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六年,初春。

    冬始逾时,寒气犹存,晨曦初露,微光初透,城犹沉寝,而城中高氏府邸则灯火通明,喧嚣满室,空中郁郁压抑之气。

    大厨房内所有灶台同时烧着,或烧水、或煎药、若熬糖、有备菜……一切有条不紊,各司其职,一盆盆热水端入夫人院落,又盆盆赤红端出。

    院落的偏房是特意为怀孕的高夫人鲜于氏准备的产房,内有红幔庆运,壁上画吉祥联络。

    高夫人已为高氏诞二子,皆大顺,而此子却迟迟未至。

    未至阵痛,高夫人寝于室,脸色苍白,额首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当阵痛再次如浪潮般席卷而来,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在丫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来,继续用力。

    里屋其他丫鬟更是不得闲,将一块块棉布揉进滚烫的开水中,然后拧干,帮高夫人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剩下的布料给高夫人取暖。

    岑沭亦端着热水疾行而来,在门口看见了出来接热水的人: “娘,热水可足了?”

    出来接热水的正是岑沭的母亲,人称岑妈妈,亦是为夫人接生的稳婆。

    稳婆作为一种专门的职业,最初应形成于东汉时期。隋朝时期,稳婆做为一种职业已经开始盛行。

    本地境内,乡民以贡川“大儒里”为中心,建庙祭祖、人丁繁衍,基本沿习中原文化,孕妇坐草临盆、婴孩落脐炙囱,稳婆踪影,已随处可见,并且古代的大夫大多是男性,故能进入产房接生的只有稳婆。

    她也没想到,一场高热就穿来了古代,还有了个专职接生的稳婆母亲。

    穿来前岑沭正在读大学,学的还是助产专业,听着高大上,也被人戏称接生婆。穿越到古代,她又拥有了一个真接生婆母亲,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岑母一入府便是为夫人接生,岑沭也是那个时候穿来的。

    她当时方五岁,岑母带着她来高府接生,她被暂时安置在下人房,却突起高热,烧得不省人事,大家都去夫人房里帮忙凑热闹,根本没有人发现,再醒来已经变成换了芯的岑沭。

    岑母顺利接生后,恰逢家主的至交夫人难产,又立即被拉去帮忙,也幸好岑母被继续叫走,才给了岑沭反应和适应的时间。

    但岑沭也只能旁敲侧击地向府中丫鬟套话,丫鬟毕竟所知甚少,只零星打听到现今是隋朝,大业二年。

    离隋灭也就还有十来年了,这高府还是在隋为官,危矣。

    后又恰逢至交夫人危急关头,是岑母凭借着过硬的技术,让他们母子平安。夫人和家主至此颇为依赖信任她的技术,遂欲收为家用。

    这时已临近隋末,义旗频举,大乱方始,天下鼎沸。岑母又带着年仅五岁的女儿,为求庇护便想舍了自由,成为高府家奴。

    当时正值岑沭刚刚过来,她虽觉卖身隋官家为奴不妥,但人小言轻,更怕露馅,想着还有十来年,总能想到法子,遇到转机,也就没阻止。

    也好在岑沭没有自作聪明,在隋末乱世,就算是待在隋官府里当家奴,犹犹颠沛于外。

    更何况家主和夫人颇为看重岑氏接生的手艺,除了府中接生的事交给她全权安排,还时常安排她出门帮其他世交接生,岑妈妈甚至在权贵中接生出了名,凡有难产必客客气气来高府请岑妈妈接生。

    高府连带着跟许多权贵都有了正当往来的理由,也就默许岑妈妈平时接点私活。

    “差不离了,端了水就回院子里候着去,别到处凑趣。”岑妈妈开始赶人,岑沭只好悻悻地回院子等。

    院子里高老夫人坐在树荫底下,背直挺着,手紧紧地抓着儿子的衣袖,冰凉而湿润的指尖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老夫人生产过,自然知道这又不是头胎,根本用不了这么久,多半是遇上了难产。

    老夫人早年也夭折过几个孩子,深知丧子之痛,更何况老夫人前几年才丧夫,无法再接受家中又有人去世。

    老夫人眼神深邃坚定: “放心,一定会母子平安的!”她轻轻地说着,透露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高大人颔之,不言,仿佛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妻子能平安顺利渡过这一关,他轻轻拍了拍母亲颤抖的手背,试图给她一些安慰,也给自己一些安慰。

    岑沭和其他丫鬟们也默默地守候在夫人的院落,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茶和点心,不时地为老夫人和家主斟上一杯,俱不敢多言,脸上更是布满担忧和期待。

    整个庭院郁郁压迫之气,如一场无形之风。

    然而,在这种氛围中,老夫人和家主始终保持冷静与镇定,他们默默地等待着,仿佛在等命运的审判。

    而岑妈妈也面临命运的审判,但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高夫人这一胎,遭胎不正,一不小心就会要了性命,还好岑妈妈经验丰姿胆大,一摸便知因高夫人用力甚急而遇胎儿横位,当着其安然仰卧,以热水温手后,先推儿身顺直,使胎儿头对产门,并以中指探其肩,不使脐带羁绊。

    然后,再端以大厨房早已备好的汤药催之,复令高夫人直立努力生产,胎儿即顺生。

    俄有婴儿微弱,啼哭自室中来,以动风气。此声虽微而如天籁,响于老夫及家主之耳。

    “哇——哇——哇哇哇——”

    婴儿啼声彻庭,老夫人摊在后婢身上,一旁的妾室们捏紧了手帕,挤出笑容,恭喜着老夫人和家主,家主大笑着: “赏,全府都赏,要重赏岑妈妈。”

    领赏后,见岑妈妈还在偏房收拾,没空同她一道回去,岑沭便先一步回了下人房。

    岑沭和岑妈妈的房间在后院深处,最后一排后罩房的最里面一间,因接生有功,高夫人甚至破例在赏给岑妈妈的后罩房的旁边隔出了个小院子,还临近角门,方便岑妈妈出门接生。

    这间下人房也是所有后罩房中最大的一间,岑妈妈将其隔成一大一小,外侧是岑妈妈用的大的间房。

    其内除岑母所寝榻,又有一老挝大红枝顶箱立柜为衣厢,紫檀锁箱子数枚,衣箱与床榻中间,置一脚三牙素八仙桌并两个三线绣墩,其前壁墙倚靠一红木三屉桌,上有瓷瓶一口,接生之书数本,一览即为主子所赐的金镶玉嵌宝盒一个,还有一个簸箕放着些针线碎布。

    里侧是岑沭所用小间,只放得下一张岑沭睡的矮榻,床榻脚侧置有一个装衣物杂物的黄花梨木箱,房间的一角开了扇小门,通往隔出来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左右,置一石桌,旁边还放着个烧火炉子,平时可用来做些简单的吃食。外侧还有几个石台,里面种植着一些普通的药材,都是岑妈妈亲手种的。

    岑沭穿过来没多久,岑妈妈看她逐渐懂事就开始教她读书识字,这时岑沭才知道岑妈妈锁箱中所置何物。

    岑妈妈只是一介稳婆,但却有许多医书,岑沭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千金要方》《扁鹊镜经》《本草图》等眼熟的医药书籍。

    在外人看来,岑妈妈不过是个会接生的好稳婆,而对内,岑妈妈却教岑沭如何辨别药草、香料,如何把脉、用药、针灸等。

    还叮嘱岑沭,可以稍微显露这些本事,毕竟有一技之长的丫鬟才能得到重要。但只能言明为自学,万不能言是她教的。

    岑沭对岑妈妈的身世多有揣测,却不敢问,一是怕露馅,二是怕触及母亲的伤心事。

    岑妈妈多是用医书教导岑沭,对于家主赏赐的关于接生方面的书却不让岑沭多碰。

    在古代,稳婆并不受世人尊重,因为在古人眼中一个合格的良家妇女不应该走街串巷赚钱银子。

    岑妈妈卖身给了高家,专替主子接生,又因接生活产率颇高,在高家饱受尊重,但去其他府邸帮忙时却免不了被说三道四,稳婆这一行,运气不好甚至会接触到主子们的阴私,一不小心性命难保。

    岑妈妈并不希望让岑沭接下这一份并不体面还危险的活计,但岑沭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懂事,也越来越出挑。

    岑沭才穿过来时还小,看不出容貌,但看岑妈妈长得还不错,便知自己丑不了。近来年长一些,没有镜子,只能对着院子里的湖水照一照。鹅卵面,腮拧新荔,颊腻鹅脂,虽不言倾国倾城,亦堪看美人。

    岑妈妈见岑沭逐渐长开,终是有些坐不住了。

    虽然岑妈妈除了替主子接生,还在主子们的默许下接些无伤大雅的私活,手中很是宽裕,但也并不够将女儿和她都换为良籍。且昔日入贱籍就是为了寻求庇护,现在脱籍于事无补,在这乱世,无主、无男而有余者母女更危。

    坐不住的岑妈妈,近来没少托人打听,也幸好虽然家主和夫人让岑妈妈只负责接生不用管别的,但岑妈妈是个勤快人,平日空闲时看哪里忙不过来都会搭把手,因此在府中的人缘也很不错,哪儿都说得上点话。

    岑妈妈打听来打听去最好的出路就是成为府中小姐们的贴身丫鬟。

    但府中小主子不少,就是没有女孩……

章节目录

[大唐]穿成长孙皇后的陪嫁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拜曼殊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拜曼殊并收藏[大唐]穿成长孙皇后的陪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