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几乎是在她张弓搭箭的同一刻,太平村短暂的静谧被一道幼童的啼哭打破。

    就在这声啼哭响起的瞬间,裴叙抬了手。

    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太平村仅剩的几间农屋,将厚重的寒风和小女孩清脆的啼哭都隔绝在外。

    抱着女童的妇人不知为何又去而复返,站在村尾那间破屋门前,看清了屋内魔化者的尸体。

    妇人眼眶红得快要滴血,怀中的幼女就是因怪物被吓得哭了出来。

    不远处,柿树下的几人同时叹了口气。

    他们是仙盟派出的小队,事先得了太平村有魔化者出没的消息。

    原本的对策,是解师姐先将魔化者引出屋子,再联合他们几人将其杀死。

    但从眼下的境况看,显然是魔化者出手比想象更快,险些伤及妇人和幼童,解停云无奈之下提前出手,将魔化者一箭毙命。

    沉默在幼童与妇人的悲伤中蔓延。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最亲近的人变成魔化者,在痛苦与挣扎中被一箭毙命。

    这是人之常情,连司命君都约束不了的事情。

    魔种肆虐,生生死死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都已成了常事,人间的悲伤他们可以理解,但不会干预。

    这是规矩,也是世道。

    屋顶上,裴叙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对妇人与幼童的动静充耳不闻,也没有避开解停云手中箭矢的意思,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平静地问:“你要做什么?”

    解停云却没有回应。

    她一声呼哨,柿树下的周晚几人飞速动作起来,眨眼间便将茅屋团团围住。

    就连慌乱的妇人与幼童,也察觉了什么一般,在不远之处驻足。

    “师姐,监察者身负重任,”娃娃脸的师弟白着脸,吞吞吐吐地劝解,“万望冷静,冷静啊师姐……”

    而方才处处维护解停云的师妹周晚,此刻也仰面望了过来,露出纠结又支持的神情。

    裴叙的手已经快要落到解停云肩上。

    他和下面的三个人不一样,他在等解停云解释。

    但解停云没有。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无论是末世还是修仙,无论对手是丧尸还是魔种,她的子弹与弓箭都不会因任何人的犹疑而犹疑。

    甚至连眼神的方向都没有丝毫移动,她上挑的唇角微微抿起,在裴叙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手指一松,羽箭离弦。

    锋锐的箭簇几乎是擦着监察者的侧颈飞了出去。

    劲风裹挟,凶猛,锋锐,势不可挡。

    就连裴叙,都没有拦住那一箭。

    破空之声让小女孩的哭声更显悲戚。

    没有人开口,或者说没有人来得及再开口,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羽箭没入了妇人本就瘦削的肩膀。

    正在用力的手臂一软,怀中的幼童失去支撑,彻底跌在了地上。

    抹着眼泪的幼童几乎瞬间便爬上前抱住了妇人的小腿,哭叫道:“娘——”

    妇人被那一箭的力道带倒在地,却还是缓缓抬起未中箭那一侧的手臂,摸了摸小女孩的脸。

    幼童的脸上一片驳杂,血与土、泪与泥混合在一起,无言地诉说着委屈与悲苦。

    解停云不用看都知道,包括监察者在内,几人的神色都变了。

    “师姐这是做什么!”周晚性情最是直率,脱口问道,“这妇人刚从魔化者手中脱险,怀中还抱着自己的女儿,分明还有人类的悲喜情感,怎会是魔化物?”

    周晚心头第一次升起疑虑与不满,却不是对自己师姐,而是对那所谓监察者。

    定是他处处施压,扰乱师姐,否则师姐素来冷静,怎会犯如此草率的错误?

    解停云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

    因为茅屋顶上,裴叙都快被气笑了,他将手心切切实实地贴在了解停云肩上,问:“司命君,对我不满,故意犯错?”

    解停云收起螭骨弓,感受着肩膀上几乎能将她压塌的力道,也扯了扯唇角,“犯没犯错,下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职责所在也好,亡羊补牢也罢,裴叙只是默了默,却当真下去了。

    只是下去前,又不动声色地在解停云肩上拍了一记。

    动作很轻,与方才的力道相比,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但效果却大不相同——

    解停云被定住了。

    她在心中暗骂。

    如此不放心她,连定身之术都用到了她身上,难道怕她再来一箭,将大名鼎鼎的监察者与下面的魔化者穿成一串不成?

    她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手指,是真的有点想。

    她的野心无人知晓,此刻屋下几人正随着裴叙,将中箭的妇人围了起来。

    裴叙神色依旧淡然,看不出丝毫难意,只是虚握住妇人手腕,手指微屈,送了几缕灵力进去。

    妇人浑身颤抖,满是血丝的双眸中映出他挺拔凌厉的身影,有一瞬的怔愣,但下一瞬,便剧烈地挣扎起来。

    伴随着挣扎的是她身上急剧的魔化,从头颅开始,再到脖颈,一路蔓延至被虚握住的手腕,唯独绕开了还插在肩膀处的羽箭。

    裴叙的几缕灵力就像是按开了什么开关,妇人魔化的速度远比方才她丈夫要快,声势也更大,紫黑的鳞片几乎瞬间便蔓延全身,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只无可名状的恐怖怪物。

    她身上本就褴褛的衣衫在魔化过程中扯成了破破烂烂的布条,庞大、扭曲的虚影在没有月色的黑夜中分外狰狞,不知何时变成重瞳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瞪着眼前人。

    “咕噜噜——”

    小女孩手中捏得快化了的一小块糖落在地上,沾染了黄土,一路滚到魔化了的妇人脚边。

    那双重瞳偏了偏,魔化者动作极为缓慢地低下头,脖颈间发出骨节碰撞的咯吱声。

    听来令人牙酸。

    她像是有些困惑,目光在脏了的糖和哭了的女儿之间流转。

    许久,久到众人都要怀疑她认出女儿的时候,滴着涎水的獠牙忽然探出,带着森寒的杀意朝着小女孩刺了上去。

    周晚几人匆忙将小女孩挡在身后,裴叙的手也再次抬起,点点寒光从他手心升起,将魔化者牢牢控在原地。

    杀意在这小小的茅屋前无限蔓延,寒风拍打在每个人脸上,裴叙动了动唇,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对面的几人都一脸困惑地看向他。

    就连魔化者挣扎的动作都一顿,咯吱咯吱地转头看他。

    裴叙别过眼,既没松手,也没解释。

    他身量高,这么侧过头去,颌骨线条像一轮弯刀,锋利中又透着漫不经心的冷。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一个人有胆量继续触他的霉头。

    屋顶上的解停云中了定身术都闲不住,挑眉笑问:“监察者,查清楚了么?”

    弯刀似的线条动了动,拉扯一瞬又恢复原状。

    裴叙含糊了一声,其他人都没听清。

    不巧,司命君耳朵好,听清他说了什么,轻笑了一声,自如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裴叙自知错怪了人,解了她的定身术,却也没拉下脸来求她帮忙。

    司命君乐得清闲,懒洋洋地靠在屋顶上,也丝毫没有再拉弓弦的意思。

    周晚有些慌。

    娃娃脸少年比她更慌:“师姐……你、你当真不再来一箭?”

    司命君的羽箭,是清除魔化者最有力的武器。

    说白了,在魔化者面前,他们三个金丹期的修士加起来,都没有凡人解师姐那一箭管用。

    当然,或许分神期的裴叙会更有用一些。

    拼尽全力的话,或许……勉强……能够得上他们师姐那一箭的一半吧。

    周晚几人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解师姐摆摆手,对他们说“对不住,定身太久手麻了,再来不了一箭”的时候,几人内心是崩溃的。

    这太平村的任务本就是为季度考核而设,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才求得师姐加入,倘若当真失败了,回城之后还不知要面对城主何等刁钻的惩罚。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监察者到来之后的第一趟任务,师姐这样松懈,不怕被暗中记上一笔吗?

    然而事实证明,仙盟排名第一的司命君有这个底气——

    解停云是真的不怕,甚至巴不得裴叙多打几次报告,最好让她的名次从排行榜上掉一掉,也省得莫名其妙被人监督。

    凭什么排名第一就得多一个监察者?

    换作在末世,买一赠一也没有这种赠法。

    原主还在的时候,就对有人要来监管自己很有意见。

    至于解停云自己,在末世就不是个守规矩的,重活一世,她会收敛?

    不,她只会比当初活得更恣意。

    拂过人脸的夜风越发肆虐,将魔化者狰狞的嘶吼声传得很远,太平村的其他人却都在裴叙布下的屏障中安然沉睡。

    而太平村尾,唯一不受屏障保护的茅屋顶上,解停云也眯着眼,半睡不睡。

    或许是她拒绝的姿态太明显,下面的裴叙等不到她再来一箭,自己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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