵氏带来好运,爷爷奶奶的虐待似乎永无止境。至此,江母怀恨在心,且开始疯狂报复,将所有的怨恨都降在江木泽身上。

    面对婆媳纷争,江父江志铃起初并未很在意,也未给他造成多大负担。但随着弟弟江立伟的出生,他开始压力倍增,家庭矛盾激化。很快,向来吝啬且精打细算的奶奶主持,给江父分了家。

    话说分家,江家亲兄弟姐妹共五人,江父为长子;或许是因为与江母的矛盾,抑或是偏心,江父并没有分到任何财产,只是象征性的两亩田和几块贫瘠,以及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面对此等遭遇,生性懦弱的江父没有多说什么,而江母却加深了仇恨。江母认为是爷爷奶奶偏心,无视家族长孙的存在,欲将所有财产留给无恶不作的江志才。

    事实确是如此,村里人都知道爷爷奶奶宠溺其次子江志才。正因为无下限的宠溺,以致后来直接导致江家没落。然而,深受婆媳矛盾以及长辈偏心之苦的江母,在江父不闻不问的态度下,她不再顾及门楣名声,开始凭作为母亲的一己之力,以以牙还牙的方式报复江家。而这个牙,自然是江氏长孙江木泽。

    那是一个渐凉的秋天,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江母的蛊惑下,毫无主见意识的江父,背上两蛇皮袋行囊,携仅仅一周岁的江立伟,离开了凤洋境。那年,江木泽三岁!

    很快,村里立刻传出这样一条谣言:江氏长孙因智障被妈妈抛弃了!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很快弥漫在整个凤洋境,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天晚饭后,江氏二房的赘婿江爱华伯伯(因其年龄比江志铃大,故而尊称伯伯),牵着满面污垢的小江木泽踏进江家大院,欲了解爷爷奶奶对待此事的态度。

    在大院正厅,江爱华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对爷爷说道:“阿伯,我不知道铃仔(江父江志铃)因何抛弃他,但他是咱们江家长孙,可不能不管不顾啊!”

    “爱华,你是入赘江家,有些事你不要管。你没听说他阿奶说他是智障吗?”爷爷抿着茶,指手画脚地骂骂咧咧道,“智障啊!就像横厝那傻子一样,眼神浑浊,说话‘呃呃啊哦’的。你说我们江家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长孙呐!他阿奶都不要他,我们要他何用?”

    “你这是什么话?”江爱华顿感不可理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阿奶是在报复你们,你们怎可如此愚昧呢?”

    “放肆!”见江爱华提到家丑,爷爷瞬间暴怒拍案而起,“报复什么?报复谁?我们怎么待他阿奶,她何以报复?”

    “是啊,爱华,你说话怎么没点分寸呢?”奶奶从东厢房走进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一个外人,最好别管这事,否则后果你恐怕承担不了!”

    “是吗?不知阿伯为何认为爱华是外人!”一声响亮的声讨从门口传来,江氏三房长子江航,从门口径直走进正厅,义正词严道,“自江家同意入赘祠谱开始,他就是江家人,名正言顺的江家人!”

    “航,你来凑什么热闹?”奶奶训道。

    “大娘,侄儿今天必须要凑这个热闹,不然江家长孙不知何去何从!”江航理直气壮地说道,“倘若你们坚决不认他,是否应该将他安置他家,总不能饿死乡野吧?”

    “不行!凡江氏族人禁止收养他,否则一同随之逐出家门!”爷爷厉声道,随之时任村长的二房次子江志安走了进来,并表明态度道:

    “我赞同阿伯的决定!既然是傻子,则必须弃之,咱们可不能因此辱没门楣啊!”

    “志安!你何出此言?”爱华看了看江木泽,怒道,“你年纪轻轻,怎能藐视人道?你们又如何断定他是傻子?”

    “姐夫,差不多就行了,别因为一个傻子,闹得家族矛盾升级!”江志安很瞧不起地憋了江爱华一眼。

    “你!······”两人争吵间,杨氏长老太叔公拄着拐杖走进来,看了看江爱华牵着的小江木泽,和声善气道:

    “你们都别吵了,这孩子我们杨家来收养吧!”

    “不行!”奶奶指着江木泽的鼻尖,对大家厉声道,“既然大家都在,我严正宣布,禁止凤洋境任何人收留他!但凡发现偷偷供养者,别怪我们不客气!”

    此言,在那个思想尚未开放的年代,人人心惊胆颤于依旧富足的江家。至此,江木泽流落凤洋境,开始吃百家饭。因为百家齐鸣,江家无可奈何!

    富,能产生势力,能令人惧怕,也能使人盲目。江家就因为赵氏的加入,使得爷爷奶奶将财产继承权转移给了江志才,并将与江志铃有关的一切逐出江家。他们不允许江木泽留在凤洋境,是担心将来某天,依旧要分得江家的财产。

    年幼的江木泽,虽然不太懂人情世故和财产纷争,却也听得懂村里一些人的风言风语。为维护自身微弱的自尊,他开始逃避现实,逃避父老乡亲的怜悯与施舍。随着时间流逝,他渐渐开始拒绝别人,从而饿一顿饱一顿地流浪在凤洋境的村头村尾,并居住在能使他在夜间毫无顾忌地哭泣的佛主居住的凤洋宫里。

    他不知道这叫自闭,只知道自己不想见到任何人,包括常常给他送来饭团的叔叔婶婶们。他早上不吃饭,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吃饭,早早地坐在村口人们常说的爸爸妈妈离开的那个路边,望着路的前方,企盼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回来的身影。

    等到夜幕降临,他回到宫门前,将村民们放置在地上用白叶(白叶竹的叶子)包裹着的充满爱心的饭团,放在破烂不堪的衣襟里,拿回宫内的稻草窝里,然后狼吞虎咽地吃着。时间久了,头发渐渐长长,他变得蓬头垢面。每当这个时候,比他大十来岁的小姑(江志铃的亲妹妹),就会拿着剪刀来到凤洋宫,给这个她想爱却又不敢爱的侄子剪去脏兮兮的头发,然后再帮他洗干净。刚开始他很排斥,后来因为小姑偶尔会偷偷拿来家里好吃的鱼和肉,他才渐渐愿意接受她充满无奈的爱抚。

    经过一年的煎熬,又是一个秋天。凤洋境通往县城的山路边,江木泽依然蹲守在凤洋宫前不远处。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加上妈妈放出的谣言,村里没有人敢与他玩耍。自闭的他,认为这世界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会肚子饿,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要活着!

    在他渐进绝望时,胡老师回来了!胡老师,一个“流浪”在乡下各村落的流教;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因为什么学科都会一点,他只能应乡教育部要求,一年去一个村庄任教,因此被人们称之为“流水先生”。

    胡老师与江父江志铃,是比较聊得来的朋友关系,只是那个年代,一字不识的江父对异乡的朋友没什么概念。作为当时村里的唯一学问者,江木泽的名字便出自胡老师。

    夕阳西下,小江木泽依然没有等来爸爸妈妈,却见得一位身着破旧中山装,背着彩虹纹路蛇皮袋的约三十来岁的男人,向他缓缓走来。见是陌生人,他无趣地低下头,自顾自地继续玩耍地上的小石子。

    “嘿!”男子站在小江木泽跟前,俯身轻拍了一下刚被小姑洗过的头,带着关切的语调说:“小朋友,天快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呀?”

    小江木泽抬头看了一眼,惊愕的表情稍纵即逝,随即跑进了凤洋宫里,躲进他经常偷哭的稻草窝里。

    看了那不经意的一眼略显消瘦的稚嫩面孔,胡老师顿觉眼熟且好奇。也就是好奇,他没有管顾,风尘仆仆地向一公里外的村学堂赶去。

    坐落在龙岗头脚下毛竹林深处的村学堂,夏天的时候来了一位年轻女老师。女老师名叫江小雅,初中刚毕业,被安排到凤洋境这个偏僻的山村临时执教;待胡老师回来,她就可以离开。

章节目录

真永远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慕夜寻初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慕夜寻初并收藏真永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