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就悄悄告诉孤罢,”较之赴宴的通身华贵,杜允昭此刻身着月白刻丝团花锦衣,低调了不少,他稍稍弯腰,确保阶上的那位能听清自己的声音,“陛下今儿个可还高兴?”

    他倒是光明正大地打听了,但被问住的小太监是近来才凭着一手泡茶的好本事才到御前伺候的,哪里敢答。

    “还不快滚进来,躲躲藏藏的像什么样子,”声音自龙椅上传来,等杜允昭老老实实地行了礼,永和帝拿着奏折,挥手示意周公公赐座,“看看你干的好事!”

    听了这话,杜允昭没急着落座,弯腰拱手,口中不忘谦卑:“儿臣自知有罪,实在该罚。但父皇千万别因儿臣之过而气坏了身子,您万万保重,不然该叫儿臣如何自处呢?”

    “你这时候知道装乖了,”永和帝觉得自己的额角正突突地跳,他抬手随意地揉了揉,也觉得这事儿不大,只是太子说得太文绉绉了令人心烦,“还杵在那儿作甚?不跟朕细细说说——你是如何在冯家婚宴把自己喝了个酩酊大醉的?”

    待杜允昭坐下,阶上的人重新开口。

    “御史台今日参了你三道折子,”永和帝说着,将手中奏章甩上案几,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掉小半,半晌后顿觉平心静气几分,“说你醉后无状,非要跑到驿站拽着人大宛的三王子作诗?”

    饶是清楚自己儿子这种行径多半是装的,杜光宏在重复奏章上的字迹时还是觉得十分荒谬,目光似刀,一把一把地往太子身上飞,又摆摆手示意小太监出去候着,殿中只余周公公伺候。

    杜允昭并不渴,因此没有碰小太监沏好的茶,只捻着杯盏盖子把玩。“驿站人多眼杂,若非言行无状,反倒不够方便,”至于被弹劾,已经和某个御史大夫通过气的人心下了然,“儿臣发现了件有趣的事,不得已出此下策以确证。”

    杜允昭知道永和帝不喜欢有人在他跟前卖关子,遂开门见山:“儿臣发现三王子那儿有被端王府买走的笔架,儿臣问起时,三王子却说是自己上街买的。”

    永和帝默然片刻,将手中杯盏放下:“继续说。”

    “前几日我去探望麟儿,在长姐府中瞧见个青松石雕的笔架,我觉着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杜允昭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后来我才想起,是有次我出府转悠时路过驿站时,瞧见三王子亲信的手中就捧着那个笔架。”

    “松石上若沾了脏污,需用清水泡过再拿布巾轻轻擦拭,”杜允昭语调松快,面上却全无笑意,“我见那亲信笨手笨脚,便上前提醒他少使些力气。现在想来,兴许是这些人从国子监回驿站后诗兴大发、挥毫洒墨,这才弄脏了笔架。”

    “父皇知道的,珍宝阁里新得的东西儿臣总是会先挑拣一番,若是有足够稀奇的,也好给您送来,”说完讨巧的话,说话的人接着解释,“那日我从长姐府中离开,在路上想起那笔架似是从珍宝阁里卖出去的,赶紧去找铺子里的伙计对账。”

    “长姐说她那个是乐安郡主送的,这和铺子里伙计说的对得上,”眼见父皇的脸色默不作声地沉了些,杜允昭咽了口唾沫,“两个笔架是从一块青松石上雕出来的,模样也相同,铺子里的伙计说,另一个笔架是被端王买走了。”

    骤然想起自己在塔干力亲信那儿见过相同的笔架,近来本也在苦苦寻找端王和大宛是否有所勾结的杜允昭思来想去,最后只能佯装大醉,“言行无状”地跑到驿站拽着塔干力说要作诗。

    吟诗作赋是何等风雅之事?既然兴致来了,自然不能草草屈就,势必要让后者拿来文房四宝等物件儿。塔干力平日舞刀弄枪,本就不喜欢文绉绉的中原人,见此情形不由得头疼欲裂,只能强行就近凑了套出来给大虞太子用着。

    看似脚步散乱的大虞太子豪气冲天地举起笔,低着头对着案几沉思了会儿,旁人只当他醉得厉害,没人看见他在看见笔架时眼底闪过的精光。为着装得足够像,杜允昭还特意问了好几样物件儿的来历。

    说到此处,杜光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不说端王和塔干力明面上毫无交集,临了却在驿站出现被端王府上管事从珍宝阁买走的笔架;若要说是听闻大宛使臣一行人喜好中原文化,送个笔架彰显我大虞人士的热情友好也并无不可,那为何要说是自己买的?

    怕是早早地在心底打定主意——要确保在旁人眼里的端王府和大宛毫无牵扯,是以那三王子于情急之中下意识地扯出个谎来。

    但纸哪里包得住火?

    大殿里寂然半晌,高坐其上的人忽而开口,

    “朕听说昨日三王子赴冯家婚宴,为表对新人的祝福,特地牵了一公一母的两匹马作为贺礼,以此祝冯廷的小儿子和华河白头偕老。”

    幽云十六卫的存在不是吃素的,当帝王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成为最得力的耳目,也会成为最锋利的暗刃。

    “大宛人最为重视家中的马匹牛羊,那几乎是他们的命根子。”

    杜允昭闭上嘴,直觉告诉这位太子——自己父皇现在的心情可称不上好。

    “倒是也巧,朕这两日也想起件事,”对于端王与大宛勾结一事,从最开始的“太子和陆闻砚联合起来说什么胡话”,到半信半疑,再到眼下的八九分把握……杜光宏冷嗤一声,“太子可还记得,昔日承恩伯一案因何而起?”

    杜允昭自然记得,明面上苦主击登闻鼓状告侯爵,实则是那几匹马——

    是那些被大宛当作两国交好的象征送来的,后来又被承恩伯暗中调换、不知所踪的大宛良驹。

    大宛人最为重视家中的马匹牛羊,那几乎是他们的命根子……

    年轻的太子豁然抬头,脸上显出讶异的神色。他又在下一瞬意识到失礼,赶紧起身告罪。

    “无妨,你坐着罢,”永和帝无心计较这种小事,问道,“可知道朕在说什么?”

    但有时候帝王不需要答案。

    堪称疯狂的念想席卷过心头,杜允昭掩不住面上的惊愕之色:“父皇的意思,是说端王和三王子那时候就……”

    大宛第一次出使大虞,向京城进贡良驹。为表恩典,永和帝将赏了一些马给自己的臣子。而大宛使臣第二次出使大虞时,却有使臣说有个武将的马匹不像当初被送来的“雪里红”。

    塔干力否认了随行使臣的疑问,说那匹“雪里红”是自己亲手挑的,他认得出来花纹,于是这个波折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两三圈涟漪后作罢。

    直到与儿时伴读的臣子对谈后,永和帝得知“大宛第二次进贡的马匹似乎远不如第一次”的消息。那颗小石子被重新找出,在陆闻砚的追查后化为惊涛骇浪,以“承恩伯一案”为结果震惊朝野。

    “塔干力不是说他一定认得?”杜光宏挑眉,平静地说,“所以朕原以为他是为着两国邦交,想求安稳才撒了那个谎……”

    杜允昭额间沁出薄汗,脑海里的猜测不断翻涌:父皇的意思,是塔干力那时候就与端王、冯廷等人相勾结,所以特意帮忙遮掩?

    他的父皇冷笑半声,宣了论断:“原是暗度陈仓。”

    永和帝垂眼,在茶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杯盏旁边的传国玉玺。他忽而想起先帝驾崩前最后的那段日子。

    先帝晚年几度盛赞宁王,后者母妃宠冠六宫,温氏一族嚣张跋扈。朝堂动荡,派系相争,皇子、世家、大臣们纷纷站队,选择他们心中未来的君王。甚至有消息称,先帝为着易储,特地给了宁王一支私军。

    而后自己荣登大宝,宁王自杀,温氏被诛。将朝堂清洗一番后,不少人坟前的草如今估摸着都有三丈高了吧。杜光宏想。

    手底下是某位御史大夫的密折,上头写着“臣乃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于军中事宜一窍不通。郡主昔日得国公与其夫人教导,比陆某强出百倍,言'恐端王同大宛借兵,与虎谋皮’。臣与郡主心中惊惧,幸而陛下神武,定能明裁”。

    言之有理。

    “瓮中捉鳖也好,引蛇出洞也罢,总之要逼出他们下一步动作,”永和帝轻飘飘地说,“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朕的这几个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安分。

    “传朕口谕:太后凤体抱恙,朕忧心难安,五脏俱焚。特赦庶人杜光肃进京,令即刻启程,不可有怠。”

    ……

    “你让人套了凌鹏远麻袋把人扔下河,还找了野狗去……真的不会被查出来?”黎蔓趴着微微蹙眉,显然正替某人忧心忡忡,“若是闹到官府可怎么办?”

    罪魁祸首毫无担心之意,闻言轻轻地挑了下眉毛,伸手刮过她的鼻子,语气幽幽的:“蔓蔓当真要再提么?”

    他垂眼,目光就这么施施然落下。屋里炭火烧得很足,所以她盖得松散。纤瘦雪白的腰肢被藏在被褥里,缀着零星花朵的香肩则半遮半掩。依照陆闻砚的观察,这种种痕迹会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变得深浅不一,像是晕染极佳的水墨画。

    “嗯?”陆闻砚的嘴角勾起弧度,专注地盯着她,半开玩笑半是嗔怪地抚过她的唇面,缓声道,“蔓蔓为何偏要提及那无关紧要的人?”

    他对上她的眼,想起它们流泪的时候,脆弱又朦胧,在烛火的照耀下像是粼粼闪光的小河。那时她往往还会轻轻战栗,像是不小心闯进一片陌生森林的鹿,又像被按住脊背所以振翅挣扎的蝶。

    她也只有那种时候会软得柔弱无骨。

    陆闻砚又轻轻地开口:“嗯?”

    他昨天晚上使坏之前也是这样说话的!黎蔓心底警铃大作,脸上又不由自主地升起淡淡热意。她想扭过脸去,又被某人不轻不重地钳制着,略带薄怒道:“明明是关心你……你少使坏!”

    这话说得明媚、娇俏,被“警告”的陆闻砚轻笑出声,觉得她分外可爱。

    “无妨的,那凌鹏远说是出去喝酒,其实是去烟花柳巷之地,哪里敢带小厮?”饶是不愿提起某个草包的姓名,但为着让自家夫人安心,陆大人十分能屈能伸,“月黑风高,他又不会武,一棍子下去就晕头转向了。”

    “身有残缺,便不能请旨承爵,”陆闻砚悠悠然地说,“至于凌夫人和他有多着急——与我何干?”

    这还不太够,他想。

    但眼见对方因着“无妨”而放下心长舒一口气,陆闻砚觉得有些事还是自己琢磨就比较好。

    黎蔓安了心,又想起另一件正事:“你递上去的密折有消息了没?”

    陆闻砚已经习惯了自家夫人对正事的上心:“我揣摩着圣意,想来重奏承恩伯旧案一事可以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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