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家的院子很大,又平坦,干干净净的,四间青砖大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村子里并不多见。

    明芍没乱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泥巴鞋,在想自己的鞋会不会在人家院子里留下污迹。

    “吃糖。”低沉的声音似乎是在头顶响起,一只大手伸到明芍面前。

    好多糖,像一座小山。

    明芍父母还在的时候,她曾经吃过这样的糖。她伸手从那堆大白兔奶糖堆起的小山里,捡走了其中一颗。

    按照习俗,如果出远门的主人家给糖,一定要收下。

    “谢谢川哥。”她的声音轻轻的。

    村子里年轻人都是这样叫人的,从人家名字里挑一个字,叫人家什么哥,什么姐。大的称呼小的,就很随便了,喊全名,喊什么弟,什么妹。

    当然也有在称呼面前加个阿字,不过这是老一辈人的称呼,年轻人嫌土气,少有人这样喊。

    陆青川说不用谢。

    他伸手,把糖又往前递了递,“多拿点?”

    面前的女孩腼腆地摇摇头,“谢谢,够了。”

    糖是金贵东西,一颗就够了。

    明芍注意到他手腕上还有一道蜈蚣似的疤……他去当兵了,或许是打仗留下的。

    他真厉害。

    陆青川看着女孩儿的黑压压的头顶,小小的个子,还没他肩膀高。

    他想起很久之前,这小姑娘一个人走三十多里的山路去上学,挎着个花书包,手里还握紧一根小棍子给自己壮胆。

    她有些胆小。

    他不再勉强,收回手,悄然放下衣袖,遮住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天色暗沉,明芍把糖握在手心,跟陆青川道别,又跟徐桂圆招呼了一声,背着柴回家了。

    ——

    明芍回到明二叔家,他们已经吃过晚饭,桌子只剩下还没收拾的碗。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明二婶嘟囔着,看着明芍背上一背篓粗壮的树枝,到底没说什么。

    山外围的柴火基本上都被人捡走了,只有山里面,没人敢去的地方,才有这样好的柴。

    那山里面,听说有狼。

    明二叔见到明芍一身狼狈,赶忙接下她的背篓,说灶上给她留了饭,让她去吃。

    明二婶出了院子,往村口去了。那里有一方石磨,妇女们总喜欢聚在那里聊八卦。

    明芍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有一碗米汤,清亮亮的,碗底铺了层薄薄的米粒,一丝热气都没。

    她就站在灶前,慢慢地喝光了凉透的米汤。

    明芍把一家子的碗筷洗了,灶洞里燃着一把火,锅里温着洗脸洗脚的热水。她把院子里的被子衣裳收到房间里去,熟练地一样一样收拾好。

    另一边,明二婶混进人堆里,一群人扯着闲话。

    有人突然问明二婶:“明老大家的闺女定亲没有?是不是要十八了?”

    “还没有呢。”

    那人笑了笑,黑灯瞎火,也看不清是谁,她说:“这么大个姑娘还不定亲吗?是不是没人要啊。”

    明二婶皱眉,仔细辨认,认出那是柳婶子,她闺女在城里读高中,听说谈了个城里对象,趾高气昂的。

    明二婶做家务惫懒,脾气却火爆,她反唇相讥:“我们家姑娘可不像有些人,小小年纪自己找男人。”

    乡下一贯以来都是媒人介绍相亲结婚,年轻人谈对象都是偷偷摸摸的。

    柳婶子被这话堵得胸口起伏不定,“现在城里都兴自己谈对象呢。”

    立马就有人问:“真的吗?不会被人抓走?”

    “……”

    事实上,只要不出格,谁会多管闲事。

    话题越扯越偏,都是些结婚多年的妇女,荤素不忌地就说起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等明二婶回家,锅里的水还是热的,她洗了脸脚,舒舒服服地躺进暖和蓬松的被窝里,心里的气散了大半。

    身旁的丈夫早就打起了鼾,在一阵阵如同山川起伏的鼾声里,明二婶开始思量起明芍的婚事。

    ——

    夜幕四垂,天上的星子眨着眼睛,月牙儿弯弯的,像是在嘻嘻笑。

    朦胧的月光似水一般静静流淌进明芍的小屋子里。这间小屋子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和堂妹明月共有的。

    明二婶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姐叫明月,弟弟叫明晨,比明芍小四岁,两人在城里读中学,两周才回来一次。

    明芍在窄小的房间里擦了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瞧见自己腿上好几块的青紫,脚踝也有些肿。

    她用旧帕子浸过凉水,反反复复敷在脚踝上,脚上的痛感褪去,逐渐变得麻木。

    她的头上也有伤,一个小小的包,出了点血,但已经结痂,她用帕子擦了下就不管了。

    四下里,只有鸣虫声幽幽地传进明芍的耳朵,她躺在床上,想起自家破败屋子里的杂草,什么时候有空能去清理一下?

    她渐渐睡着了,枕边,一颗大白兔奶糖散发出浓烈的甜香。

    ……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

    天还没亮,明芍就起来剁猪草,猪圈里的小猪是二月份新捉的,还不大,一天喂两顿。等喂完猪,她又把家里的鸡从笼子里放出来。

    家里的活最是繁杂,事情做完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明芍把粥温在锅里,出门去洗衣服。

    明二叔家里没有打井,吃水都是从村里的公用井里挑水。

    露水深重,她踩着小径来到河边,裤脚沾上露水,湿透了。河边还没有人,只有潺潺流水的声响,明芍选了块平坦的石头,蹲下去洗衣服。

    衣服有些厚,河水依旧寒凉,她的手在水里泡的通红,手上的伤口却泛着白。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利落地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净,拧干,挎着湿重的盆起身。

    也许蹲久了,也许是头上有伤,又或许是旁的缘故,明芍眼前黑影重重,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直身。

    “嘭”地一声响,她手上的盆落入河中,河水溅起老高,盆里的衣服也四处散开。

    明芍慢慢蹲下身子,缓了一会,挽起裤脚,跪在石板上把盆从河里捞起来,又抓回飘散的衣服。

    还有一件她自己的,顺着河水飘走了。

    她连忙站起身,往岸边寻找,想找个长杆子把衣服勾回来。

    陆青川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他在跑步,见到明芍似乎在河边找什么,他停下来问:“在找什么?”

    明芍被突如其来的的声音吓到了,她压下急促的心跳,抬头望去。

    男人站在土路上,目光平静地看过来。

    “我的衣服落河里了……”明芍的声音都是抖的。

    陆青川帮她把衣服勾了上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衣服,上面东一块西一块补着疤,看起来不像是女孩儿的衣裳。

    “谢谢川哥。”轻柔的声音和着晨风飘向陆青川,微微凉。

    他的视线落在女孩儿细瘦的小腿上,双膝通红,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拧着衣服的双手也是红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妈徐桂圆跟他说的话,明芍父母死了,现在住在二叔家里,也没继续读书了。

    她读书那么用功……

    天空慢慢明亮起来,河面上的薄雾游离着消失,女孩儿弓着瘦小的身体,向他道谢。

    陆青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

    明芍回到家,家里人已经吃过早饭,灶台上依旧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

    厨房里的水缸是满的,家里的男人都下地去了。

    明芍喝了粥,洗干净碗,又烧了半锅开水。

    明二婶走进厨房,肃着脸对明芍说,“……你快要十八了,我给你找个婆家?”

    像明芍这么大的女孩子,要么读书,要么嫁人,当然,绝大部分都是嫁人。

    明二婶其实并不乐意明芍嫁出去,不然她手中的活全部都要回到自己手中,哪里有这么清闲的日子过。

    但明芍不嫁出去,村里肯定少不了闲言碎语,到时候都说她这个做二婶的刻薄,连婆家都不给人找。

    明芍舀水的动作顿了顿,她把水倒进盆子里,热气蒸腾,隔着袅袅白雾,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她点点头,说:“好。”

    ——

    陆青川家正在吃早饭。

    陆青川有个哥哥,叫陆青山,在城里当厨子。他娶了厨艺师傅的女儿,平日里和妻子就住在城里。

    听闻弟弟回家的消息,请了假,一大早就带着妻子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回来。他长得白白胖胖的,笑眯眯地,看着很有福相。

    他喝着粥,夹起一块韭菜炒鸡蛋放进口中,“你小子,这么久也不传个消息回来!尽让我们担心。”

    其实前两年,他还给家里寄信寄钱,后面上了战场,就没再递消息回来。

    “就是没早早娶个媳妇,心都是野的。”徐桂圆放下筷子。

    陆青川面无表情。

    “还走吗?”陆青山问。

    陆青川点点头,“可以在家呆两个月。”

    陆青川只是回来休假,两个月之后,还得回部队去。

    “这回回来必须把媳妇娶了,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你也跑不脱。”徐桂圆一拍桌子,桌上的碟子抖了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大嫂在旁边笑,说自己表姨家有个表妹,年龄正好。

    陆大嫂的表妹都二十二了,还不肯嫁人,她妈急得不得了,到处打听适婚的男青年呢。

    徐桂圆眼睛一亮,又朝陆大嫂打听了女孩子家的一些细节,越听越满意,连连点头。

    “那就约个时间,让小川去城里相看。”

    两个女人说话间就把相亲的事情定下来,也不问问陆青川的意见。

    陆青川皱眉,额角的疤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徐桂圆看他这幅样子都来气,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小子这幅样子做给谁看呢!还以为自己是十里八村一枝花呢?”

    “有姑娘愿意嫁给你就不错了!”

    陆青川:……

    陆大嫂:“就这周末吧,女方正好休息,有时间。”

    徐桂圆点点头,道:“好。”

    陆青川想说点什么,但瞥见他妈徐桂圆头上的白发,又闭了嘴。一言不发地去院子里扛锄头,跟着他爸陆长贵下地去了。

    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跟一个大爷说了两句话,远远地看见另一条路上,明芍孤零零一个人又背着个大背篓上山去了。

    他看了眼远处的群山,高而险,丛林茂密,一进去,人影都看不见,听说那里面还有狼。

    他爸陆长贵喊他快走,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陆青川收回视线,跟在他爸身后,向自家的田地里走去。

章节目录

丈夫他只想让我念书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长佩陆离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长佩陆离并收藏丈夫他只想让我念书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