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过,初春虽至,却仍带着些微凉。

    清远宫的桃花早已怯怯地攀上枝头,一阵风过,打着旋儿悠悠然飘落在窗头。

    黎清端坐在铜镜前,视线却有些飘然,落在窗柩外。

    月丹在给她梳妆,看着铜镜里面容娇俏,神情淡漠的女子,忍不住叮嘱:“公主,今日是三公主的生辰,您可要仔细些,切莫落入话柄,白白被设计。”

    黎清回神,纤长细指捻起一枚花瓣,懒懒出声:“无碍,左右也只是些小把戏。”

    “公主。”

    月丹有些无奈,还要再劝:“公主,您初初回宫,还是谨慎些好。”

    月丹心细,为人谨慎,是以思虑的也比较多。

    黎清知道她是好心,虽有些敷衍,但总算是应下。

    梳妆后稍用过早膳,便前往凤仪宫长乐殿。

    三公主黎姝的生辰宴,便是在这里。

    几人到时,已是有些晚了。

    彼时,众官眷正在举杯庆祝三公主黎姝的十三岁生辰。

    宫人们通报“大公主到”时,殿内气氛静了一瞬。

    众官眷举杯的手好似都染上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摆放,就连皇后都笑得有些勉强。

    黎清迈步进殿,神色淡漠,眼皮微掀将众人神色纳入眸中,施施然站定,道:“看来,本公主迟到了。”

    她说着,却了礼都未行,只是遥遥望向高台主座的皇后。

    皇后嘴角扯出弧度,僵硬开口:“哪有,来的刚好,清清说笑了。”

    话落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唤她:“来清清,坐母后旁边来。北境苦寒,你一待就是七年,都瘦了。”

    “梅姨说的是,北境苦寒,定是比不得上京的安逸繁华。”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垂眸不敢言语。

    众人皆知,这位大公主乃是先皇后所出,陛下登记没多久,先皇后突然薨逝,只留下年仅三岁的大公主。陛下以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大公主年幼需人照顾为由,去了先皇后的手帕交,便是现在的皇后、前太傅现丞相之女——梅若菱。

    众人作何想,黎清并不想知道。她只笑着登上台阶,莲步轻移站定在梅若菱面前,看着她面前精致华美种类繁多的膳食,感叹道:“上京果真繁华,许多东西,本公主在北境连见都没见过呢。”

    梅若菱还没开口,一旁被忽视许久的三公主黎姝趾高气昂地嘲讽:“北境怎可与上京比?穷酸地儿,尽出些粗鄙无礼的玩意儿。”

    “哦?皇妹是在说本公主吗?”

    黎清偏头,一双黑润润的桃花眼中无半分笑意,如覆冰雪,望之生寒。

    黎姝突然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瑟缩,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见势不对,皇后急忙想开口,黎清却率先出声:“皇后娘娘,皇妹辱骂皇姐,可为不敬?”

    “我离国重礼,对皇姐不敬,按律该如何来着?”

    柳眉微蹙,黎清抬手扶额,思索半晌才开口:“一时记不清了,不若梅姨你告诉我?”

    梅若菱心口起伏半晌,交叠的手狠狠紧攥,许久才勉强压下满腔怒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按律,当关押祠堂,禁食水七日,誊抄律法百遍。”

    话音刚落,黎清猛然开口:“是了,就是这般。”

    一旁的黎姝早已吓得面如纸色,苍白的不像话,死死咬住下唇,愤愤开口:“黎清,你不要太过分!你可知——”

    “是啊清清,不过是两姐妹间的玩笑话。”黎姝话未说完,皇后便急忙打断,边说还边瞪了她一眼,似是警告。

    “本宫让姝儿给你道个歉,你们毕竟是亲姐妹。”皇后劝道。

    黎姝是她的亲生女儿,从小娇养在身边,她自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黎清可舍得。

    她回宫才两日,这黎姝明里暗里都不知给她使了多少绊子,若不是她机警,许是早就背上粗鄙野蛮的名声了。

    想到这儿,黎清嘴角的笑又冷了几分。

    长叹口气,这才开口::“梅姨,看皇妹受罚,本公主也是不想的。”

    “她若只是侮辱本公主一人便罢,可皇妹指的可是整个北境。这话若是传到北境将士耳中,难免寒心。他们为国征战,以身报国,却被人说穷酸粗鄙,梅姨,本公主听了都心凉。”

    梅若菱不语,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冷笑道:“大公主殿下,北境七年,倒是练就了好一手伶牙俐齿。”

    “梅姨谦虚了,不足您万分之一。”

    黎清拱手盈盈反讥,顿了顿又道:“本公主身体有些不适,便先回宫了。失礼。”

    路过黎姝身边时,好似又想起什么,轻“呀”道:“对了皇妹,生辰快乐。”

    话落便离开。

    梅若菱黑着脸看着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眼神幽深。

    黎姝再也忍不住,大喊:“黎清,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久?你这般刁蛮任性目中无人,难怪父皇要你去和亲!有人生没——”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黎姝接下来的话。

    黎清回头,只看见黎姝捂着脸,委屈地看着梅若菱。

    狗咬狗。

    若是以前,她自然爱看,可刚刚黎姝的话,却让她没有心思再看下去。

    只瞥了一眼就急忙带着宫婢回清远宫。

    虽早已猜到父皇突然召她回宫定有蹊跷。

    但她万万没想到是让她去和亲。

    还真是,薄情。

    夜风微凉,黎清只着寝衣坐在妆台前,目光遥遥望向窗外那颗孤零零的桃花树。

    风起风落,桃瓣翻飞,仍其拿捏。

    她静静地看着,眸中神色莫名。

    “公主,夜深了。”

    月丹走过来,给她披了件外衣。

    轻风拂过,黎清不自觉打了个激灵,裹紧了些。

    “月丹,让玉茗去北境一趟探探和亲虚实。”

    “是,公主。”

    玉茗与月丹一样,表面上都是她的贴身婢女。实际上,却是祖父留在她身边的暗卫,为护她周全。

    仍记得接圣旨那日,花甲之龄、两鬓斑白的祖父牵着她的手,拍了又拍,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清儿,保护好自己。”

    上京,实乃龙潭虎穴。

    离国皇室,确是软弱。

    离国战败欲割地赔偿以求休战的消息黎清早在北境时便知晓了,但她不知道竟然还有主动和亲这档子事......

    和亲之后便能安宁了吗?无非是送上门给别人羞辱,最根本的还是自身要强大。

    父皇竟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黎清摇摇头,有些失望。

    一个国家,皇室为脊梁,若连脊梁都软了,亡国也就近在咫尺。

    若真如此,百姓......

    许是要受苦了。

    黎清所想,月丹不知,她只看见自家公主一直在叹气,眉宇间的愁思更是化都化不开。

    默了默,开口劝道:“公主莫要焦急,许是三公主胡吣也不一定。”

    黎清偏头,叹息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而是,国将不国,百姓流离失所,战火抢掠布满离国国土。

    这些,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盈月入窗,洒落满地,映亮重重床幔之下美人的烦闷。月光轻晃,似是也被染上些许忧愁,最终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初晓的第一抹金灿。

    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三日已经过去。

    这一夜,风尘仆仆的玉茗终于回来了。

    只是她带回的消息,让几人心中更是阴郁。

    和亲之事确凿,人选未定,北越使臣一月后将抵达上京,挑选和亲之人。

    “他们还选上了?当真嚣张!”

    黎清气急,啐道。

    月丹和玉茗附和,几人碎骂几句后,又陷入沉默。

    玉茗斟酌半晌,试探开口:“公主,如此看来,顺康帝许是真有意让您和亲。”

    黎清低“嗯”一声,不再言语。

    “公主,北越国残暴嗜杀,皆是茹毛饮血之辈,万万去不得啊。”月丹焦急开口,急得打转踱步。

    “容我想想如何才能避掉和亲。”

    黎清单手抵额,有些头疼。

    如今不管怎么看,都是死局。

    一夜未眠。

    清晨破晓之时,电光火石间,黎清突然想到一个人。

    天下第一谋士——谢丛幽。

    他凭空出世,无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他聪慧过人,颇有远瞻,以白衣之身不过五年就闻名天下,成为各国顾忌的第一谋士。

    他四处游历,所行之事,皆与朝代更迭有关。他所献之计,就没有不被采用的,采用后,就没有不起效的。

    事成,身退。

    行踪不定。

    众人只知他事无定主、不惧权贵,多年间有不少国家试图拉拢他,只是都被他拒绝。他说:“谢某年少,尚无定居之意,只愿游历各国,看遍世间风景。若他日有意,必告知诸位。”

    那之后,众人待他,更加有礼和善。

    这样的人,离国和北越国,都会忌惮。

    心中思定,黎清也不犹豫,立即行动。

    恰好,向来行踪不定的第一谋士谢丛幽,此刻就在上京。

    黎清入京时,正好看见了那辆挂着“谢”字镂空竹雕灯笼的金丝楠乌木马车,其上刻有复杂精致的白兰花纹。

    这,便是谢丛幽的标志。

    上京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除却都城,再加上周边城郊乡镇以及庙宇道观,想找一个人,也是颇有些不易。

    更何况,这事她还不能假手于人,必须亲力亲为。

    明日,又是好一番折腾。

    这是沉入梦乡前,黎清最后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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