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苗疆。

    临近傍晚,天幕渐渐被晚霞染红,锦缎般的云彩镀上金色光晕。

    大长老递给姜至一只卷轴,道,“近来,潼关瘟疫肆虐,殿下要左使带着灵均去一趟。”

    闻言,姜至接下卷轴,道,“我即日出发。”

    姜至两次入归墟界,灵力尽失,如今藏在这个名叫苗疆的地方将养神元。

    传说,此地是上清境某一位上神飞升之地,那人神力无边,一念定生死。苗疆的每一位圣子都承其信仰,是那位上神的转世,百姓奉若神明,威望极高。

    但她来到苗疆已然多日,却始终未见那位新生圣子。此番正好借此由头接近那位巫医灵均,说不定能套出些许有用的信息,再探一探那位圣子的底细。

    红衣女子站在在菩提神树下,周身繁絮的白花纷扬似漫天飘雪,如流水一般的乌发被朱红发带高高束起。

    带着独特清香的菩提花花瓣落在少女乌发上,触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午后。

    灵均推下药台的一处暗格,熟悉的取出屉中的一株只有两瓣叶子的植物,动作熟稔地碾压根茎。

    他道:“左使,有事?”

    灵均是苗疆的巫医,不仅医术高明,对外界所知甚多,算是苗疆“百事通”。

    姜至取出卷轴,啪的一声放在药案,道:“殿下命你我二人前往潼关。”

    听闻,“殿下”二字时,灵均碾药的动作明显一顿。

    灵均道,“殿下倒是许多未传信回来了。”

    成为苗疆圣子,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便是转世礼。所谓转世礼,需得圣子离开苗疆历劫。

    历劫不定,或是一人,或是一事,连身怀预言能力的圣子也无法得知。

    灵均往白药布子上洒了些冷水,掀开瓦罐一角,手中的蒲扇轻扇着。

    姜至笑道,“倒是未曾恭喜你。”

    灵均淡淡道,“恭喜我什么?”

    姜至道,“你可是苗疆头一位外族巫医,还是殿下亲自引荐的。”

    灵均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后续。

    姜至不喜浓烈的药味,寻了一处临水的窗子,问出心中早已考量好的问题,“你好像和殿下很熟。”

    男人身形颀长挺拔,逆光而立,小池的波澜泛着细碎的银光,他就这么弯着腰,上腾的水汽遮住他的面庞,有些朦胧。

    灵均声音不辨喜怒,道,“算是吧。”

    姜至说起来是苗疆的左使,圣子近卫,却也没见过他,只是随着大长老处理一些族内事务,大多时候,都是在五藏山上看风景躲懒,倒是将冥界未曾享过的清闲,都一道受了。

    姜至道,“你且先准备准备,我外头等你。”

    庭院之外,流云缓动,春花烂漫。

    姜至骑在马上,手中随意攥着疆绳,神色平静无波澜,面对大长老的话语,她似乎不太在意,只是偶尔应声几句。

    反观大长老,眉宇间尽是关忧与担怯。

    灵均只当没见到,兀自将包袱挂在鞍上,踩上马镫足尖一点,动作干净利落的勒住缰绳,稳了稳身子。

    他曾也是风光无限的世家公子。

    说起灵均,他是三月前入的苗疆,那是圣子还在转世礼期间,常理说,他那时不该出现在长老阁,遑论带着一个外族人。

    彼时,圣子不知与大长老说了些什么,让这位苗疆中最古坂的人同意将灵均留下,还让他做了身边的巫医。

    姜至撩起眼皮,平静的看了他一眼,“走吧。”

    少女今日着一身暗红劲装,布料里掺着些银丝,领口是菩提花的样式,革带将腰身勾勒格外出挑,乌黑似流水一般的发被发带高高挽起,马面裙如菖蒲花肆意散开,裙摆随风掀动,若隐若现地显出些青鸟图案,流出流雪般的明几颜色。

    大长老将掌心贴在心口,另一只手覆在指尖的银戒,一拱手,道:“祝左使此去顺颂时祺,不日归疆。”

    驾——

    四周阒静,不远处五藏山佛音袅袅,钟声悠扬。

    三日后,潼关。

    江水茫茫,烟波之上,红灯笼随着船身摇曳着,穿过一片寂静的林间,很快,行至码头。

    码头上戒备森严,没了往日繁华的模样,有大量官兵把守,仔细地检查行客的文牒。

    木制的小船碰了岸,发出哗啦一声响,随即荡起几缕波澜,船身上下随着水波上下浮动起来,船夫用竹篙稳住船身。

    姜至原本软趴趴的双腿登时有了依靠,整个人也显得精神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内。

    一群人戴着掩面的粗布,围在告示栏处,叽叽喳喳的讨论。

    “你说,我们潼关哪还有什么神医啊。”

    另一位大哥附和,“可不就是吗,天天打仗,有点钱的富商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逃走。”

    一人道,“你看看我们家,唯一一个孩子都没了,只留下我和老太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哎——”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姜至的脚步缓了下来,站在人群后面,将百姓说的话尽数听了去。

    街边有一件茶水小铺,铺面不大,只三两摆放几张矮凳,铺主趴在一桌悠闲地小憩。

    灵均取下扶了扶斗笠,寻了一处凳几做了下来,敲了敲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铺主一骨碌地惊醒,眼神呆滞,好一会儿后,晃了晃头,起身揭下肩处的棉布,笑道,“客官,要点什么?”

    这人脸色蜡黄,眉下发青,满脸皆是倦色之意,眼神却是笑眯眯的,倒叫来客不好意思只是歇脚。

    姜至道,“请问,驻边军营在何处?”

    铺主道,“关外三里处。”再次问道,“客官需要点什么?”

    灵均接话道,“清茶即可。”

    姜至掏出碎银几两,放在桌角,铺主提着一木案,取下茶壶和一碗瓜子,收下碎银,笑道,“客官慢用。”

    她朝街边望去,一片红色的花落在茶盏中心,泛起淡淡涟漪。

    他们离开苗疆那日正是雨天,姜至因为自己是路痴,不日前捉了一混玩的小孩带着她走了一遭,沿途做了不少标记,雨一下,淋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还是灵均这个只来过一次的人带着她这个苗疆左使顺利离开苗疆,之后又是懒懒散散的徒步走了一日做了船,才堪堪到潼关。

    姜至目送着讨论的人群融入街景,忽而想起一个重要的事,问道,“灵均,你原先是哪里人?”

    “潼关。”

    姜至一口茶吞了下去,“你既是潼关人,还由着我问?”

    灵均道,“时间有些久了,万一驻地变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姜至噎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

    他们一行并没有急于寻找客栈落脚,而是径直去了军营。

    两根粗壮的木桩打在土中,七八条细长的木条围成篱笆,蜿蜒至尽头。军营从外面瞧着很大,光是储存军粮的帐篷都大大小小的罗了满目。

    营内士卒规整有序的巡逻,为首的士兵举着火把,约莫十五人组成一对队伍,穿行在帐篷之间。

    几个守门的士卒将矛头对准两人,“哪来的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

    灵均覆手而立,全然没有被威胁的样子。

    姜至抬手靠近长矛,矛的尖端趁着暮色泛起猎猎寒光,道,“在下不才,略懂岐黄之术,瞧见告示,或可一试。”

    为首的校尉上下打量了几分姜至,她一身红衣,眉宇间略带一丝英爽之气,眼波盈盈,看着不像是个术精岐黄的神医,倒像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将军。

    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怀疑来,一双瞪圆的怒目转了几圈,挥手示意小卒上前,附耳低语几句后,那小卒小跑向营内。

    众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剑拔弩张,充斥着弥漫的硝烟,士卒手中的长矛仍指着他们一行,既不让他们入营,也不放他们离开。

    包围圈中,姜至抱胸,足尖百无聊赖地小幅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打法时间。

    倏地,刮起一阵诡异的大风,登时黄沙漫天。

    灵均敛住气息,瘦削的脊梁挺着,不见丝毫狼狈,姜至后脚用力堵住地面,抵出一道浅坑,右手迅速摸上腰间配着的匕首,以备飞来横物。

    风沙极大,周身一米外不见人影。

    姜至抬起左臂,挡住一小部分风沙,眼微眯着眼寻找灵均的身影。

    可惜,作用不大。

    姜至大声喊道,“灵均,没事吧?”

    朱红发带在半空胡乱飘飞,宛若一条血河,起伏间挑起乌发,肆意又张扬,恰如主人的脾性。

    灵均伫立在黄沙之中,压了压斗笠,眸中没有丝毫的怯色。

    他道,“无事。”

    姜至道,“小心,此地风水有些奇怪。”抬手,将腕节掩在口鼻处,减少风沙的吸入。

    她心里“咯噔”一下,心中的某些猜想好像得到了印证。

    潼关的瘟疫像是某只鬼的“杰作”。

    “校尉,校尉。”传信的士卒从营帐内小跑出来。眼见天色大变,不少士兵在空中慌乱地挥舞着长矛,没用地叫闹着。

    不知何时从营帐内走出一位玉容面冠的男子,朝身边的校尉低声吩咐。

    “传令下去,命将士将营中明火熄灭,尤其是放粮草的地方不得有火烛出现,违者,军法处置。”

    校尉领命离开,督促手下军士执行命令。

    约莫半盏茶后,风沙逐渐小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尘土味,多处帐篷被压塌的惨象犹在眼前。

    姜至心道:看来这只鬼有些手段,不仅让此地的百姓染上瘟疫,还将此地的风水一道改了。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一道温润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至红着眼,抬头,答了一句,“姜至。”

    见来人时,楞了片刻,在脑海中搜索着有关眼前之人的线索,她身为左使,虽没有离开过苗疆,但外头的事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尤其是各国皇室,这些年,大长老没少灌输。

    此地戍边将军,褚卫出生贵族将门,身世煊赫,有别于寻常世家公子,骨子里带着习武者独有的杀伐之气,耳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而眼前之人,黄衣乌发,淡雅自持,束发的冠面镶金嵌玉,腰间配饰更是精伦,想来身份自是非凡。

    一旁的灵均从革带中掏出一块玉牌,随意地丢到男子的胸口处,黄衣男子慌忙捂住胸前将要掉落的玉牌。

    待看清玉牌上的字后,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红衣戎装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姜姑娘,幸会,在下傅琰,褚卫的好友。”

    傅琰是南朝皇帝嫡子,亦是褚卫的至交好友,此番特意在姜至面前提起好友身份,属实是久闻不如见面。

    被好兄弟调查了这般久都了无音讯的人,如今就这样脆生生的站在面前,任谁都会怀疑来意。

    “四皇子还是先带我见一见将军吧。”,少女声音不卑不亢。

    傅琰挑眉,看来自家兄弟看上的姑娘不仅身份不简单,心思也是一等一的厉害,一眼便瞧出要害之处。

    “不知这位是?”他指了指姜至身边的人道。

    姜至瞥了一眼身旁的灵均,勾了勾唇角,顺着傅琰的话接下。

    “正是家兄。”

    灵均身形一僵,一双晦暗墨深的眸子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没反驳。

    傅琰领着三人往军营中里走,刚走几步,抬眼便见几位将士围着火堆,从架着的大锅中,舀出几勺稀粥。

    陆续有巡逻的将士替换下来,轮流开饭,似乎寻常的军营没什么不同。

    然而跟着傅琰不断往里走,巡逻的士兵越来越少,穿过校场,竟无一位军士值守主将营帐。

    傅琰主动掀开主将营帐外的帐子,示意三人先行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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